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急行军当然不是让两条腿的步兵使出吃奶的劲跑马拉松至少在帝国不是如此。
在骑兵陪同随军司铎和阿莱克修斯本人先行出发后,留在原地的主力步兵将依次登上后方过来的加宽加厚版本的运载马车紧跟着已经跑远了的骑兵前进,在加快行军速度节省士兵力气的同时还避免了人均配马那样的高成本。
不用说,这套行军体系也是狄奥多尔的发明,然后惯例起了个奇怪得其他人都难以准确发音的名字摩托化”。
每辆马车上可以勉强挤三个十人队,军官们则依旧骑着马跟在各自队伍的马车旁随同前进。虽然他们骑的只是本土培养的廉价次等马,但对于代步工具来说已经足够了,没人期望他们像骑兵那样直接冲向敌人。
帕夫拉戈尼亚内地位于本都山脉局域内,行走在其中的山路上时常会感觉自己好象被世界所遗忘,久而久之所有人也就在颠簸的无数个山路十八弯下思绪慢慢变得僵化,就好象时间永远不会前进,卡斯塔莫努城也永远都将在地平在线。
位于最前方的阿莱克修斯目光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就象是巴不得动用神的力量直接降临到卡斯塔莫努城内似的。旁边的主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出于打发时间外加消解心中疑虑,他沉思片刻后决定开口问话:“大人,您看起来面色凝重,完全不象——
”
“完全不象一个刚刚赢得歼灭战级别的酣畅大胜,且亲手杀死了心心念念7年之久的宿敌的人对吧?”阿莱克修斯连头都没回,“有话就说吧,安塔纳修斯司铎阁下,待会打起仗来可就没时间说了。”
见对方不反对交流,安塔纳修斯也就面露笑容地点了点头一虽然包括阿莱克修斯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他还是面无表情更合适,因为他壮硕的身躯和颇有特色的长相笑起来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首先自然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但考虑到您的计划是收复帕夫拉戈尼亚甚至特拉布宗,靠自己的力量创建属于自己的辉煌倒也无可厚非。可正因为您的想法如此清淅才让我有些疑虑:您的计划在我看来有些类似————
“类似被兄长耀眼的光芒震慑,为了不活在他的阴影中就想找什么事情证明自己”的冲动之举,且有可能以此为基底让我被嫉妒吞噬,最终像南方那些突厥人一样头脑发热起兵造反让帝国刚恢复的实力再度被内战消耗对吧?”
安塔纳修斯被这一略带火药味的反击整得有些惊讶,但阿莱克修斯瞥了他一眼后先是叹了口气才一词一顿语重心长地开了口:“没错,从5年前我夺回赫拉克利亚后基本也就驻屯在那里一直经营,唯一一次也就是知道我那两个废物哥哥回去后才奉兄长的命令去帮忙,但听说大哥因想要行刺皇后和公主当场被杀,二哥也是之后被指控逃税还是什么的从福西亚矿区被撸下来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兄长确实很优秀,优秀到仿佛他真是肉身的耶稣。原本我以为在那种连神都抛弃了我们的绝对劣势下还能组织起军民击退拉丁人已经很强了,没想到之后竟还能将一片狼借的帝国变得比科穆宁时代还要强盛,原本需要向其卑躬屈膝的敌人现在反过来要怕我们————”
阿莱克修斯象是话说多了有些口干,但鉴于此时正骑在马上高速移动无法喝军用水壶里的酒只得咂吧嘴唇,觉得速度减慢又甩了甩马缰又挥舞了几下马鞭让战马重新提速,让旁边的安塔纳修斯不由得有些发愣。
作为一早就奉狄奥多尔之命伴随阿莱克修斯的司铎,他与后者之间虽不至于亲信但也神似亲信,毕竟刚上任第二天就被告知作为办公地点的赫拉克利亚沦陷这种事估计纵观帝国历史都难找到几例,搞得他不得不保留职位继续在君士坦丁堡某小教堂窝了一年多直到阿莱克修斯将城市收复。
在同特拉布宗和平的这五年之间,他一边奉皇帝和牧首的命令扩大武装教士规模与传播新的福音,一边也亲眼看着阿莱克修斯效仿皇帝的样子亲自操练本地军队进修战争之法,而这自然不可避免地让他想到了那些让帝国走向末路的军事贵族。
之前战役结束后,他明确听到了欢呼的军队中确确实实传出了阿莱克修斯万岁的声音,虽然不多但终究是有。
就算他确信阿莱克修斯铁定打不过皇帝,可眼下帝国正是漫长的复兴期,一旦出现内战或许之前辛辛苦苦好几年搭起来的高楼都将悉数崩塌。帝国已经被几个世纪来的无尽内战折磨太久,营造环罗马内战带”本身也是皇帝的期望,眼下这一目标基本实现的节骨眼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在安塔纳修斯思考的同时,阿莱克修斯也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状态继续开口:“再者,您的想法也确实没错,我想单靠自己打到特拉布宗去确实也有不活在他的阴影下的考虑。不过有一点请您放心:我不会象过往那些军事贵族和南方那些土耳其埃米尔那样为个人欲望就置帝国的安危于不顾,也对当巴西琉斯这种事没有兴趣。
这场军事行动是在兄长准许下进行的,这支边军或许会看在我和他们一起练兵以及新普胜利对我有些好感但不会就此愿意认我为巴西琉斯,而我若能凭着自己的力量打败那个自封巴西琉斯的佐治亚乞丐僭主,也足以证明我不是像君士坦丁那样只甘心活在他阴影下的不思进取者了。”
“您跟共治皇帝阁下有什么过节吗,听起来您似乎对他不满。”安塔纳修斯点点头,最后又猛然抓到了最后的盲点。
“没有不满。只是我和他都是在狄奥多尔兄长的特别关照下成长起来的,本来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蕴含最基本的进取心,结果他竟然在兄长称帝一年后区区因为当过库曼人的阶下囚,从此以后就甘愿当个共治皇帝缩在皇宫的温柔乡里享受抱孩子了!
哼,要我说,这种永远依附在别人后面不懂得自食其力的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连曼努埃尔大哥和米海尔大哥都比他有骨气,至少他俩为了对付兄长是真的敢让手上沾血!”
一阵异样的感觉突然裹住了他的心,紧接着他耳边就传来了无数道从后方传来的感叹或者说是欢呼,睁眼一看才发现道路尽头是一座建有圆形城墙的要塞城市。虽然因为离得远显得它很小且周遭地形很崎岖,可所有人都已然扫却了行军路上的疲惫,眼中再度燃起了渴望杀戮的血色光芒。
“感谢圣母,我们看样子赶上了。”阿莱克修斯以空出的左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到时候可能也需要您和您的修士侍从们上到一线,希望你们能活下来一起参加胜利的晚宴。”
广阔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复盖,不久前刚停的雨把本就泥泞的道路变得更难通行,把那支穿行在崇山峻岭间的细长部队整得叫苦不迭。
与以往无数次一样,这支军队的构成一如既往是罗马人,佐治亚人和亚美尼亚人外加一些翻越高加索山来讨生活的阿兰人,但除了亚美尼亚依旧是逢头垢面破衣烂衫,仅能从带着武器来和乞丐划清界限的雇佣兵和精神斗擞看着就很强的阿兰人外,前两者都是披坚持锐的正规士兵,从而让这支持军看起来象军队而不是迁徙的难民团,而其中最引入注目的莫过于佐治亚王室直属的莫纳斯帕重骑卫队。
他们的着装风格类似两河穆斯林政权的古拉姆,最内是防钝器的布甲,外面是防刀剑的锁甲,防箭矢的鳞甲披在最外,战马也仅是半身甲,除了节省成本保障防护力外还能让他们更适应佐治亚的多山地形并在任何敌人想象不到的地方冲锋一虽然这点在小亚细亚体现得不太明显。
“快点!帕夫拉戈尼亚的同袍正等着我们去救!”
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愤愤地挥起马鞭抽打地面,阵阵刷刷声听得就近的人都不由得条件反射地心里一紧,但回应他的却是更大规模的唉声叹气,个别胆大的或是已对行军严重不满的甚至故意抱怨泥泞抱怨得很大声。
这番挑衅自然是让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火冒三丈,重新戴上头盔后便高举马鞭准备调转马头,但在那之前就被一只戴着铁护腕的手拽住了。
“放开我,乔治!”
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顺势大吼,可那个叫乔治的军官不但没照做反而握得更紧,兴许是他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的混搭布甲,锁子甲和鳞甲的超高防护给了他自信。
“现在行军是如此困难,说明耶稣肯定不想让我们紧赶慢赶,您贵为巴西琉斯不该违逆神的意志!”
“可我的兄弟正在等待我的支持!他在帕夫拉戈尼亚只有千馀人,那个入侵的拉斯卡里斯混帐据说都近万了,我们要是去晚了岂不是只能给他收尸了吗!再说了,不是什么阻碍都是神的意志,也可能是神在考验我们或是撒旦添堵呢。”
“可是,泥泞是既定事实,战士们在这种情况下根本难以再加速,要是还急行军怕不是————”
“那又怎么样,我兄弟现在肯定正在等着我,我说什么也得赶过去!”
“我们骑兵的战马需要休息,他们没有了战马难以有效战斗“,“那你们就不用跟着冲!”
说罢,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一把使力将对方的手甩开,随即高声下达了急行军的命令,队伍中反对浪潮如期而至,但全都被百夫长和佐治亚贵族军官的鞭子给抽老实了,整个队伍再度跑了起来。
可是,虽然勉强克服沉重的双脚跑起来了,但全军的队形稀碎得象迁徙的难民,不时有人因受不了体力消耗的折磨倒在泥潭中。那些位于队伍边缘的人是幸运的,和位于队伍之中一旦摔倒就被后面的人踩死或直接在泥巴里闷死比起来他们好歹去得没有一丝痛苦。
佐治亚骑兵们漠视着这一幕,包括乔治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场有计划的屠杀,但谁也没有出面说什么:因为和他们无关。
或许是看不见的神仍旧在眷顾他们,也或者是他们知道离卡斯塔莫努城已经很近有机会好好补给,这场死亡行军并没有持续太久且大多数人还是撑到了最后,绕过那最后一座山峰后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两侧密集的树林以及道路尽头处那依山而建的卡斯塔莫努城就出现在了眼前,但接下来那支人山人海的军队就将他们脸上的笑容抹去了。
没人说得清包围城市的大军有多少人以及他们为什么会比自己先到,光是瞧见那一面面赫拉克利亚城旗和紫色双头鹰旗就让他们原所剩不多的士气再度往下掉,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自己更是又惊又怕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尽管他很想否认眼前的一切,可他的理性却始终在教唆他承认看到的一切是真的,思想的交战让原本杀气四溢的他直接僵住,后面赶来的乔治见他如此打算故技重施但却发现没用,直到卡斯塔莫努方向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与排山倒海的欢呼才将他重新唤回来。
就算不是很明显,但两人眯着眼睛右手持平横在双眼之上还是能勉强看见闷响的来源是飞在半空的石头命中城墙发出的,让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妈的,卡斯塔莫努城墙只有30尺(约9米),能勉强防攻城梯但防不了投石机啊!”
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已然绝望,而旁边的乔治却还在煞有其事地看着前方做分析,嘴里还小声念叨诸如石弹只是刮花了城墙而没有直接击垮,难道是人力抛石机而不是扭力抛石机吗”之类的话,把旁边的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气得火冒三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管他是用什么投的,现在应该立刻马上趁着他们没发现我们的时候突袭!”
“突,突袭?”
乔治从分析中回过神来,瞪了一眼对方后又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军队,除了他麾下的普通轻骑和莫纳斯帕重骑尚且精神斗擞外,占绝对多数的主力步兵已经全都气喘吁吁得以矛撑地并趴着,风一吹如树苗般晃晃悠悠随时都有倒地不起的可能。
任谁都知道这样的军队一旦强攻就等于自杀,可意气用事的特拉布宗皇帝显然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耶稣基督啊————”
乔治一副不愿合作的模样让本就焦躁不安的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当场气得破防,在愤怒下丝滑地拔出腰间的剑并以剑尖指向他,吓得乔治旁边的几个佐治亚骑兵长官也纷纷拔出佩剑凑过来,但因皇帝的侍卫也快速拔剑故双方只能相持。
“朕的姑妈,也就是你们的塔玛女王应该说得很清楚了,这支持军的最高指挥权都归属在朕这个巴西琉斯身上无人有权抗命。朕不管尔等这些佐治亚人是否真心服朕,但既然朕已经下达了命令尔等就必须执行!”
“但命令也得分情况!”一个长相粗鄙满脸横肉的佐治亚骑兵大吼,“若是合理的命令我等自会遵守,但你让我们在步兵没法接应的时候硬冲敌阵就是故意让我们去送死!”
“还有呢还有呢,你说过你兄弟在帕夫拉戈尼亚以西防守,既然拉斯卡里斯打到卡斯塔莫努来了就说明你兄弟多半已经去见耶稣了吧?我看没必要打了,不如趁着弟兄们都累得不行他们又没发现我们打道回府得了!”又一个骑兵说。
敌对的目光纷纷扫向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让他原本到了嘴边的拉丁人都敢你们为什么不敢”都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为了调整情绪,他跟做贼心虚似的又是看看后面气喘吁吁的手下又是瞧瞧远处好象还是没注意到他们存在的敌军,一来一去只觉得自己脑中嗡嗡且怒火不住地在积攒,直到最后化作一声怒吼让全场群响毕绝。
“那就这样吧:骑兵先冲然后步兵跟上,但朕作为统帅和你们一起冲!”
话音刚落,没等以乔治为首的佐治亚人反应过来,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就高举长剑带着卫士们往前冲去,紧接着百馀名特拉布宗骑兵也高喊着耶稣基督的名字跟着皇帝往前冲,空留佐治亚骑兵留在原地痴痴的看着他们。
在对方的身影渐渐消失后,他们转过头来看向乔治等侯命令,乔治尤豫半晌后最终也是点了点头,拾盾拔刀命令全军冲上去接应皇帝。原因很简单,特拉布宗皇帝到底是女王的侄子,他就算没有主动赴死的义务也不能坐视他送人头,可人的主观意志终究还是无法扭转客观现实。
步兵们因为体力耗尽只是慢慢前进,不少人甚至只能拄着长矛一瘤一拐地走,寒酸的模样甚至连持鞭的长官和十夫长都不敢再挥鞭子,只能远远目送骑兵人上人们渐渐脱离视线。
由罗马人组成的特拉布宗骑兵除了盔甲较华丽其他均落后于半住在马背上的佐治亚人,即使前者先行出发了好一会可后者也能慢慢赶上来,当双方行将会师时,道路两旁的树林也即将走到尽头,无数飞鸟忽然振翅而起象是受到了什么可怕的惊吓。
刹那间,无数箭矢忽地从一侧树林中飞驰而出将后方的佐治亚骑兵,轻骑兵率先连人带马倒地而亡,乔治与其他莫纳斯帕重骑虽因厚重护甲幸免于难但却还是因胯下战马裸着的侧后方中了箭而坠落在地,一个个只能顶着马嘶与惨叫仰天大喊耶稣保佑顺便望着科穆宁的阿莱克修斯越跑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