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斯雷代茨尚未被攻破导致他们的后勤难以保证外,还在于这条路是他们在匈牙利老家见惯了的烂泥路,且四周放眼望去不是群山就是密林,越往深处走就越感觉自己会迷失在这片树海山牢里。
虽然需要为最近没有下雨让烂泥路可以正常通行而感谢上帝,但其时而跌宕起伏布满坑洼的布局让他们即使有马骑也觉得是种折磨。
对前途的迷茫冲散了塔尔托什之歌的声音唤起了匈牙利骑兵的焦躁,越来越多的人包括贵族军官在内都报复性地食用随身肉干与痛饮美酒,期间还夹杂着许多疑似发酒疯的嚎叫。
“亚诺什大人,你也管管他们呀!”安德拉什时而回头看看后面已经涣散的军队时而又焦急地瞧向前方的亚诺什,虽然这不防碍他自己手里也握着一块撕下来的肉干,“再这样下去队伍没到特尔诺沃就瓦解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些什么?”亚诺什抿了一口酒后麻利地将肉干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后就着酒一并吞了下去,“我们出发前跟奥鲍,恰克家族那些大人物怎么说的?一如既往地扫清前进路上的任何障碍,或者抢夺任何可能的供大军使用的物资。但现在咱们看到的是什么?不是黑色的山就是黑色的树林,连个看起来象村子的地方都没有,除了靠吃喝转移注意力还能干嘛?
再说了,我们之前不是刚洗劫过一个村子吗?吃的喝的都抢了不少,就算现在把肉干都吃完酒都喝完也够我们撑到离开这片山区了。”
“————说起来,有件事我不太理解:明明出发前国王陛下就只让我们攻占泽蒙,但不管是拉斯洛大人还是奥鲍,恰克阁下这些人感觉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甚至还让我们直接跑到特尔诺沃去————”
“拜托,不渴望战争配说自己是马扎尔勇士吗?”亚诺什白了他一眼,“亏你还一路和我一起打完全程呢连这都看不出来。我问你:从我们踏入泽蒙平原到现在,我们除了像打猎一样扫掉那只乞丐迁徙团外还遇到过任何保加利亚军队吗?”
安德拉什眉头微皱,但几秒后便骤然舒展开来明白了一切:“对哦!既然保加利亚那么屏弱而我们又都还打得动,有什么理由不推到特尔诺沃试一下呢,没准还能还能在保加利亚有块自己的土地呐!”
“这才象马扎尔勇士该说的话!”亚诺什面露笑容地点了点头,尽管他那奇特的长相笑起来比面无表情可怖得多,“到时候我们除了本土,还能在保加利亚有额外的一块地,那个安德鲁王还能借此混个保加利亚王的头衔,届时就让那个希腊皇帝哭去吧!他以为他消耗了我们的实力方便他吞并保加利亚,但实际上他是亲自给自己造了个强敌!届时马扎尔勇士将化作疾风,以希腊人的武器把希腊人一扫而光!”
听了这话的安德拉什终于露出了些许欣慰的表情点了点头,之后又微微撇过头去望了望走在最前方那个由两名轻骑兵看护着的,骑在毛驴上的保加利亚人。
他是两小时前亚诺什率领骑兵洗劫沿路村庄时抓来的,而留下他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会说匈牙利语且愿意带他们去特尔诺沃。
安德拉什是直到归队时才知道他的存在的,但那时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检查自己抢来的吃食顺带几个村姑上了,现在就当打发打发时间吧。
他抬腿用马刺瞪了瞪马腹,马匹吃痛向前挪了些距离到了对方身边。
“喂,保加利亚人,叫你呢。”
对方听到喊叫吓了一跳,几乎同一时间就飞速回过头看向安德拉什,眼神中皆是直击灵魂的恐惧,好象下一秒就会原地尿出来。
“我,我叫鲍里斯————”
“我管你叫什么!还要走多久才能到下一个村子?”
“应,应该三段水程————哦不,四个水程!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到泽林村,离你们刚才毁掉的楚雷克村刚好就是四个水程的路!”
“四个?应该就是三个吧!从毁掉那个什么楚雷克村开始到现在也就走了半个水程!”安德拉什继续咆哮。
“啊————是,是,您说的是————不过若大人您问的是去特尔诺沃,那我们大概要不睡觉地走一天半,明天的这个时候就能到了————”
“那么,”听到说话声的亚诺什忽然冷不丁地走过来了,“那个泽林村和你呆的那个楚雷克村比起来有什么不同?”
“唔————没什么不一样的,要问应该也就是泽林比较宽阔吧,毕竟那里基本就是山口了,往那一路向东基本都是平地。”
“是嘛?”
在得到确认的回答后,亚诺什立马回头将这一消息高声告知了后面的骑兵,历经几段的后传后骑兵们都陆续欢呼起来,个别骑兵甚至将喝空了的酒囊都原地抛向了空中,即使大部分最终掉到了地上他们也毫不在乎。
“不过,”亚诺什转过头来后又恢复了刚才的语气,“就当你为我们带路是看在马刀份上吧,但你个住在离特尔诺沃有一天半多路程的家伙怎么会那么熟悉路?我才想起来呢。”
“其实————这很简单:我并不是生来就一直呆在村里的。我之前一直在特尔诺沃经营染坊,大概是今年春季的时候回来的,因为我的染坊被那些卑贱的农民没收了。”
“没收?”安德拉什忽然强势介入,“我倒是知道现在当沙皇的是个低贱的猪倌,难道是他没收的你?”
“准确来说是他的那帮农民手下。哼,自从那个猪倌当上沙皇后,全城的匠人客商都没好日子过了。就算卡洛扬在的时候税吏三天两头跑来搜刮吧,但好歹咱们生意还能做,这帮泥腿子一来连生意都没法做了,我的染坊都被抢了!”
不论是亚诺什还是安德拉什,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跟连珠炮似的说那么多话。
其内容也大差不差,都是在吹嘘阿森家族统治保加利亚时国家的强盛与富饶,以及贬低猪倌沙皇到来后一切荣光不复存在的颓废与怨恨。
亚诺什等人当然不在乎他曾经遇到过些什么苦差事,只是图一个打发时间外带吃饱喝足了给无聊的行军找点乐子。
伴着他一路的抱怨以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千馀名匈牙利轻骑兵团绕过了不知多少个山路十八弯,抵达笔直如箭的直道时才终于发觉原本包围着他们的山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以及两旁的树丛没有那么茂密了。
沿着正前方的道路往前看,能依稀看清几百米开外的尽头正升起像征着村庄的袅袅炊烟,以及炊烟之下那无数列阵整齐的————军队。
他们的装束和用的装备与之前轻松收割的杂牌军别无不同,但不一样的点在于他们头顶上飘扬着醒目的沙皇旗帜,以至于让匈牙利骑兵们集体无视了旗帜下那支精神斗擞队列严整的军队。
匈牙利人并不认识沙皇的旗帜,但毫无征兆横在那里的军队足以让他们陷入踌躇甚至恐慌。安德拉什已经愣得说不出话,不住颤斗的嘴唇微张似乎是在念叨安息日的礼拜词,只有亚诺什一把抽出军刀来横在了鲍里斯脖颈旁:“他们是你叫来的对吧!”
“不————不是,真的不是!我敢把手放在经书上起誓我说的没有一句假话!”鲍里斯再度涕泗横流,但唯一起到的效果只有让亚诺什更加恼怒。
在他们陷入混乱的同时,对面的保加利亚大军似乎是嗅到了战机,一阵轻微的弓弦抖动声后无数箭矢便从军阵后方徐徐升空,数百支箭矢虽然不算多但仍足够在大地上留下显眼的影子,让对面的骑马死神们不约而同感受到了死亡的信号。
“全速冲锋,碾碎他们!”
亚诺什一把挥刀将鲍里斯砍杀后便猛拽马缰踢马刺全速向前进,后面的匈牙利骑兵也在沉闷如草原之风的号角声下从醉醺中醒来,嚎着古老的杀戮之诗驱散剩馀醉意的同时也随同前进。
直接同敌军对抗既非他们所擅长也非他们所热衷,但此前轻而易举的胜利让他们所有人都着了魔,脑中所想仅有粉碎敌军而不论方式如何。
靠得前的骑兵选择抢时间地全速前进,靠得后的则一边提速一边将挂
匈牙利人并不喜欢类似的体验,除却这会让他们代入几个世纪前还唯先知塔尔托什为尊的祖辈们在奥格斯堡的遭遇外,更多的还是常年当猎手的他们变成猎物的不快感。
箭雨惯例长满了一段烂泥路,无数怒嚎在混合了马嘶后更是添了几分悲壮。
因为跑得快,真正被箭雨波及的匈牙利骑兵并不多。虽然在盔甲与盾的防护下无人被直接射死,但为了保证机动性而毫无防护的战马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十多人瞬间被倒毙的马向前甩飞,没死于箭矢的他们却在重重落地后又顺着惯性翻滚许久再也没了动静。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亚诺什已然七窍生烟,草原记忆让他们早已将马看作比人还重要,正好将那群保加利亚人杀光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近了,很近了,再近一点————
冲在最前的亚诺什和安德拉什等几十名骑兵的战马忽然集体发出刺耳的悲鸣。他们虽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肌肉记忆仍旧操控他们的身体坐稳马鞍并拽紧缰绳,但这些小小的自救手段在大势面前泛不起一丝水花。
以亚诺什为首的几十人在战马四肢跪地滚倒的同一时间便被甩落下马,整个人着地后又屈于惯性不住地翻滚了几周;但以安德拉什为首的几个人则更惨,连人带马地直接飞起来如秤砣似的重重落地。比起战马还留些许气力呻吟,安德拉什等人则是气都没哼一声就以头抢地摔断了脖子。
这场变故是毫无征兆突然降临的,对面的保加利亚军队既没有向前移动也没有射出第二波箭矢。后面的匈牙利骑兵见前方出了状况赶忙悬崖勒马,保加利亚士兵也因敌人吃瘪而集体欢呼,从精神上给予吃瘪的匈牙利骑兵二次打击。
受罗马盔甲的防护,亚诺什等几十人没有受皮外伤,但坠地导致的震荡仍让他们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才勉强能够爬起。这一摔让原本信心十足准备复刻历史的骑兵们同时被恐惧占据,没有脚底抹油向来时的方向跑已经算对得起马扎尔勇士的名号了。
“都给我稳在原地,没了马的就举起骑枪拼成密集阵型!”
大吼着下令后,亚诺什强忍着全身的不适在下属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马弓手也纷纷下马组成射手阵型朝前方齐射以尽可能遏制对方的脚步。
“恩?这个是————”
他们躺倒的地方与之前司空见惯了的坑洼泥土路不同,脚下的不是坚硬的混着石头的泥土而是软软的稻草,因为颜色大致相同外加不显眼他们才没注意到。
但比起稻草本身,其中以不规则形分布的几道星光吸引了亚诺什的注意力。
“铁蒺藜?保加利亚人竟然懂得用这种该被神诅咒的东西了。”
亚诺什愤怒地将它丢弃,原本还要搀扶才能起身的他瞬间挣脱搀扶他的两个骑手站起身来,双眼喷涌而出的怒火将复盖他全身的黑色甲胄衬托得极为明显。
受他的杀气鼓动,尚能作战的人也是不约而同地继续握紧手里的兵器,皆等着领袖发出那关键的命令后就化作死亡的狂飓将敌人尽数席卷。
被铁蒺藜影响到丢了性命的只有安德拉什在内的十馀人,算上刹车不及失去战马的也不过百人,策马扬鞭紧握砍刀和复合弓的完全体还有千人。若不战上一战他们谁都无法原谅自己。
“马扎尔的战士们,现在正是证明我们勇气的时刻,塔尔托什先知带着祖先的英魂于永恒的天国正注视着我们!
我们过往能将懦弱的保加利亚人如獐子般围杀,这次也将做得到!那面旗帜不但硕大且花纹独特,肯定是沙皇的旗帜。只要干掉沙皇我们就将赢得整个保加利亚,我们的名字也将写入祖先的史诗里,随着吟游诗人的歌声在整个潘菲利亚平原永久回荡!”
“耶稣基督庇佑!”“杀光他们!”
久违的咆哮再次迸发而出,甚至将前方正在推进的保加利亚军队都慑得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们的小花招,我们的战马已经变成负担了。所有人都下马列阵,轻骑兵顶盾持矛站在最前,弓手位于后方以箭雨掩护,碾碎他们!”
匈牙利骑兵是为战争而生的死神,只要能胜利并不拘泥于任何形式,和那些将骑马作战视作身份认同的拉丁与突厥贵族完全不同。
最先下马的是为近战而生的轻骑兵,马弓手则在他们栓马集结的这段时间放箭迟滞敌军。可马弓手们刚准备射出第一轮箭雨的时候,战场四周忽然又扬起了号角声,但奇怪的是此前没有出现的无数飞鸟竟在此刻从两旁的树丛之中扑腾而起。
队伍中一些老兵听出了端倪,霎时间便如触电了般大吼着敌袭”,但对同伴的善意提醒却点燃了对面保加利亚人的嗜血欲望,让原本还在军阵内匀速前进的他们忽然间脱离了阵型如同狂野的猎犬朝他们冲杀而去,同一时间两侧树丛深处也传出阵阵令人脊背发凉的咆哮。
此时此刻已然是四面楚歌之势,但下了马的匈牙利骑兵们却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反而在亚诺什的命令下将骑枪双手平举,在马弓手们放出的第一波箭雨引导下随即怒吼着朝保加利亚人发动反冲锋,残酷的绞肉也在两秒半后掀开序幕。
得益于保加利亚人自行解散了阵型失去了大盾庇护,罗马工匠打造的复合弓与细锥箭矢再度发挥了其神力,许多为了抢人头冲在第一排的保加利亚兵瞬间便被放倒,其箭头穿透人体在他们后背微微凸出,将后面的士兵当场吓得愣在原地,可在他们愣神的同一时间密集的骑枪冲上来将他们的腹部又戳了个大洞。
骑枪不比普通长矛,作为一次性用品存在的它们在刚才的全力一击中纷纷断裂,可下马骑兵们没有任何迟疑,反而顶着断裂的骑枪继续向前挤,一边挤一边迅速抽出腰间的马刀怒嚎着左右挥砍。
与复合弓与箭头一样,同样出自罗马工匠之手的马刀也是不同凡响,不但平时亮得能当镜子,长时间劈砍人体兵盔也能基本不卷刃。无数头颅和四肢伴着喷薄的血液在不计其数的刀光剑影下将战场染成深红,人数更多的保加利亚人竟被人数更少的匈牙利人杀得连连后退一片哀嚎;
两侧树丛中扑杀而来的保加利亚伏兵虽已经赶来,但最靠前的第一排惯例地被早已装填完毕的弓手们射倒,待判断敌方推进到既定距离后第一排弓手又丢弓拔刀向前冲,以大无畏的白刃战硬生生将伏兵又给赶了回去。
“哈!保加利亚人再一次被马扎尔勇士杀得大败,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战斗!”
也和同僚在一线奋力拼杀的亚诺什上头地仰天咆哮,拾起安德拉什佩刀的他玩起了二刀流,时而劈开敌兵脑袋时而刺穿敌兵心脏,身上的黑色盔甲因为沾血过多甚至慢慢呈现出红色,原本应当带来饥荒的黑骑士在鲜血的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