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命之后,即点齐五百兵马。
东汉兵制复杂,有中央禁军、边郡戍卒、地方郡国兵、征发的民兵等。
内地郡国不设郡兵,且没有郡尉,太守仅有少量属吏、县卒、亭卒用于治安、缉盗、押运等,战斗力很弱。
但幽州为边防重地,上谷、渔阳、右北平等边郡,为防御鲜卑、乌桓,常设有较强大的郡尉(都尉),其统辖的郡兵,是职业军队。
刺史有权在必要时征调各郡兵力。
郭勋派给邹靖的这五百人虽非戍守边塞、常年与胡骑交锋的渔阳、上谷突骑那般精锐,但也是常年驻守州治的职业郡兵。
他们披挂皮甲或札甲,持长戟、环首刀,配弓弩,旗号鲜明,远比涿县那些主要维持治安、更迭服役的县卒强悍得多。
在郭勋看来,以此军威临之,足以震慑刘备那几百乌合之众,迫其就范。
邹靖率军离了繁华的蓟县,一路旌旗招展,甲胄铿锵,向西南方向的涿郡迤逦而行。
沿途郡县闻听是刺史派兵,皆小心迎送,供给粮草,不敢怠慢。
五百人的队伍,携带着辎重,行军速度自然快不了。待其抵达涿郡郡治时,正好是光和七年二月末。
待他扎好营垒,已是三月初一。
涿郡太守刘其、涿县令孙典等人,在郡治官署设宴,为邹靖接风洗尘。
宴席虽不及州治豪奢,但漆案列鼎,肉食俱全,醴酒温香,亦有数名官伎在一旁鼓瑟吹笙,倒也显出地方官的“诚意”。
席间,孙典等人对邹靖极尽奉承,言必称“邹校尉”,酒过数巡,气氛渐熟。
邹靖放下酒樽,切入正题:“郭使君遣靖来此,专为查问涿县刘备之事。”
“郡府、县寺公文,靖已览过。然其中细节,尚需诸位明公详述。”
“那刘备,究竟如何擅杀?其后聚众,又是何等光景?还望诸位明以教我。”
涿县县尉陈巡今日也在座中陪席,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他憋了多日的委屈,与对刘备的嫉恨,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加之几杯浊酒下肚,胆气略壮,立即添油加醋,将刘备描绘得如同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邹校尉容禀!下官久在涿县,深知此獠!那刘玄德,仗着些许疏远宗亲名头,在乡里结纳亡命,蓄养死士,早有不轨之心!其庄院墙高壕深,形同坞堡,此非良民所为!”
“当日城西货栈之事,下官后来细查,分明是其蓄意挑衅,寻衅在先!彼竟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当街连发三箭,箭箭夺命!”
“邓仲、李石及另一人,皆被洞穿咽喉胸膛,当场毙命,血染通衢,简直视朝廷王法如无物!”
“下官奉命前往查问,彼竟口出狂言,指斥太平道将反云云,语多悖逆,更点名要上官亲往其庄中对峙,甚是嚣张跋扈。”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邹靖脸色,见其面沉如水,便作出痛心疾首状:“其后,其变本加厉,四方亡命、轻侠、无赖,闻其凶名与散财之风,竟蜂拥而附!”
“如今庄中聚集悍匪凶徒,已逾三百之众!日夜金鼓喧天,操练不休,旌旗林立,矛戟如林,弓弩俱备。”
“下官派细作暗探,回报言其部伍严整,号令森然,俨然已成军旅!此已非寻常豪强,实为地方肘腋之患,心腹大疾也!若不及早铲除,恐其羽翼丰满,祸乱幽燕!”
“邹校尉此次率天兵虎贲而来,正当趁其未成大患,速发神兵,围其坞堡,擒拿元恶,解散胁从,以正国法!”
陈巡说得口沫横飞,仿佛刘备下一刻就要扯旗造反。
太守刘郃与县令在一旁听着,虽觉陈巡言过其实,但也不想触霉头,只是点头附和,面露忧色。
邹靖则暗自估量。陈巡的话他信了七分,看来这刘备确实是个硬茬子,聚众数百,训练有素,这已不是普通治安事件。
刺史让他“抚剿并用”,看来重点在“抚”,迫其服软纳贡。
但若其真如陈巡所言这般桀骜,恐怕也需展示武力,施加压力。
他正思忖着如何既完成刺史交代的“创收”任务,又能稳妥地解决此事,最好兵不血刃……
就在此时,宴会厅外原本舒缓的丝竹声,骤然被一阵慌乱的呼喊声打断!
“报——!造反了!真的造反了!”
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跌跌撞撞扑入厅中,因为力竭和惊恐,几乎瘫软在地,手中高举着一卷沾满泥污的赤白囊(紧急军情所用)。
陈巡大喜过望,拍案而起,对邹靖说道:“校尉,果然如我所言,这刘备狼子野心,真的造反了!天日昭昭,此獠终于现形……”
那信使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不……不是刘备!是巨……巨鹿急报!太平道反了!”
“大贤良师张角,已于月前在冀州巨鹿,传檄四方,自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
“徒众皆头裹黄巾,以为标识!烽烟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其众号称百万,攻城掠地,州郡失据,长吏逃亡者不计其数!”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惊恐:“我……我幽州亦反!涿郡、广阳、上谷诸郡太平道徒,得巨鹿号令,皆已起事!”
“广阳黄巾渠帅已率数万众,正扑向蓟县!另有一支黄巾偏师,约三四千人,由涿郡妖人程远志统领,已攻破数处乡亭,正……正朝涿县杀来!距此已不足百里!沿途烧杀,势不可挡!”
话音落下,宛如一道惊雷,满堂皆寂。
太平道——真的反了!
而且规模如此浩大,席卷八州!
关键是幽州太平道也反了!黄巾贼寇,数千之众,正向涿县杀来!
“哐当!”
杯盘落地粉碎声、有人惊骇瘫倒的声音、女子的尖叫声接连响起。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宴会厅,瞬间变得一片狼借。
太守刘郃面如死灰,手中酒樽“当啷”坠地,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跟跄着想逃入后堂,弃城而走。
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贼至,为之奈何啊?”
县令孙典更是瘫在席上,几乎昏厥。
唯有邹靖,虽也震惊,但毕竟是武人,尚能保持一丝冷静。
他猛地站起,一步跨到那信使面前,厉声喝问:“贼军距涿县还有多远?具体人数、装备如何?”
信使喘息着回答:“不、不足百里!皆步行,衣衫杂乱,然人多势众,怕不下四五千!多有锄櫌棘矜,亦有不少刀枪,气势汹汹!”
邹靖心头一沉,他只有五百州兵,虽然精锐,但面对数千亡命之徒,也是难以力敌,更何况贼军沿途裹挟信众,可能越聚越多。
就在此时,他猛然想起刚才陈巡所言,当即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神情一振!
“陈县尉!”
他这一声大喊,吓得陈巡一个激灵,茫然抬头。
“陈县尉!你方才说,我等要讨平的‘贼寇’、‘肘腋之患’,乃是何人?”
陈巡只感觉整个人都是懵的,结结巴巴道:“是……是涿县刘备,刘……刘玄德……”
邹靖连忙追问道:“他因何被视为贼寇?”
陈巡脑子一片空白,本能答道:“因……因其当街斩杀太平道妖人,言……太平道将反,故汇聚亡命,聚众练兵。”
邹靖眼中神采更亮了,嘴角都不禁咧出一个笑容:“你说他聚众甚多,操练甚严?有多少人马?战力如何?!”
陈巡磕磕绊绊的回道:“据……据报,已聚三百馀敢战之士,皆……皆经严训,部伍整肃,弓马娴熟……”
“三百馀?训练有素?”邹靖终于忍不住兴奋,大笑出声:“哈哈!此天助我也!”
“如今你说谁是贼寇?我看你才是贼寇!全族皆通贼!竟敢如此污蔑义士!”
“府君,这刘玄德能如此早识大势,勘破蛾贼之谋,必有雄杰大略,成竹在胸!府君还不快去请义士前来,为我等剖析局势,助我等平定贼乱!”
闻邹靖之言,刘郃也是如醍醐灌顶,逃入后堂的动作一顿,他们甚至整个汉室官僚,最恐慌的便是对黄巾起义大势的猝不及防,所以长吏委城郭,窜伏山野者,不计其数。
可如果有人能够为其指点江山,剖析局势,建言进策,自然就进退有度了。
他站直身体,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底气:
“邹校尉真乃国士之见!若非校尉点醒,刘郃几误朝廷大事,负陛下厚恩!”
他转身对堂下慌乱无措的属吏厉声喝道:“还都愣着做甚!速速依邹校尉之言行事!”
“功曹掾何在?”他又点另一名重要属吏。
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端肃、头戴进贤冠的文吏应声出列,拱手:“下吏在。”
“李功曹,你持本官手令及郡府旌节,即刻备车,携牛酒、缣帛,代表本官,亲赴涿县刘玄德庄中!”
“表彰其忠肝义胆,先诛逆党,预警之功!再赞其散财募兵,保境安民之义举!赐绢帛百匹,金十斤,好酒五十斛,肥豚百口,以犒其麾下义士!”
“然后请其速来郡府,共商破贼大计!态度务要恳切,礼数务要周全!”
“谨遵府君之命!”功曹掾李孚肃然领命。
郡府属吏中,功曹掾职权极重,号称“郡吏之极”,主选署功劳,议论赏罚,常为郡守心腹,地位在督邮、五官掾等之上。
刘郃派功曹掾亲往,已是极高的规格。
堂中其馀属吏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忙碌起来。
就在郡府内鸡飞狗跳之时,涿县城东南的刘备庄园,却是另一番景象。
庄园内,气氛热烈如火。
自前天起,庄主刘备忽然下令,打开仓廪,取出积蓄的粟米、干肉,宰杀牲畜,酿造醴酒,大飨部众。
数百名经过一旬严格操练的将士,得以暂时卸下紧绷的神经,放怀痛饮,大块吃肉。
校场上篝火熊熊,肉香与酒气弥漫,呼喝笑闹之声直达霄汉。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主公为何突然如此慷慨——毕竟近来一直有流言说主公财力将竭。
但实实在在的酒肉入口,足以让任何疑虑烟消云散。
士卒环篝列坐,大嚼炙肉,豪饮浊酒,士气为之大振。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赤红的脸膛,或两两角抵、较力手搏,呼喝震天;
或引弓较射,以草垛为的,中的者博得满堂喝彩;
更有人拔剑斫地,放言平生所历险事、所诛悍匪,声震四野。
营地上空,啸歌、呼卢、兵刃交击之声混杂,酣畅热烈之气,直冲霄汉。
连素来治军严谨的关羽,这几日也略微放松了管制,只是叮嘱不得过量,保持警醒。
庄园正堂内,刘备跪坐于主位,身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喜怒不形于色。
但关羽、张飞一左一右,按刀而立,脸上却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尤其张飞,豹眼环睁,在堂内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堂外。
关羽虽相对沉静,但丹凤眼微阖,手指也是不住的握紧刀柄,暴露了其焦躁的内心。
简雍、刘德然、田豫等人亦在堂下,皆面色肃然,目光不时投向门外。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闯入堂中,正是外出多日的牵招。
他面容疲惫,却神情兴奋,一进大堂便对着刘备一揖到地:“主公!招归矣!”
“子经(牵招字)!”刘备眼中一亮,抬手虚扶,“连日辛苦!速与我等说说外间情形如何?”
牵招直起身,语速急快:“四方大乱!招自安平北归,但见流言四起!莫衷一是。”
“有人说太平道已在巨鹿祭天起事。也有人说只是流言唬人,只是些许蟊贼,冒以太平道之名,以张声势。”
“但我沿途确见头裹黄巾之徒聚集,乡亭闭户,百姓逃亡!”
“昨日至今,河朔之地,有关‘黄巾起事’的传言骤然加剧!招以为,太平道谋反应该已是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堂内先是一静,随即“轰”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果然反了!”
“主公所言不虚!”
“甲子三月,天下大乱!”
“太平道,当真反了!”
关羽丹凤眼猛然一亮,张飞亦豹眼圆睁,兴奋的一拍大腿:“直娘贼!果然让大哥说中!这帮妖人,当真敢反!”
简雍收起平日疏狂,面色凝重。刘德然、田豫等人则是激动中带着对主公先见之明的无比钦佩。
自刘备笃定黄巾必反,并散尽家财、变卖产业,招兵买马以来,众人虽信服追随,但心中未必没有疑虑。
尤其是近日以来财力日渐枯竭,张飞不得不变卖家财相助。诸人疑虑到达巅峰。
如今,预言成真,乱世骤临,所有的付出、操练,瞬间都有了最切实的意义!
一种“吾道不孤”、“天命在兹”的振奋感,弥漫在所有人心头。
只有刘备神色平静,将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的英雄气达到了极致。
对黄巾起义之事,他丝毫不担忧会有变故。
因而待众人的议论声稍歇,便平静说道:“诸位,如今妖贼果反,天下板荡,正是我辈兴义兵,讨逆贼,匡扶汉室,建功立业之时!大丈夫立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可碌碌于草野?”
“我等大业,始于今日!”
接着他看向牵招,“我等徒众仅有数百,断不能与那跨州连郡、拥兵百万的黄巾相比。故欲平黄巾,骑兵是重中之重。”
“子经,我先前嘱托你寻访相马、通晓马政之才,此事关乎我军未来骑兵根本,至关重要。可有所获?”
牵招精神一振,立刻侧身,朝堂外唤道:“张先生,请入内相见。”
一名年约四旬、面色黧黑、手脚粗大的汉子,应声而入,对着刘备躬身一礼:“安平张烨,见过刘君。”
牵招介绍道:“主公,此乃张烨先生。其祖上曾为乌桓校尉营中马丞,世代相马,精通医马之术,对幽、并、冀各州马匹优劣、习性、驯养、疫病防治,皆有独到心得,乃真正的大才。”
“其闻主公志在匡扶汉室,倾财养士,故愿来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