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槛车以粗木打就,栅栏稀疏,四壁透风,车内连一张毡褥都未铺。
卢植身量本就高大,囚车低矮,他只得蜷身而坐,白发散乱在肩头,只有那平静眼眸依旧流露出刚毅之色。
营中将士多有垂泪者,却慑于段圭威势,无一人敢上前辞别。
以至于卢植孑然一人,颇有萧瑟之意,一日尝尽世态炎凉。
而小人得意,槛车临启程之际,段圭踱步至车前,俯身对着车内卢植,哂笑道:“卢中郎,何苦来哉?早听圭一言,何至囚车加身?”
卢植冷哼一声,阖目养身,根本不屑于搭理这种得势小人。
段圭不曾想卢植如今已是一阶下囚,还敢如此轻篾自己,顿时勃然大怒,对负责押送槛车的小黄门喝道:“路上定要好好照顾卢中郎!风餐露宿,莫让他死在回京路上!”
小黄门哪还听不懂中贵人的眼下之意?
当即阴测测笑道:“贵人放心,某途中定然对卢中郎照顾有加。三日给其一饮,五日给其一食!绝不会让其死在路上!”
段圭露出笑容,满意地看向这个小黄门,这就是仅仅让卢植死不了。路上有的是苦头让他吃。
时值夏日酷暑,六月流火之际,他风吹日晒,三天才能被给一次水喝,五天吃一次晌饭。昼则曝晒不给其阴,夜则风吹不予其衾,他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卢植作为一代大儒,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军中将士闻言皆有愤色!
但段圭阴冷目光扫过之处,根本无人敢直面这中贵人的敌意。
最终槛车只能锒铛起行,小黄门和数十名虎贲郎押送着槛车萧瑟离开营门。
军中最终无一人敢于出送。
而就在槛车驶出辕门之际,刘备率十馀骑从南方迎了上来,他亦已经卸下了残破的玄甲,只着素白深衣,腰佩长剑,身后是同样卸下甲胄的张飞,十馀骑人人缟素,沉默肃杀。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槛车前,单膝跪地,叩首过额,双目含泪:“恩师!备来矣!”
卢植低头,见刘备伤口犹在渗血,亦为之感动,道:“玄德有心矣。我一待罪之臣,众人皆不敢与我相近告别。唯玄德肯至,为师已经甚慰。”
“速回曲周去吧,莫要被为师牵连。”
刘备再次叩首道:“恩师。备非为前来送别。”
卢植面露疑色,不解的看向刘备。
刘备便叩首,继续说道:“备受恩师提携,方有今日寸功。今恩师蒙冤,被槛车押赴京师,生死未卜,路上风餐露宿、备受苦辛。”
“备若视若无睹,继续留在此地领兵作战——上不能为恩师洗冤,是不忠也;中不能护恩师周全,是不义也;下不能尽弟子之劳,是不孝也。”
“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之辈,何颜再立于天地之间?故请恩师许备随行护送,沿途照料起居,护卫周全,不容宵小辱之。”
此言一出,卢植不禁为之动容,双目含泪。
他今日看尽人间冷暖,此行生死未卜,有腰斩弃市之风险,人人避之不及。
他只道是这弟子重情重义,不畏权贵,前来送行。
却未想,其竟更出乎所料,欲护送自己至洛阳?!
小黄门勃然大怒,喝道:“刘司马!这卢植是待罪之人。你有功在身,天子嘉赏,莫要自误!”
卢植亦为之清醒,当即喝道:“糊涂!今国贼未除,元凶犹在,你怎可因我一人之私,而弃大局于不顾?速返回曲周,厉兵秣马,以待除贼。”
刘备果断拱手,道:“以备观之,东中郎将董卓趋炎附势,谄媚宦官,并非良将之才。其若为讨好段圭而冒然进军,则有败无胜,备便是留在此处,亦于事无补。”
然后他上前一步,握住恩师的双手,恳切说道:“恩师亦莫要心忧。备已经思得一策,可为恩师缓刑抵罪。”
“备乃一介白身,在洛阳既无亲朋故旧可托,亦无显贵豪门可倚。公卿府邸,非备所能登;朝堂议论,非备所能与。纵随恩师同赴洛阳,亦难以为恩师走动分毫、说情词组。”
“故备打算,待护送恩师平安抵达洛阳之后,便即日折返,重返下曲阳,亲冒矢石,攻城破贼。待城破之日,论功行赏,备以阵前所积军功,尽数上表,为恩师赎罪。”
随后他抬起头,望着槛车内的粗木囚栏,语气愈发的慷慨:“昔缇萦一介弱女,犹能以身为婢赎父刑罪,感动文帝,废除肉刑。”
“备堂堂七尺男儿,受恩师厚恩,岂能不如一女子?将功赎罪,是备唯一能做之事,愿恩师许之。”
“天子圣明,必能鉴备区区之诚,全备师生之义!”
卢植顿时被感动到涕泪纵横,握刘备之手,道:“玄德仁义弘雅,真君子也!是老夫误你。你破张角,擒张梁,此功冠于全军,一朝尽丧,为师何忍?”
刘备拱手,道:“恩师,备心意已决,其心无悔,唯愿恩师无恙。”
闻其言,便是押送槛车的虎贲郎亦为之动容。他们或许不得不为宦官效力,但内心亦是敬重忠义之人。
刘备如此慷慨义气,弘雅忠厚,他们皆心生敬意。
所谓君子气节,英雄大志,他们今日终于亲眼所见矣!
而刘备绝对是心意无悔。
毕竟,这个重清议的时代,名节要远远重于军功。
正如《论语》所言,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军功可以复得。中平年间,叛乱不可胜数,他随时可以复起,再立军功。
但名节一去不可复得。刘备必当仁义践于行而不违其心。
更何况,将功赎罪,这军功不是当真被一朝全部抹去,只是暂时被压下,未予封赏。朝廷依旧收录其功。
刘备心中很清楚,他今年就算立下泼天之功,亦不可能一步登临两千石之位。不如先积攒着。
而明年才是他英雄奋起之时。
待明年黄巾叛乱复起,不论是蒙特内哥罗贼寇,还是青徐黄巾、汝南黄巾,汉室都需要名将去平叛。
到时候,他刘备声名已立,自然会收录前功,予以封赏,那才是他一举登临太守之位之时。
几个月的时间,他完全等得起。
而且这一趟前往洛阳,他也正好可以避开董卓之败,无损于自己百战百胜之名。
所以沿路,刘备无怨无悔,亲奉汤药,昼则执扇为恩师驱暑,夜则解衣覆于囚车之上。
每逢驿亭停歇,必先侍恩师饮食,而后方自进食。
虎贲郎见者无不感其忠义,小黄门曾欲下令虎贲郎阻其奉汤,然数十虎贲郎皆垂首低视,无有动者。
于是沿途吏民闻其行,无不肃然起敬,河朔之名愈彰。
及至渡河,将入河南,船家见是囚车,本不愿载。
刘备上前拱手,自报姓名,那船家闻言一怔,忙问:“可是威震幽州、漳水擒张梁的刘玄德?”
刘备颔首。船家当即躬身长揖,不仅亲引舟船,还将船上仅存的两尾鲜鱼烹成鱼汤,双手捧至槛车前,敬叹道:“卢中郎为国除贼,刘司马忠义着世,小人欲表敬意,而别无旁物,这两尾鱼,权表寸心。”
卢植于槛车中接过鱼汤,非但没有落寞萧瑟之感,反而大笑几声,一饮而尽,对船家道:“翁无为我难矣。我有得意弟子,他日青史,当有今朝事也!”
此事传开,沿途吏民闻讯,皆欲盛其义,纷纷箪食壶浆,慰问槛车。
而恰在此时,董卓败绩亦已传来。
其临时上阵,初统王师,而未来得及集成,段圭便催促甚急,欲尽夺其功。
董卓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贸然进兵,为张宝所乘。
时官军攻城甚急,自旦至昏,而六月流火,天气酷暑难耐,官军疲敝不堪,士气大堕。
张宝趁其暮气,出城逆击,官军大溃,折损数千。
下曲阳之围,一战而解。
卢植率数万王师,累月血战之功,亦一朝尽失。
河北平叛形势彻底糜烂,本可六月平定的战事,结果却在本月,迎来了王师惨败。
官军几乎尽失进取锐气。三河五校中,步兵校尉部十不存一,三河骑士中折损数千,河内、河东、河南三郡,家家缟素。
消息传至槛车旁,刘备正在为卢植奉粥。
卢植涕泪横流,阖目长叹,几近泣血:“数万将士数月苦战之功,一朝尽丧矣。”
而败绩传至洛阳,更是引得朝野哗然。
传闻天子大怒,难能可贵的对十常侍大发雷霆。
这些宦官当初见卢植屡战屡胜,势如破竹,皆谓蛾贼易破。不论何人统兵,皆能速破贼子。
可如今刚刚撤换卢植,前线便迎来一场惨败。
官军损失之重,令朝野愤懑。
当此之时,此前喧嚣的十常侍及其党羽,皆纷纷噤声。
朝中已经有人建议,重新启用卢植,去挽回局势。
但天子刘宏刚愎,其虽追悔,却不愿打自己脸面。尤其那段圭不仅是他所亲自派遣,更是他心腹宠爱之人。
若是重启卢植,便须追究段圭诬告之罪。
《汉律》:‘诬告者,反坐’。
即诬告他人某罪,诬告者当自受其罪。
段圭弹劾卢植“养寇自重”,属大逆不道之条,依法当腰斩弃市。若所劾不实,段圭即以同罪论处。
天子怎舍得将自己爱卿腰斩弃市?乃以卢植待罪之臣,不宜任大将为由,将此事按下不发。
恰好此时,另一路传来捷报。
左中郎将皇甫嵩五月平定颍川之后,已兵进东郡,于仓亭,一战大破黄巾,斩首七千级,东郡将平!
朝廷遂稍安,天子诏皇甫嵩进讨冀州。
不过此时已值七月,刘备已经顺利护送恩师抵达了京师洛阳,卢植亦已被廷尉收入狱中。
与刘备以为的他在洛阳全无影响力不同,事实上他威震幽州,名动河朔,忠义之举,已经在洛阳城内传开,哪怕是公卿亦盛赞其义举。
他拜别恩师之后,还未来得及离开洛阳。
一名身穿僮仆服饰的中年男子,便在廷尉大狱前,拦住刘备、张飞一行人,说道:“诸位,令君有请。诸位请随我来一趟。”
张飞瞪大眼眸,问道:“大哥,令君是何人?身居何职啊?”
刘备侧头,低声说道:“应该是尚书令刘虞。”
张飞还是一头雾水,他一个地方豪杰,对中央朝廷机构知之甚少,问道:“这是大官吗?”
刘备耐心解释道:“尚书令品秩不高,仅秩千石。但实际权力极大,其‘主赞奏事,总领纪纲,出入王命’。”
“天下郡国章奏皆先入尚书台,经审核后上呈天子。”
“天子诏令亦经尚书台起草发出。故尚书令居于文书流转的内核,实际上掌控着朝廷政务的运转,被称为“枢机之臣”。”
哪怕以张飞的鲁莽,亦察觉其中不妥,惊叹道:“这已经不是位卑权重了。要是尚书令有野心,岂不是可以把控朝堂,架空天子?”
刘备点了点头,事实上的确如此。
自光武皇帝即位,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自此之后,三公之职,备员而已。
所以朝廷早已是‘三公备员,事归台阁’的局面。
任何权臣但凡有把控朝廷的野心,首要之职便是录尚书事。
可以说如今真正掌握朝政大权,能够影响皇帝的,就是眼下的尚书令刘虞。
如果更进一步,仅以实权而论,哪怕是尚书台中的六百石尚书,由于居于天子近侧,掌文书出纳、奏章答对,实际权力也是凌驾于三公之上。
如今刘虞相邀,刘备自然不会拒绝。
那僮仆引着刘备与张飞穿过洛阳城的街巷,一路向城东行去。
洛阳乃天下之中,街衢宽阔,车马辐辏,两侧邸舍林立,商旅往来不绝。
张飞初次入京,目不暇接,却也不敢多言,只紧跟在刘备身后。
及至一处府邸前,僮仆停步,侧身相请。
这府邸并不豪奢,门阙不高,堂中陈设亦极简朴,仅漆案上堆着几卷竹简。
案后一人端坐,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须发间已杂着几缕银丝。
他身着皂色深衣,头戴进贤冠,腰间佩着青绶铜印,气度温和沉静。
这便是当朝尚书令——刘虞,刘伯安。
刘备趋前两步,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一揖及地:“涿郡刘备,拜见刘令君。”
刘虞起身,亲自上前扶起刘备,目光之中,满是赞赏。
片刻后,他抚须而笑,声音温和:“玄德,你我虽是初见,然虞闻玄德之名久矣。”
他松开手,踱回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威震幽州,旬月间以白身募义兵,斩首万馀级,幽州黄巾由是悉平。刘郃将你夸为勇冠一世、盖世之资,我本不信。”
“然漳水大捷,以两千义兵大破张角十馀万众,阵斩溃兵数万,俘获人公将军张梁。”
“虞在尚书台中翻阅此报时,方知果然世间有非凡之人,乃能成非凡之事。”
“今日见君,方知的确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刘备连忙拱手:“备不过仗恩师之威,侥幸立了些微末之功,不敢当令君如此盛赞。”
刘虞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
“玄德不必过谦。你所立之功,河北数万王师有目共睹。总不能幽、冀两州,皆谎报军功。汝之功勋,已简在帝心。陛下曾言,此忠义之辈,实不亏贵胄血脉。”
“更兼如今卢子干蒙冤下狱,你为他弃功护送,这份忠义之举,更是为洛阳公卿所赞。”
“虞今日请你来,便是想当面听听——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刘备当即拱手禀报道:“备欲将功为恩师赎罪也。”
待其尽述胸中之志,刘虞当即大喜,起身道:“玄德实忠义弘雅之君子也!你但放心,令师我为你照料无忧。待黄巾平定,我当上奏天子,举其为吏曹尚书。”
“你可知吏曹尚书主何事?”
刘备亦心中一振,如今尚书有七曹,其中二千石曹主郡国守相奏劾,民曹主吏民上书,三公曹主断狱,另外南主客曹主南方诸郡及外国事务,北主客曹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