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在九重楼的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林辰入营三个月以来的所有训练数据。
杨老师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热气在杯口氤氲成一团小小的白雾。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黑红色的武馆制服,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象一把刚刚擦拭干净的匕首。
“你知道今天几号吗?”杨老师问。
“八月三十一号。”林辰说。
“你知道明天几号吗?”
林辰没接话,他知道明天是九月一号,但九月一号在精英训练营里的意义他并不完全清楚。
“每个月的一号,”杨老师说,“黑龙排行榜结算。结算之后,排名前五的学员有资格挑战试炼塔第四层。”
试炼塔第四层。
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试炼塔一共七层,前三层是学员可以自由挑战的,但从第四层开始就不一样了。试炼塔第四层到第七层并非所有学员都能进入,它需要资格。
只有每月黑龙榜排名前五的学员,才有资格申请挑战第四层。而训练营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说法:能闯过第四层的,才有资格被称为真正的强者。第四层的对手不再是虚拟怪兽,而是人。
具体是什么人,每个闯过的人都不愿意多说,教官们也只给出一个模糊的评价:“和真正的强者交手,你就知道了。”
训练营建营以来,能闯过第四层的学员一只手数得过来。排名第一的褚强闯过了,排名第二的史江也闯过了。但即便是他们,闯过第四层之后也没有在第五层面前撑过太久。
“你紧张了。”杨老师说。
“没有。”
“你的呼吸节奏变了。”杨老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用紧张,你现在连挑战资格都没有。但是我叫你来,是打算让你去挑战试炼塔第四层。”
林辰愣了一下。
“不是正式挑战。”杨老师放下杯子,“正式挑战需要黑龙榜前五的排名,你差得远。但今天下午,训练营安排了一场试炼塔的内部测试,目的是让几个有潜力的新学员提前体验一下第四层的压力。名额很少,只有三个——张昊,你,还有排名第三十一的褚亮。褚亮是褚强的弟弟,入营一年,排名一直在稳步上升,实力接近战神级。张昊是新学员里天赋最高的一个。至于你——”
她顿了顿,看着林辰。
“你的‘弦感’,训练营已经注意到了,所以江教官亲自点了你的名。”
林辰沉默了片刻,入营三个月,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控制那根弦的触发频率,不在公开场合过度暴露它的能力。但史江在擂台上已经看出了端倪,江教官在那之后也找他谈过一次话,没问什么,只是让他“继续保持”。
现在看来,训练营的高层一直在观察他。
“几点?”林辰问。
“下午两点。九重楼九楼,试炼室门口集合。”
下午两点,林辰准时到了九重楼九楼。
试炼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摆着三台意识感应头盔,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张昊已经到了,他站在试炼室左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看到林辰进来,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林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褚亮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是褚强的弟弟,但兄弟俩的气质截然不同,褚强在训练营里以沉稳着称,而褚亮更象一把还没完全磨好的刀。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五,体型精悍,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象是踩着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林辰,又看了一眼张昊,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两个新人。”他说,“这一届新人不错啊,一个弦感,一个精神念师,有意思。”
林辰和张昊都没有接话。
褚亮也不再说话。他走到试炼室最里面的一台意识感应头盔前,开始做拉伸。
试炼室的管理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伯。他在精英训练营当了二十年的试炼室管理员,见过无数天才来了又走。他把三个人的身份信息录入系统,然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第四层和前三层不一样。”孙伯的声音沙哑,象是喉咙里卡着一块老痰,“前三层是怪兽,第四层是人。系统会模拟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强者,不是虚构的,是系统根据实战数据还原出来的。
具体是谁,每个人遇到的都不一样。系统会根据挑战者的战斗风格匹配最合适的对手。”
“打赢了怎么样?”褚亮问。
“打赢了,第四层就过了。打赢第四层的人,系统会自动解锁第五层的挑战资格。”孙伯说,“但你们三个今天不是来赢的。今天的任务只是在里面撑过一段时间,让系统记录你们的战斗数据,为以后的正式挑战做参考。能撑多久撑多久,不要硬扛。系统虽然不会真的杀死你,但意识在虚拟空间里被撕碎的感觉,比真实的死亡更难受。”
他看向林辰。
“你先来。”
林辰走到意识感应头盔前,银灰色的头盔比平时训练用的那个更大,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接口。
他把头盔戴上,躺在感应床上,闭上眼睛。头盔内侧的传感器缓缓贴合他的头皮,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感应器传出,刺激着他的大脑皮层。
眼前一黑。
然后世界重新亮了起来。
林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象是被人泼了一盆稀释过的血水。脚下是干裂的黑色土壤,裂缝里偶尔冒出几缕暗红色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荒原一望无际,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寸草不生。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干燥、灼热,象是一台巨大的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吹热风。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对手。
一个男人站在大约五十米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作战服,脚上是磨损严重的军用靴。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刀,一把很普通的钢刀,刀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露出了里面的金属芯。他看起来不象什么绝世强者,更象是一个刚从荒野区杀完怪兽回来的老兵。
但林辰胸口那根弦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炸开了。
震动的频率前所未有地剧烈,几乎要从他的胸腔里跳出来。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警告。
那根弦在拼命地告诉他一个信息:这个人非常危险。不是史江那种“很强但还能打”的危险,而是另一种更深层、更致命的危险。
那根弦传递过来的感知信息里,这个男人的基因原能总量其实不高,大概相当于高级战将到初级战神之间的水平。但他的身体状态很奇怪,基因原能在他体内的流动速度极慢,象是被什么力量刻意压制住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摆出任何格斗式,甚至没有看林辰。他的目光越过林辰,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荒原,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战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倦。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刺。不是跳跃。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很普通的一步,象是吃完饭出门散步时迈出的第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林辰发现自己胸口那根弦的震动频率在那一瞬间达到了一个让他几乎窒息的峰值。他本能地把所有的感知都锁定在那个人身上,试图提前捕捉到他的动作意图。
什么都没有。
那根弦捕捉不到任何信息,不是感知精度不够,而是在试炼塔里,那根弦的精度本来就只能发挥三成,但即便只有三成,也足以让他在前三层提前预判怪兽的攻击。
但是面对这个人,他什么都感知不到,就象是一台雷达对着一个空无一物的天空拼命扫描,屏幕上却始终是一片空白。
这不是感知被干扰了,是这个人根本没有“攻击意图”,他的动作和呼吸一样自然,出刀和平静地站在那里一样平静,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杀意,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东西。
他的攻击比思考还快,比直觉还快,比林辰胸口那根弦能触及的最深层意识还快。
男人迈出第二步的时候,林辰看到他抬起了刀。刀身的轨迹很慢——慢到林辰觉得自己用眼睛都能看清楚。但他同时感到,那把刀的刀锋已经贴到了他的喉咙上。
身体的感知和视觉出现了矛盾,就象是时间本身在那个人身上失去了线性。他刚看到对方抬手,下一瞬间刀锋就已经到了眼前。
林辰的身体在那根弦的本能驱动下做出了闪避。侧身,低头,向右后方退步——这三个动作在同一瞬间完成,速度比他和史江交手时最快的那次闪避还要快上几分。
刀锋擦着他的左侧颈动脉掠过,带起一道极细的血线。只差半公分,他的颈动脉就会被切开。
林辰往后连退了十几步才重新站稳。他的手本能地摸了一下脖子——温热的血液从一道浅而细的刀口里渗出来,不多,但足以让他确认一件事:在第四层的虚拟空间里,痛感是真实的,受伤也是真实的。
如果刚才那一刀再深半公分,他现在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那个人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刀已经收了回去,依然垂在身体一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林辰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意识不错。”
声音很平淡,象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辰愣了一瞬,试炼塔里仿真的对手,从来不会说话。前三层的怪兽只会嘶吼,第三层的人形战士也只是沉默地战斗。
而这个人,不仅说话了,而且说的是一句点评——象一个教官在点评一个学员。
“你是谁?”林辰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抬起了刀,刀尖指向林辰。
林辰深吸一口气,压下脖子上的刺痛,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根弦上。震动还在继续,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但依然捕捉不到那个人的动作。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感知不是失灵了,而是遇到了一个更高层次的对手。
这个人对自身气息的控制已经达到了“完美级”,别说杀意,连出刀的意图都已经和呼吸融为一体,根本不分彼此。
他现在面对的,是训练营系统根据实战数据还原出来的一个真正的强者,或许是某个从精英训练营毕业的老学员,或许是全球范围内某个知名的战神级高手,甚至可能是更老一辈的强者。无论他是谁,这个人的实力都远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
但林辰没有退出。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打赢,他来这里是为了知道自己还差多远。现在他知道了,差得很远。
但至少,在刚才那一刀面前,他没有被秒杀。
那根弦捕捉不到那个人的攻击意图,但在他出刀之后、刀锋及体之前的那一瞬间,弦还是有反应的。速度勉强能跟上,但身体还跟不上感知。
那个人再次激活了,脚步依然平稳,速度依然不快,但他每一步落地的时候,整个荒原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林辰看到了他脚下那些干裂的黑色土壤在轻微地开裂又愈合,这不是视觉特效,是那个人体内的基因原能在以某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外放,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次力量的精准释放。
这种发力方式,他在史江的黑虎拳法里见过类似的原理,但眼前这个人的发力精度比史江高出好几个层次。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从交战开始到现在,总共不过十几次交锋,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刀痕,左前臂被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右侧肋骨被刀背撞了一下。
虽然没有骨折,但呼吸的时候已经能感到钝痛。他的精力正在迅速枯竭,那根弦的震动频率也从巅峰开始回落。
相反,那个人始终站在原地,刀依然垂在身体一侧,除了最开始迈的那几步,几乎没有移动过。他只是在用最小幅度的刀法来回应林辰所有的闪避和反击,每一刀的精度都稳定得象是一台精密的机床。
林辰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在往前冲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出击。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赢,而是因为如果在退出之前不试一次主动进攻,他出了试炼室之后会后悔。
那个人看着他冲过来的动作,手中的刀依然没有抬起。
但在林辰接近的一瞬间,他动了。他让林辰靠近自己,然后在极限距离上以最小的动作做出了最精准的反击。
林辰瞬间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以自己为诱饵,故意暴露破绽,就为了看看林辰会不会主动进攻。如果林辰畏缩不前,那么就连让他认可的资格都没有。
刀光在林辰的瞳孔里放大。
他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刀他躲开了要害——那根弦在最后关头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信号,让他的身体在极限距离上侧移了不到五公分。但刀锋还是擦过了他的左侧锁骨,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胸口往下淌,把训练服染成了深红色。
他挣扎着站起来,左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锁骨位置的伤口影响到了左臂的活动,五根手指还能动,但肩膀以上的力量传导完全中断。他用右手按住伤口,按压止血,然后抬头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了刀,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来的时候,带上你的武器。”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融入了暗红色的天光里,象一滴水融入了湖水。
眼前重新变成了纯白,试炼室的天花板出现在视野里。林辰从意识感应头盔里坐起来,本能地摸了一下脖子,皮肤完好无损,没有刀痕,没有血迹。
但意识在虚拟空间里被刀锋切开颈动脉的触感还在,那种冰凉的、锐利的、贴着命脉一掠而过的寒意,象一根细针扎在神经末梢上,久久不散。他的手指在脖子上按了两秒,确认皮肤是完整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辰在回忆之前的战斗场景,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他的基因原能太弱了。
那根弦能让他提前感知到对手的动作,但感知到了不代表能做出有效反击。面对史江,他的拳力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面对第四层那个神秘人,他的速度更是完全跟不上。
弦感是矛,但身体素质是握矛的手,手不够稳,再锋利的矛也刺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