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随皇甫嵩的捷报一同发还的——皇甫嵩将河北平叛之功尽数归于卢植方略、刘备锋刃,天子览奏大悦,特命尚书台从优议赏。
天使在廮陶郡府中宣读了诏书。皇甫嵩以平黄巾之功,拜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
曹操以颍川、河北战功,迁济南相。
北军诸将各赏赐有差,或迁都尉,或拜郎中。
刘备以行武猛都尉之职,本应迁为某大县县令或郡丞、郡尉,却因皇甫嵩在奏章中特意附了一笔——“佐军司马刘备,本有大功,然自请以所积军功尽数为师卢植赎罪。臣嵩以为,忠义如此,不宜以常例限之。”
故天子特诏:准其忠义之节,免卢植之罪,迁为尚书,掌吏曹事。吏曹乃尚书台最重要的一曹,天下官吏的升迁黜陟皆出其手。
这让堂内诸人皆兴奋不已。这证明天子亦清楚,当初卢植乃是蒙冤在身,故有所补偿。
而被围于无数将校之中的张飞,被天使特意点名表彰:“漳水之战,亲擒张梁,功冠全军,特授虎贲右仆射,秩比六百石。”
天使合上诏书,对张飞笑道:“张虎贲,天子闻你漳水生擒张梁、下曲阳亲斩张宝,赞曰‘燕赵猛士,万人之敌’。这虎贲仆射乃护卫天子之亲军,主虎贲郎习射,非勇冠三军者不授。足下虽暂未入京就职,然此名已足以威震天下了。”
“更天子对君欣赏不已,赐百金、帛千匹、骏马五匹、强弓一张,以彰骁勇。”
张飞闻赏豪迈大笑,这官职他可以不在意,但这万人敌的美名,勇冠三军的评价,却是令他欢喜的很。
今日往后,他就是天子亲自认可的当世猛将了,雄壮虎烈,无人能敌呀!
而除了张飞,就连刘备麾下许多将校也得了军功封赏,这便是占了主将嫡系的好处。
当初卢植上奏捷报之时,为刘备及麾下着重请功。
皇甫嵩虽未及卢植那般浓墨重彩,但他为人正直,亦是有功皆奏,未曾偏颇。
故而,刘备麾下将校之功都得以直达兰台。
其中关羽因功封安熹长,执掌一县之地,军功封赏甚至还要高于刘备历史上的安溪县尉。
田豫被封为高阳尉、张南被封为黎阳尉。
另有王同等十馀人,或任县丞、或任亭长等职。
到最后,只有刘备这位从黄巾之乱前便开始谋划的豪杰,一通操作下来,却是跟历史上一样,一无所有,终归白身。
但!
这是不可能的!
《论语》有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刘备虽军功尽去,但他如今名声、气节却是得以立世,名动天下!
待封赏结束,皇甫嵩便走到刘备面前,有几分感慨,问道:“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怨尤?”
刘备连忙拱手,语气慷慨:“皇甫车骑言重。备欣喜尚且不及,岂敢有怨。恩师得以昭雪,诸将各得封赏,备虽暂居白身,然此心甚安。”
皇甫嵩点了点头,面露几分赞赏之色,说道:“老夫戎马半生,见过无数豪杰起落浮沉。有战功赫赫而终不得志者,有一时受挫而终成大业者。你可知其间差别,在于何处?”
说完不等刘备回答,他便断然说道:“不在军功多寡,而在志节高下!你能看得透彻,老夫便放心了,莫负了这身气节。”
刘备拱手应诺,心中锐气不减。因为他很清楚,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成名很早!
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便已名动天下!
与这相比,些许微末之功,何足挂齿?
如今天下板荡,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他若能持此志节,抵砺不懈,别说三十岁之前,便是二十五岁之前,又何愁不能扶摇而上?
果然,皇甫嵩见他神情慷慨,毫无怨色,便抚须大笑,道:“玄德今天下名士也,忠义冠世,气节无双,可比古之颜曾也。老夫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辟君为治中从事,为我理冀州之事,如何?”
皇甫嵩声音落下,堂内诸文武皆将目光投了过来。
治中从事,乃州牧之下最重要的佐官之一,主州中庶务、文书铨选。
皇甫嵩刚刚新拜冀州牧之尊,便欲辟刘备为治中从事?
这与双方而言,皆可谓是大喜之事。
对皇甫嵩自然无需多言,刘备今天下名士也,辟其为从事,可极大提升其政治声望和礼贤下士的形象。
尤其是他初领州牧,正需一批名望之士为他安抚州郡、收拢人心。
刘备以忠义冠世、气节无双之名动天下,更被郑玄赞为“孙吴之略,颜曾之节”。
辟刘备为从事,便是向河北士庶宣告:皇甫车骑识才用贤,连刘玄德这样天下仰慕的忠义之士都愿为其效力。
州郡豪强闻之,必当翕然从风,争相归附。
当然,对刘备而言,这更是百利而无一害!正是他名节带来的巨大收益。
虽然他将军功尽数用以为恩师赎罪,看似没有得到任何朝廷封赏。
但收获却远在军功之上。
毕竟朝廷再慷慨,最多也不过给刘备一个守、相之位。
他刘备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执掌一州之地的。
但治中从事不同,此乃州牧麾下首席文吏,主州郡文书、奏章、选举、刑狱诸务。
虽然地位稍亚于别驾从事。但别架从事,是因为每行部,别乘一车,故谓之别架。是显威望与资历之用。
简单来说,治中主内,坐镇州府,理文书、管人事;别驾主外,随牧巡行,督郡县、参机要。
对刘备这种更注重实务的豪杰而言,治中显然比别驾更合适!
他现在的地位类似袁绍执掌冀州后沮授的地位,能够总领州府庶务,兼统内外,威震三军。
除了——袁绍那是坐拥大州,有可能一统天下。而皇甫嵩这冀州牧,可能还维持不了三个月……
皇甫嵩见他沉吟不语,便笑道:“玄德莫非嫌治中职微?那别驾亦无不可。吾只以为,君会更属意治中之职。”
刘备立即拱手,语气慷慨:“明公厚爱,备铭感五内。只是今黄巾虽平,冀州疮痍未复,流民未归。备有一事未明,敢问皇甫将军欲如何处理冀州之务……以及如何处置降卒?”
这也是刘备最担忧之事,如今攻破下曲阳已近半旬,城中俘虏皆已被赶出城池,皇甫嵩令人严加看管,却一直未予处置。
故刘备担心,他可能是想务尽全功,建起一座奇观,从而威震天下。
而能跟这相关的奇观,自然就是京观。
所谓京观,乃是将敌军尸首堆积封土,筑成高冢,以彰武功、震慑四方。
春秋时楚庄王败晋师于邲,曾议筑京观,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
自此之后,历代征伐,筑京观以耀武扬威者便不乏其人。
皇甫嵩在长社大破波才时,曾斩首数万,筑京观于颍川,朝野为之侧目。
显然他这些时日就是在准备,在漳水之畔挖掘一座更大坑陷,用十几万颗首级,筑天下之奇观。
皇甫嵩闻言,面色一沉,淡然道:“老夫这些时日,特意下令挖掘坑道之时避着你,便是心知玄德有仁义之心,恐会不忍。”
“下曲阳乃张角、张宝巢穴,城中降卒,多是积年汉贼,非他郡胁从可比。故老夫已下令,尽坑之,筑京观于漳水之畔,以震慑天下不臣。”
刘备心中一沉,果然被他所猜中。
他连忙拱手,劝道:“车骑,我等围城之际,备曾亲登城下,宣谕贼众:只诛元凶张宝,胁从者降则免死。今张宝已授首,若复屠此十馀万众,岂不是背信弃义?备失信于降卒事小,朝廷失信于天下事大!”
皇甫嵩淡然的挥了挥手,道:“诈许而已。兵不厌诈,自古皆然。”
刘备双拳紧握,当即便要建言。
皇甫嵩却已沉下面容,不怒自威,喝道:“今日四方州郡皆在观望,若对元凶巢穴之贼亦网开一面,则天下皆谓汉室可欺。我意决矣,玄德勿复多言。莫令今日这大喜之日,生出龃龉!”
他两人争执声虽不高,却因为是焦点所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那些兴高采烈,打算过来贺喜的官僚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周围高声攀谈,大笑之声,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皆惊疑不定的望向这里,怎么回事?
方才不是还一副君臣相得,融洽和睦的场景吗?怎么转瞬间就剑拔弩张至此?
皇甫嵩不愧是威严刚毅,威震天下的名将,在其拂袖冷声之下,北军将校,无一人敢大喘一口气。
只张飞环眼圆睁,若非简雍死死按住他的臂膀,他早已冲上前去。
但就在这局势紧绷,随时可能引发雷霆之怒的情况下,一向忠厚仁恕的刘备,却依旧没有退缩,迎难而上。
刘备拱手道:“明公之怒,备不敢轻拂。然今日之事,关乎十馀万生民性命,关乎朝廷信义,更关乎明公身后之名——备虽知此言出口,必触明公雷霆之威,然为社稷计,为明公计,不得不发。”
皇甫嵩猛然转身,目光含怒盯着刘备,声音低沉:“玄德慎言!你要想清楚,你究竟是大汉之臣,还是黄巾之臣?为了这十几万蛾贼,你难道要弃忠义名节于不顾,与老夫当众争执吗?若不杀这十几万蛾贼,不用以震慑天下,叛乱蜂拥而起,你担得起罪责吗?”
这话就太重了,已经涉及名节,隐隐指责刘备有负忠义。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两人,此时他们也能理解皇甫嵩怒气所在,他刚欲辟刘备为治中从事,刘备就与其针锋相对。他怎能不怒?
哪怕以田丰之刚愎,亦有心劝刘备勿要再言。不就是区区十馀万贼寇吗?何必如此?
刘备深呼一口气,慷慨道:“备所言,正是为了大汉、为了天下!”
“古人有云,天地之性,唯人为贵!”
“人生天地之间,以衣食为命。食不足则饥,衣不足则寒。饥寒切体,则欲使民安居乐业,不复未叛者,势不可得也!”
“故叛乱与否,在于民是否丰衣足食,岂在屠戮之威?岂不闻民谣有言,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轻。”
“故,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皇甫嵩强忍怒气,问道:“玄德说到底,还是未言及重点。这十馀万蛾贼不杀,如何震慑天下,如何确保明年不会有人复叛?”
刘备胆气奋发,挺胸道:“备所言,正是为抚民勘乱。先王有云‘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饥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
“今皇甫车骑杀此十万馀众,明年必有二十万人,受此饥寒。”
“民饥寒交迫,却欲令其安生乐业,古之未有也!”
最后,刘备拔剑而出,架于颈前,慨然道:“今若皇甫车骑,必戮生民十万。请先杀刘备!若明年冀州无二十万之众,叛乱复起,攻略郡县。是备死得其所!”
“若明年有二十万贼寇起于冀州,便请杀皇甫将军!此部之所以为叛,皆因皇甫将军之故!”
周围一时针落可闻,所有人皆双目圆睁,为之气夺。
若无二十万之众叛乱,请杀刘备。若有二十万之众叛乱,请杀皇甫车骑!
无人能料到,刘备竟刚烈至此。
这英雄豪气,简直震荡寰宇,气冲斗牛!
曹操看的双目异彩连连,内心激荡不已,忍不住内心为之喝彩,好!
刘玄德果然是英雄之气,冠于天下!
时之英杰,唯此一人而已!
哪怕是他,亦自愧不如。
皇甫嵩被这刚烈之言,震撼到心神为之失守,堂内沉默良久,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便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刘备执剑之手,按下长剑,然后大笑道:“哈哈,我向只以为玄德有宽厚弘雅之风,乃忠厚仁义君子。”
“未曾想,玄德亦竟能刚毅壮烈至此!敢为十馀万降卒,以命相搏,与老夫头颅相赌啊。”
随后他松开手,环视诸人,道:“老夫虽是武夫,亦曾闻《孟子》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老夫戎马半生,所见豪杰多矣,然慷慨有节至此者,唯玄德一人耳。”
“既如此,老夫信你一腔忠义,是为汉室天下。毕竟你此前边患之言,皆已得证。”
说着,他笑道:“老夫,可不想在这必输之局,与你赌这项上人头。”
皇甫嵩或许屠戮过差,但他绝对是一心为了汉室。
听闻刘备所言“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饥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便已相信刘备判断。杀此十馀万众,明年必有二十馀万贼寇复叛。
此乃他所不愿见之事。
至于不愿赌这项上人头,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刘备见状,也连忙扔下佩剑,整肃衣冠,对皇甫嵩深深一揖及地,恳切说道:“备一时情急,言辞过激,冒犯将军虎威。将军宽仁,不以斧钺相加,反纳愚直之言,备徨恐之馀,唯以死报之。还望明公恕备无状之罪。”
皇甫嵩闻言,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扶起刘备,拍着他的臂膀道:“无妨!《论语》有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玄德所争,公忠体国之谋也,所论,社稷苍生之计也。老夫虽不及古之贤者,这点雅量还是有的——何罪之有。”
他说的豪迈,但显然还是心存芥蒂,没有再提辟为治中从事之事,转而语气肃然,道:“不过玄德既力主仁恕,这十馀万降卒安置并非易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如何?”
“这可是一份重担啊。士卒一月耗粮一石五斗,这十馀万降卒,一月便需粮草二十万斛,一年需谷粮两百馀万。玄德可想好如何处置了?”
“老夫有言在先,即便以冀州之富,亦断然难以供应粮草两百万斛!”
“且老夫已经打算奏请朝廷,免冀州一年田租,以赡饥民。绝无馀力再照顾十万降卒。”
刘备立即拱手,道:“备已有定计。降卒如何能与汉军士卒相比,能月食粮食五斗,已是假天之幸矣。”
“且又何须供养这十馀万降卒一年。但使其得以耕种,其能年消耗谷粮百万斛,便可种田得其粮倍之。我等只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