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门大开,四方宾客车马络绎不绝,中山郡内凡与甄氏有旧者,莫不遣使道贺。
族中子弟皆换上新裁的绛色锦袍,往来迎送,满面春风。
便是堡外佃户也每人分得酒一斗、肉二斤,欢呼声传遍阡陌。
而此番盛典,正是是庆贺甄氏嫡子甄俨以军功封青州乐安县令。
黄巾之乱中,甄氏采用刘备之策,以财市功,令王师无需为粮秣后勤忧虑。
甄俨更率军助战,转运辎重器械,故战后因功封六百石县令。
这已经是与大汉议郎、尚书同级的职位。之后若能运作关系,到朝廷履任议郎之职,再外放地方,便是两千石郡守了!
更何况甄俨这才年方弱冠!
他初出庐便得此职,前程可谓不可限量。
中山诸姓无不啧啧称羡,皆谓甄氏后继有人。
此时前堂宴会之中,热闹非凡,有人不禁打听,问道:“听闻甄氏此次以财市功,乃是循刘玄德之计,方有此勋?”
中山境内豪商众多,而唯甄氏因军功脱颖而出,自然不乏嫉恨者,当即有人讥讽道:“那刘玄德何人也?天下之名士!海内皆赞其有孙吴之略,颜曾之节!刚闻其壮烈有节,怎会与他一区区毋极豪强有关系?”
“我看不过是他甄氏仗着有些许家财,硬凑上去,朝廷随便打发他一下罢了。”
“可我听闻甄俨便是在那刘玄德麾下效力?”
“那又如何?我曾听闻那刘玄德威震河朔,连皇甫方伯,都惧其壮烈与威名,而不得不改弦易辙。他甄俨立功到最后,亦不过一区区县令而已。现如今凡冀州四郡、五国、侯国繁星、辖县百馀,哪个县令能轻易拜访到刘玄德?更何况他此前区区白身!说不定,两人面都未见几回。”
听着前堂这些议论,甄姜气得鼓着脸颊,一跺脚便转身走回内庭廊下。
她今日穿着一件青色深衣,外罩一件月白狐裘,领口一圈茸茸白毛衬得她脸颊愈发莹白如玉。
乌黑长发梳作垂髾,以青丝带束之,鬓边斜簪一支银步摇,随她气鼓鼓的步伐轻轻晃荡。
长嫂张氏见她迎着风雪,一副气鼓鼓的模样,问道:“发生何事了?让小姑如此生气?”
甄姜便将方才在屏风之后,听到的那些话又转述一遍,道:“只怪我等,当初不信刘郎之言。若当初能择其上计,倾家以纾国难,如今至少也是位列卿侯。那时,这些人哪还敢在这里乱嚼舌根?”
此时,在前堂受了一顿子气的甄豫亦回到了内堂,恰好听闻甄姜之言,亦是叹息一声。
“悔之晚矣,我等当初皆以为其是狂徒大言!”
甄姜听到叹息之声,回头望向大哥,问道:“大哥,当初刘郎言,黄巾旬月即平。今已应验,当如何?”
甄豫只感觉钦佩不已,又惊又叹,道:“实乃超世之杰也,其英雄豪气,气吞寰宇,无人能比啊!”
“亦难怪前堂诸人,皆谓我甄氏与其恐未有多少交情。若我等真与其关系莫逆,怎么会放任其离去,而不与其相结?应或联姻或交好,以加深情谊。”
张氏亦轻叹一声,道:“人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舅父慧眼识珠,便来信与我等言,要嫁女与刘玄德。”
“只可惜我等当初不识英雄,只以狂徒视之。”
“如今刘君已名动天下,恐我等再欲与其联结,其便未必能看上我等。”
甄姜闻言,便双眸含雾,手指在袖中不禁拧紧。
她亦知晓,刘备此时最佳之选,是迎娶那些名士之女,比如蔡邕、边让等海内名士之女。这将进一步提升其海内名望,为世族所敬重和接纳。
可她便是不肯轻易放弃这良配,她贝齿紧咬樱唇,望着廊外纷飞白雪,声音温婉却坚定,说道:“不会,断然不会!刘郎若如此薄情,便不是那忠义冠世的刘郎了!他绝不会一朝得势,便轻视我甄氏,放弃联姻。”
长嫂张氏,张了张嘴,还是忍住没有出言打击小姑的少女之心——可那刘玄德从未允诺过要与甄氏联姻啊,便是提也未曾提过。
那只是舅父来信的私下之言。
甄豫与她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仅四目相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齐家,还得多听一听老人之言。
姜还是老的辣。
舅父这么多年阅历,眼光之毒辣,还是年轻人难以企及的。
若有机会,无论如何也得挽救这过错。
他和张氏还在想着是否能挽救一番,几名仆人就仓皇冲进了内廷。
这引得甄豫勃然大怒,男仆这般冲撞内廷,万一见到女眷不便之时,岂不是辱了家风!
他治家甚严,家风素有清誉,怎能容忍这般事情发生。
便是张氏与甄姜亦吓了一跳,纷纷向甄豫身后藏了藏身影。
甄豫厉声喝道:“大胆!内廷乃女眷居所,尔等竟敢不待通传便擅闯而入,冲撞了夫人与小姑,成何体统!莫非想吃杖罚不成!”
几名仆人慌忙跪伏于地,为首那人连连叩首,声音都打着颤:“家主息怒!家主息怒!非是小人等敢违逆家法,实是前堂出了大事,我等四处寻不到家主,情急之下才斗胆闯入内廷。”
“家主快去看看吧——二公子已拔剑出鞘,眼看就要与人见血了!”
甄豫面色一变,原来前堂出了变故!
他这二弟,去戎马历练了一趟,身上文弱之气骤减,这鲁莽之风却是大增。
怎么大会宾客之际,还会跟人拔剑相向?
他这才熄心中怒火,连忙道:“还不快带路。”
待他赶回前堂时,便见今日的主角甄俨,本应该着绛色蜀锦华袍,受四方宾客之贺,风流一时。
此刻却头发散乱,手握长剑,双目血红,衣角上还染有猩红血迹。
甄豫当即面色一肃,呵斥道:“发生何事?”
甄俨当即扔下佩剑,手指前方一放荡之人,说道:“这厮言我等攀龙附会,借豪杰之名,而成一氏之私。”
“更污蔑吾等是欺世盗名之徒!”
甄豫看了一眼对方,也算是熟人,乃是清河崔氏偏房。喜好美酒、五石散等,常浪迹形骸。
也只有这般人,才会当宾客汇聚之时,口出不逊。
而对方显然是五石散服用过量,又加以酒色,此时还未清醒过来,依旧身体摇晃,指着甄豫说道:“不……不错!”
“那刘玄德,何人也?海内名士!方伯都需礼聘!你们甄氏还敢说与其莫逆相交?我看,你们就……就是借刘玄德之名,为一家一姓之私张势!”
甄豫懒得跟这般癫狂之人多言,对仆人下令,喝道:“将他带到偏房,清醒一下脑袋。”
却不曾想,他这般举止,更引得对方以为,他甄氏心虚,不敢对峙。
反而变得更加癫狂,推开周围要来搀扶他的仆人,喝道:“走开!我清醒得很!”
“那你说,为何刘玄德海内名士,威震河朔,才任区区典农都尉。”
“而你这二弟,武艺尚不及我,却得一县令之位!莫非,你二弟武功、谋略、气节还在刘玄德之上!?”
“来你说!”
甄豫顿时被气得面色涨红,他如何能细说?
这自然是他甄氏运作之功!
不然甄俨仕途怎么可能如此顺遂?区区弱冠之龄便已为一县之长,将来无需而立之年,便可履任朝廷中枢,然后担任一方太守?
三十馀岁任太守,不论在何时,都足以光耀门楣了。
这本来是世族之间的政治默契,是各家嫡子都受益的潜规则。
但显然最不受那些世族偏房、庶子的待见。
贫民、寒门晋升无门,对此还无多少感触。
可这些世家庶子,是亲眼目睹这一切,而自身却毫无可能。
那种近在眼前,却终身不得的愤懑,最是让人意难平。
此时,他当众挑明,顿时引得无数人在一旁哂笑。
甄豫强压心中怒意,道:“我二弟随刘玄德南下讨贼,亲历漳水、下曲阳诸战,转运粮秣于矢石之间,督率徭役于锋镝之下,虽未亲斩贼将,然其所部无一失期、无一匮粮。”
“此功虽不显于阵前斩将,却关乎数万王师腹中粟米、掌中兵刃。若无转运之劳,何来漳水之捷?若无辎重之继,何来下曲阳之克?昔高祖评汉初功臣,亦以萧何为贵。朝廷论功,自有法度——岂是尔三言两语便能抹杀的。”
对方闻言,猖狂大笑:“好!好一个类比萧何。可是你糊弄得了我等,糊弄得了天下吗?你若真有功,且让刘玄德来为尔等证明!”
“刘玄德海内名士也!若有其首肯,这中山、乃至这冀州会谁人不服啊?”
甄豫气得钢牙紧咬,刘玄德今海内名士,州内望族,欲请其一叙者,不计其数。海内名士,登门拜访者,车载斗量。
自己怎么可能请得他前来毋极,为二弟正名?
况且,他也心忧,当初自己未择其上计,恐怕已经得罪这位刚烈之士。
而见他钢牙紧咬,面色涨红,堂内哂笑之声更甚,隐隐有哄堂大笑的趋势。
归根到底,这些人不信他甄氏与刘玄德这海内名士有何交情。
而若真是曾经有一番交情,却未抓住,未曾识这天下英雄,笑之乃理所应当之事。
就在此时,一道温煦如和风的声音响起:“备,曾亲眼所见。在下曲阳时,甄公子率部转运粮秣,日夜兼程,无一失期。”
“若非他及时将箭矢送至城下,备与诸将亦难克日破城。此功备曾在皇甫将军面前亲口奏明,今日诸位若有疑虑,备便在此时,为甄公子作证。”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刘备身披玄色大氅,肩头犹有未融的雪花,面带温煦笑意,正从堡门方向缓步而来。
他身后跟着关羽,绿袍重铠,丹凤眼微阖,手按刀柄,不怒自威。
“刘……刘玄德!”
不知是谁失声喊了出来,满堂哗然。
方才还猖狂大笑的那崔氏子弟,此刻瞬间被吓得酒意全消,跟跄后退几步。
满堂宾客,无人敢再哄笑一声,皆不可思议地望向门前。
刘玄德真的登门了!
甄俨更是浑身一震,激动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位名动天下的海内名士,刘君真的到访甄氏坞堡了!
甄豫如梦初醒,连忙整肃衣冠,趋前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刘备深深一揖及地,激动说道:“刘君亲临寒舍,甄氏蓬荜生辉。豫……豫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刘备还礼,笑道:“甄君不必如此。备今日来,一是为甄俨贺喜,二来——也是有要事与君相商。”
听闻刘备有要事相商,那些本欲向前结交、递名刺的士人,纷纷识趣的止住脚步。
但还是没人愿意离去,哪怕等侯在这里,也要待刘备忙完,趁机上前结交一番。
甄豫则连忙伸出右臂,侧身相请,说道:“如此,刘君请入中堂一叙。”
两人穿过回廊,步入内堂。
奴仆手脚麻利地奉上炭盆,火苗舔着铜盆边缘,驱散了一室寒意。
又有人捧来温好的椒酒,斟入漆耳杯中,酒香混着椒香弥漫开来。
甄豫亲自将酒樽双手奉至刘备面前,方才落座,正襟问道:“刘君公方才所言要事,不知是何事?但凡甄氏力所能及,豫必不推辞。”
刘备接过酒樽,先干为敬,然后对甄豫说道:“甄君,备此来,是向甄氏借粮来了。”
“十七万降卒衣食所需,耗费靡重,而州府拨付有限,备思来想去,冀州境内能助我一臂之力者,唯甄氏而已。”
“故备只能冒昧登门,厚颜求助。”
甄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说道:“我当是何大事,还需刘君亲自登门。昔日公以三策教我,豫未能择其上计,至今悔之。”
“今刘君为十七万生民而来,我甄氏若还推三阻四,岂不愧对当日公赤诚相待之情?仓中存谷三万斛,玄德公但取便是。何须用借之一字。”
刘备微微摇头,道:“实不相瞒,三万斛粮食,确实是价值不菲,足以救活府中数万性命。然对十七万降卒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旬月即消耗一空。”
“这……”甄豫闻言,亦有些为难。绝非他不愿相助,而是他们甄氏刚刚以财市功,助王师讨平黄巾。又走动关系,帮甄俨得到县令之位。
如今确实是家财紧张之时,没有多少粮帛积蓄了。若需更多粮帛,他们亦需筹集。
刘备以为他心有疑虑,便当即义气振奋,说道:“今备复有一计欲言于甄君,可福佑甄氏至少百年恩泽。”
甄豫立即正襟危坐,拱手道:“愿闻其详。”
“《左传》有云:‘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治国如此,治家亦然。”
“备一路行来,见甄氏坞堡内外,佃户欢欣,童叟怡然。此乃甄氏数代积善所聚,亦是甄氏立家之本。然冀州之大,不独中山一郡。”
“今十七万降卒安置之后,将散布于巨鹿、安平、赵国、常山诸郡国,垦田而耕,聚落而居。”
“若此番活命之粮尽出甄氏,则此十七万生民,家家户户皆当感念甄氏恩义。此恩此德,将遍泽冀州大地。”
“将来无论谁人主政河北,都不敢妄动一个深植民心、泽被四方的望族。这才是甄氏真正的根基所在。”
“且将来这十七万降卒,安家立业,三十年后,岂无上达朝廷公卿,下至地方两千石者?此辈感甄氏活命之恩,怎能不会维护甄氏周全?”
甄豫闻言,已有所意动!
诚如刘备所言,这活十七万人之恩,足以福泽甄氏至少百年!
而刘备接着说道:“且此番无需甄氏毁家纾难,输粮捐资。确实是借粮,计日度利。”
“待屯田成功,秋收之时,将以官田今秋收获为抵,计以什二之息,本利一并归还。甄君,这不仅是救人,亦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刘备以为如此部署,乃是必成之事!
但不曾想,甄豫闻言之后,本来还有所迟疑,眼下却断然拒绝。
他笑着说道:“刘君,我甄氏能立业百年,便是因为有一条祖训代代相传——不可轻信官府之言。”
“今日皇甫车骑在位,自然会认这笔债。可如今凉州边患糜烂,皇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