图格鲁克领着几乎全是骑兵的大军排成细密长队一路向西地往科尼亚前进,黑了半边的目光时而望望天上的飞禽时而瞧瞧地上插满断箭辨不出模样的尸体,无数思绪堵于心间最终只化作一口无奈的气徐徐吐出。
这支部队分成三份:两个月前死里逃生的溃军,新素檀出钱雇佣的安卡拉雇佣兵和图格鲁克自己的私兵。就算前两者名义上应向素檀效忠,但在两个月来的连续胜利作战中早已开始在想自己是在吃谁的饭穿谁的衣了。
在那场灾难性的桑加里乌斯河谷平原之战中,不但罗姆素檀国的精锐与有生力量十不存一,凯霍斯鲁素檀也意外战死沙场,可以说原本设想的单车变摩托直接让素檀国一夜回到解放前。
那场惨败摧毁了历任素檀维系权威的直属军或者说常备军,而各地的埃米尔宗室的私兵却基本无损,也不奇怪他们能动手敢动手。
凯霍斯鲁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素檀,整个国家也没人把他当成合格的素檀,可他只要还在素檀之位上稳坐一天,他的那八个担任各地埃米尔的亲戚们就能收起刀锋装作忠臣良将的模样,可一旦他死了————
“大人,您在想什么?”
图格鲁克的思绪瞬间被这突然的喊话声吸引,循声瞥过去一瞧是安卡拉佣兵团团长马立克沙,全队仅次于他的第二主心骨。
“你怀念那个凯霍斯鲁素檀吗?”
马立克沙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反问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图格鲁克再重复了一遍后才半尤豫地缓缓开口:“若您说的是他这个人,那我完全不怀念;若您说的是他活着时带来的秩序,那我————也不怀念。”
说完,马立克沙便默默地注视着图格鲁克的双眼,那双目光中透着冰冷的杀气,甚至让图格鲁克都分不清鼻腔中的血腥味是来源于远处的尸体还是面前的马立克沙蓬勃的杀气。
“他们毕竟都是我们的同袍啊——杀死他们和杀死罗马人或其他什么人感受完全不同。”
“可您不是照样下得去手吗!”马立克沙语调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受安拉庇佑的突厥战士天生就为战争而生,所谓同袍不同袍的说法也只局限于没有统一威胁或有统一敌人时不是吗?既然眼下暂时没有什么近在咫尺的敌人了,要做的就理应是想方设法让自己才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这番话并不太符合图格鲁克的价值观,但他却完全无法反驳:因为这恰好也是他麾下士兵的共同心声。
“————对啊。我的那些个平日里面都见不着一面的亲戚在凯霍斯鲁死后一个个都做起了素檀梦,眼下唯一合法的素檀凯卡乌斯大人又过于年轻缺乏威望,要是没有我这个做叔叔的给他遮风挡雨,现在他没准已经去和他父亲会面了一“”
“就是这个!”
马立克沙没等对方说完就毫无征兆地大吼,搞蒙了图格鲁克的同时整支军队还如同听到了摔杯声的刺客迅速放慢脚步直到全军完全停下。
“于什么,你们是疯了吗!”图格鲁克随即大吼,但没来得及说出更多就不得不稳住胯下那匹惊得四处乱跳的战马。
马立克沙回头瞧了瞧那支挤在大道上宛如长蛇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军,在收到素檀指派的随军伊玛目巴基雅鲁克的大拇指后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图格鲁克,端正坐姿后以左手将腰间的佩刀连看刀鞘拿到了手上,最后才当着对方的面将其双手捧在手里。
“图格鲁克大人,自凯霍斯鲁死后,您的各地皇亲们皆为一己私利接连起兵以求紫袍加身。如今战争已持续两月有馀,谋求素檀之位的反叛者也已遭您诛杀了十之八九,且新素檀尚还年轻没什么威望,您有何缘由不趁此良机提刀科尼亚做那唯一的素檀呢?”
“你,你这是什么话!”图格鲁克愣了片刻后突然两眼睁得老大,“我从科尼亚率领你们出征讨伐逆贼时是怎么在伊玛目和新素檀面前起誓的?你这是让我背叛誓言让我今后再也无法立足!”
“这片土地从一个多世纪前就在由塞尔柱家族统治,图格鲁克大人您更是继承了您那伟大祖先的名字与魄力,眼下除图鲁尔贝伊尚未兵败之外,其他所有王位觊觎者都在两个月内先后被您送去见了安拉!”
“换句话说:连安拉都赋予了您成为安纳托利亚之王,伟大的鲁姆素檀的资格!您若始终限于无意义的空洞誓言,不但是让您麾下这些浴血奋战数月的弟兄们寒心,而且还是在违逆安拉的旨意!”
或许是伊玛目的发言点燃了士兵们的虔诚或是狂热,不论是步兵还是骑兵都整齐地高举长矛或短弓一次又一次高呼着图格鲁克的名字,但他们若是单纯地喊名字倒也罢了,让图格鲁克不能接受的是他们还给自己的名字加了个素檀”的后缀。
“你们————你们这是害苦了我呀。”
图格鲁克心中产生了些异样的心情,但又担心已被煽动起来的怒火转而烧向自己,最终只得挤了条中间道。
“图格鲁克大人,不坦率不算优点,更何况您面对的是一众兵士,”巴基雅鲁克纵马来到图格鲁克面前,与副官马立克沙处在同一侧,“其实您您在凯霍斯鲁没死前就也觊觎过素檀之位,只是碍于不想背负弑君之罪为天下不齿才选择和其他皇亲一样保持纸面忠诚吧?
如今安纳托利亚局势已基本平定,新素檀要是没有您就得完蛋,最重要的是拉斯卡里斯在国家卷入内乱之时完全没有打过来的意思,此刻不趁机提刀科尼亚更待何时?素檀之位本就与罗马皇帝一样是只属于兵强马壮者的勋章,而如今只有您配得到它!”
或许是巴基雅鲁克伊玛目的身份更有威力,原本还抗拒不已的图格鲁克已从之前的明言拒绝转而沉默不语。见话术有效,马立克沙赶忙又向巴基雅鲁克使了个眼色,后者照会后也适时吹响了决战的号角:“您以为您平定了所有叛乱后那个年轻人就会饶恕您吗?不,他只会忌惮您一家独大的实力从而将您暗中处理掉,任何一个素檀都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统治的土地上出现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力量!”
!!!
刹那间,图格鲁克只感觉内心深处传来某种金属断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与不甘的洪流宛若滚滚潮水从脚底向上爬伸直至他的大脑,半年多前的那场会议浮现眼前,曾经暗暗许下的誓言与野心正随着他的突厥血脉传达全身,整个人也随之化作烈火熊熊燃烧!
当着众将士的面,图格鲁克最后一次试着按捺行将燃烧大地的欲望之火缓缓深呼吸了一口气,众人见状竟也有样学样地开始深呼吸,直到完成深呼吸并下定了决心的图格鲁克终于喊出了他们期盼已久的话:“若选了这条路,那不论是我还是诸位就都是无了回头路,不是成为素檀再振王基就是沦为乱臣贼子永生永世堕入火狱并遭万世唾骂。我们如今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既然已有了必死之心就不希望你们中任何人再有偷生之念!”
话毕,山呼海啸的图格鲁克素檀万岁”便在马立克沙的指示下沿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蛇由近到远徐徐进出,并在巴基雅鲁克伊玛目的带领下又在素檀万岁的基础上添加了安拉至大的大赞颂,全军也就在这种素檀万岁与安拉至大的交替欢呼下继续前进,甚至速度还更快了。
路上,图格鲁克一直都在反复斟酌着先前的话,也不止一次萌生出收回成命的念头,但瞧见马立克沙,巴基雅鲁克与全体将士雄赳赳气扬扬的模样时这些胆怯的想法就会瞬间消失,让他看起来更象个将领或素檀而不是懦夫。
他也不是没想过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想到家族继承顺位靠后的自己强行纂位会被群起而攻之就决定当忠臣让新素檀吸引火力,一来能让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二也能节省些自己的军费。但既然那些辈分大过自己的亲戚们都不堪一击外加飞鸟尽良弓藏定律,素檀之位好象确实自己坐更放心。
经过一天一夜的行军,目送无数丘陵,山脉和供养无数骏马奔腾的草场在他们两侧飞速闪过后,科尼亚城已近在咫尺,在诸多士兵眼中就如一个身材火辣着装暴露的性感女郎正朝自己摆手弄姿等着他们像男人一样去征服。
此时,包括图格鲁克在内的全军千馀人虽已然满头大汗体力几近枯竭,但想到马上就能奉新素檀之名升职加薪还是让他们激动得感觉不到疲惫,可变故往往也是在这种优势在我的局面发生的。
以科尼亚城为圆心的数公里的局域是一片密集的耕地,也是安纳托利亚内陆唯一可用来务农的地区,可如今密密麻麻的军队取代了庄稼汇聚于平原之上,而那一面面绘制着醒目图案的旗帜无一都指向着那个漏网之鱼。
“图鲁尔大伯的部队————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他,”图格鲁克愤愤地吐了口唾沫,“不过他们是在干嘛呢,站得那么密集不象是围城————”
“他们看起来还没发现我们不是吗,这无疑是安拉的旨意!”巴基雅鲁克将双手平举着靠近耳边似想要倾听神的声音。
“趁现在冲下去吧,阁下!科尼亚就在眼前,弟兄们还能憋着最后一口气干这最后一仗!”马立克沙也一下拔出了腰间的刀。
一边是下属们求战心切的蓬勃杀意,另一边是的确毫无防备的敌军,沉思片刻后,图格鲁克表情瞬间凝固,同样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安拉的旨意!”
浑厚的号角声带动起风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排山倒海的喊杀声扬起无数飞尘化作席卷一切的浪潮向前方奔涌而去,最后的战役打响了。
数千匹战马一齐跑动踏出了宛若阵阵惊雷的隆隆声响,这些已连续作战两个月经历了无数战役的突厥士兵麻利地在接敌的路上便掏出了弓抽出了箭,待远处的敌人终于有所反应时,他们抽出的第一支箭已经全部射了出去。
密集的箭雨雨点般落下,在敌军密集的人群中带去了无数死亡的同时还如瘟疫一般散播着巨大的恐惧,原本军容整齐的队列肉眼可见地东倒西歪,即使纷乱的人群中不时传来集结部队的呐喊也无济于事,第二波箭雨再度砸了过来。
之前的第一波箭雨已经将图鲁尔军的士气消磨大半,许多士兵不是变成了胸口长出箭的倒地尸体就是变作了身上插着箭艰难求救的垂死者,而接踵而至的第二波箭雨象是见不得有人受苦一样,把那些没死透的人也带走的同时又带来了许多新的死亡。
原本他们还打算在这广袤的农田局域上演经典的迂回大包抄,但见对方如此不堪一击索性就怎么简单怎么来了。
“杀!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光!”马立克沙高举着弯刀向着后方大喊,末了还在冲锋途中顺手劈开了一个逃到他面前的小兵的脑袋。
“不要俘虏,绝不仁慈!”图格鲁克也一边极速冲锋一边大喊,手里的弯刀无数次手起刀落砍得他两旁都组成了道以飞溅血液组成的障壁。
不论是冲击骑兵或是无甲骑射手,他们的战马都只装配了最基本的马具,哪怕敌军能组织起一次象样的反击都能毙伤甚众,但是没有,什么反转都没有,敌军军阵在被几轮箭雨攻击后便自我崩溃,冲入其中的骑兵将其进一步冲散,待他们完全解体时又会遭后冲上来的步兵群挨个收割。
图格鲁克还是马立克沙此时都已满脸血污,但两人都象是没感觉到似的继续纵马挥砍一哦不,还是感受到了的,只是这些鲜血没让他们感到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自豪和欣喜,感觉好象从成为战士到现在都没有打过如此畅快的仗。
“看呐,素檀陛下,敌人全程被我们压着打,完全没有还手的馀地!”马立克沙兴奋万分。
“两个月以来,我们前前后后打垮了八个埃米尔或者说我的八个亲戚,还以为最年长的图鲁尔大伯能有些挑战性呢————算啦,以一场大胜收尾也没什么不妥!”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阵指名道姓的大喊从他们身后传来:原来是伊玛目巴基雅鲁克。
“素檀陛下,马立克沙大人,你们快看前面!”
图格鲁克和马立克沙循着指向望去,那是科尼亚城的正城门,大门开,但奇怪的是一支举着图鲁尔旗帜的全副武装的骑兵正在从城中出来。
“全军集结,他们的骑兵要向我们冲过来!”
马立克沙举起沾血的军刀大喊,附近的号手和旗手听到命令也准备履行职责,但却被图格鲁克叫停了:“先等等,他们好象————没有和我们交战的打算?”
对面另一处还较为完整的数组中传出了熟悉的响声,图格鲁克认出那是撤军的信号。而在号角吹响的同时,那支从城中飞速跑出的骑兵编队也完全离开了城市,但奇怪的是那些骑兵摆出的不是行军的四方阵或冲锋的楔形阵,而是专门用来护卫的方形阵,至于位列方形阵中央的东西是一辆马车,一辆专门用来载人的马车,从样式和装饰华丽度来看象是素檀的御用车。
“他们绑架了素檀!快,快追击!”
进攻号角再度吹响,马立克沙再度高举弯刀引导军队前进,但此时安拉却好象不再眷顾他们了,不但步兵气喘吁吁地拒绝前进,骑兵见自己的战马口吐白沫也不愿意再甩马缰或踢马刺,而同一时间那辆马车已经在骑兵的护送下跑远了。
“该死的,弟兄们本就是憋着最后一口气在作战,现在那口气没了也就打不动了!”图格鲁克愤恨地对着空气挥了一刀,“妈的,太操之过急了,咱们只看到了一边的没看到另一边的!”
“算了,他们既然已经打算撤退我们还是就别追了吧,安拉的勇士也是需要休息的,这是他的旨意。”
见伊玛自那么说,两人虽愤愤不平但也没办法,可望着那支正缓缓向反方向进军的图鲁尔部,两人还是对那辆素檀御用马车十分困惑。
“那毫无疑问是素檀的马车。但图鲁尔一个来抢素檀之位的应该是在攻城才对,为什么————”马立克沙仍旧在喘着粗气,显然还没从先前的功亏一篑中缓过来。
“可疑的地方太多了,但光在这瞎猜也没什么用,真相什么的————等我们进宫面见素檀不就好了吗?”巴基雅鲁克说。
“也只能这样了。命令全军分出必要人手做岗哨和仪仗队随我等进入城市,其馀人原地休息补给。”
虽然命令是这样下的,但考虑到军队经历强行军和刚刚的闪电战确实体能达到极限,故图格鲁克一行最终带队进城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城内的秩序照旧,不论是路过的市民还是商铺的老板见他们浩浩荡荡的骑兵队招摇过市都纷纷投来尊敬的目光,怎么看也没有遭到围攻的样子。望着这一切的图格鲁克心里愈发怀疑,但马立克沙和巴基雅鲁克都劝他早点纂位再说。
在进入行宫前,图格鲁克重新深呼吸了一下,双手也因紧张而有些颤斗,但巴基雅鲁克却只是将其平稳按住:“不用担心,就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