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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春签(4k字求追读)

    正月里第一场南风起时,断桑岭上的雪才真正往下退。

    牛背坳后院那口井边,残冰碎成一片片,沿着青石圈往下滑。

    谷东那两亩田还没翻,可埂子先软了,踩上去不再是冬里那种发脆的硬,像冻了许久的泥终于肯松口。

    照杏起得最早。

    她如今进了姜家门,牛背坳那边还要跑,祖屋这边也要看。清早先去井边打一桶水,再回祖屋灶下添火,等林素问起身时,锅里那点米汤已在小小地冒泡了。

    照枝和阿石这两个年纪相当的,近来更玩到一处去了。

    照枝一大早抱着笋壳去找鸡,阿石就跟在后头跑,手里拎着根细木棍,煞有介事地替她赶鸡。

    两个人一路从祖屋后头跑到牛背坳坡下,宋氏站在门边看着,也没急着喊。

    姜雨禾仍旧是两头跑。

    谷东田边要去。

    柳家那口井边也要去。

    她如今练气二层,谷雨一路走势厚积薄发。

    夜里坐久了,听雨这门术也渐渐象样。

    姜行川则还是装伤。

    他肩上的布早能拆了,可林素问不许。

    白日里仍旧叫他扮个气血未复的模样,只许晚上去后坡练那一点雷芽。

    陈老鸦前几日给了他半包晒干的黑桑芯,说泡水擦肩有用,他嫌味苦,还是老老实实擦了。

    送药来的人,是陈老鸦的外孙女,陈小雁。

    这姑娘嘴利,人瘦,抱着药包进门时先把姜行川从头打量到脚,最后才哼一声:“你这伤养得比我家鹅还金贵。”

    姜行川接药时也不客气。

    “你家鹅要是能修行,我也拿它当宝养。”

    陈小雁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回头丢了一句:“药别省。留疤了以后找不着媳妇,别怪我。”

    姜行川先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闻了闻那药包,一股冲鼻的苦意,闹得他半天没回神。

    林素问把这一来一回都看在眼里,也没说破,只把药收进了柜里。

    至于姜守山,入冬那一夜从井里得了寂冬后,整个人越发静了。

    白日里还是做寒户的本分事,谁都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同。

    姜承宁这几个月最忙。

    牛背坳并进来以后,那些帐全得重新算。

    下坡口那片磨棚和潮地也有些税挂到了姜家头上,估计是主家在压。

    谷东那边春前要翻田。

    牛背坳那边井又不能断养。

    再往北,主峰那头新开的水脉也要人盯。

    忙是忙,可日子在一点点往上走。

    正月十三,主峰下头的分春台又开了。

    断桑岭上八口寒户,各得一枚春签。

    近来,赵家和周家矛盾越发深入,主峰被承天宗盯得紧,外头寒户的香火不能断得太难看。

    北涧口那条水脉被主峰顺着往北又推了一段,新辟出一小片能养人的地,周家准备再引一户寒户进山,先把新地方占住。

    这消息一落,山上这些人家都活了心。

    谁家没有后辈?

    谁家不想再续一口香?

    柳家眼下是真接不上了。柳九公死了,照泉也没了,剩下的不是妇孺,就是太小,连个满十六能上分春台的都挑不出来。

    于是这枚春签,柳家自然也就不再单算,直接归到了并户后的姜家帐上。

    但是也并没有给姜家两枚签,而是多给了枚副签。副签意思是,有资格进周家养春的地方,那里灵气浓,春意重,总有几口野春在。

    至于能不能接住野春,就看自己了

    雨禾已是明面上的炼气。

    行川和守山都不能露。

    姜承宁决定了,这口公春给林素问,自己进山捞那口野春。

    最初家里人是不同意的,姜承宁是家里的顶梁柱,几乎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他手,若是接野春出了什么闪失,姜家问题就大了。

    可姜承宁明白,周家留的野春,品级一定不高,恐怕二品都难。

    那些二品的野春估计都被抓到井里顺成公春了,留给他的野春,大概率都是一品。

    行川十八岁,雨禾十六,守山也就二十八的年岁,理论上还有冲击筑基的机会。

    而自己已经四十二了,比林素问还大了六岁,拿几品的气都一样,连摸到筑基的边都没可能,不如留给素问,留下一线机会。

    立春这日,天难得晴。

    分春台下站满了人。

    姜家这边去的是姜承宁、林素问和姜雨禾,守山和行川都没去,他如今最忌在人前晃得太多,便留在后坡看磨。

    孙家去了孙长水和他侄儿孙景修。

    林素问一到台下,便有人暗暗往她身上看。

    去年姜家还悬在断香火边上。

    今年雨禾先成,牛背坳又并了过来,林素问如今再拿一签上台,味道便不一样了。

    孙景修站在他叔身后,怀里抱着本水帐,眼睛却没怎么离开过姜家这边。

    他先看林素问,再看雨禾。

    看了两次,都没敢真去搭话。

    何七倒是先开了口,笑得不阴不阳。

    “怎么不是承宁哥来?”

    姜承宁看了他一眼。

    “承宁不求仙,只求家人安好。”

    何七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接。

    昨冬那场灵田之争,谁都没真占着太多便宜。如今春签一发,大家都得把旧帐先往后压压,把眼前这口气接住再说。

    台上验签的人还是主峰的人,周成礼不在,换了个叫周成安的中年管事,脸黑,不爱笑,话也少。

    签一枚枚验过去,没什么花样,真有问题的当场便要挑出来。

    孙家先上。

    孙长水这回推的是孙景修。

    这孩子十七,承的是一口二品雨水,这是主家特意挑的,孙家要守着水脉,雨水会好些。

    上台时手都在抖,真正坐下去之后,反倒慢慢定了。

    雨水一路本就合他,他又日日抱着水帐在北涧口跑,天生跟水脉近,一口气走下去,顺顺当当成了。

    主家今年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这春签发下去,寒户们的生活都得了极大的好转,似是因为赵家的原因,主家开始攒情分了。

    何家、王家后头也都各推了一个子侄上去,承的多是立春、雨水这种规规矩矩的一二品气。

    冯家如今人少,春签最后落到他家小儿子冯长命手里。

    但是这三人,只有冯长命成了。

    冯长命纳的是一品的立春,属于最规矩、最稳的一类,但还是行差了气,好在最后成了。

    而何、王两家的孩子,竟然连命都没保住,二品的春气在胸膛直接炸开,当场就没了命。

    现场登时就乱作几团。

    多少年了,分春台极少死人,结果这回一次死了两个。

    管事的周成安两眼眯成了缝,但最终一言未发,挥了挥,杂役们便涌上去迅速处理掉了。

    雨禾站在姜家这边看着,一直在默默用听雨听着气路流转,纳春最重稳,在意象上与谷雨有几分相似。

    可当时那三人的气,诡异的乱了一下。

    姜雨禾不敢多想,若是仅仅靠她一个练气二层就能看出来这猫腻的话,周家不会没动作。

    若是周家设的局,更是没杀这三家的道理,何况哪里会这么简单的让人看到端倪。

    姜雨禾脸上没有一丝异常,自然而然地收了听雨,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轮到林素问时,台下一时安静了些。

    她年纪不小了,站在人堆里并不起眼。

    衣裳旧,手上都是常年养田、做饭留下来的茧。上台时也没什么气象,走得和平日一样,不快不慢。

    春井那边凝出的,是一口二品立春。

    林素问捧盏坐下时,周望缩在族谱里,正借眼看着情况。

    他前头给雨禾、行川、守山翻法,已耗了不少谱墨。如今若再要往素问这边动,更要省着用了。

    林素问这口立春,比想象里更顺。

    立春一落进去,象一粒种子落进翻好的土里,无声无息地扎根进去。

    半个时辰后,她睁眼,手背上也见了一线淡青。

    台下寒户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姜家,明面上又多了一口炼气。

    这一下,连冯老五的面色更加阴沉了。

    而就在姜承宁下台没多久,北口那边新引进来的那户人,也终于到了。

    五口人。

    一妇,两个中年汉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有个只十二三的小孩。

    一进场惹了不少目光。原因也简单——这是今年主峰顺着北口水脉新引进来的寒户,往后要在断桑岭北边那块新地落脚。

    孙长水一看见那家人,眼神便先动了动。

    “新寒户?”

    旁边有人低声道:“说是从西边败下来的,走投无路,主峰见他们家还有个能接春的后生,便先收进来了。”

    雨禾也抬眼去看。

    那年轻少年样子寻常,站得却直,眼睛看人时不躲。

    小的那个却不大说话,只站在母亲身边,手缩在袖里,怯生生的。

    新寒户推出来接春的,是那个年长些的少年。

    他拿着春签上台,最后接下的是二品立春。气不高,法也不奇,可胜在稳,最后竟也成了。

    台下有人低低惊了声。

    第一日入山的新寒户,便先续上一口香火,这运气算极好的了。

    周成安把名记进簿里,淡淡报了一句:“北口新户,季家。”

    散场时,孙景修抱着帐册,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姜家这边。

    “雨……雨禾姑娘。”

    雨禾回头。

    孙景修耳根立刻红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北涧口那边新翻出来一条水渠,叔说,你若哪日得空,可以过去听听水。”

    他说完便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都象没话找话。

    可他本来就不大会说,真到跟前,脑子更空,只能把最熟悉的“水”拿出来讲。

    姜雨禾愣了下,轻轻点头。

    “好。”

    孙景修这才象松了口气,抱着帐册就退了回去。

    林素问在一旁默默看着偷笑。

    回山的路上,周家的消息便也跟着散下来了。

    承天时宗这次来收税、点弟子,周家送上去的是两个人:

    伯房的周清岫。

    仲房的周明绶。

    这两人一个主春,一个偏清,都算主峰年轻一辈里拿得出手的苗子。

    赵家那边送谁,大家倒不怎么关心,只知道黑石梁那边眼下还跟主峰别着劲,这两人能顺顺当当地被带走,已算周家这回没吃亏。

    而比这更叫断桑岭在意的,是周家真要往北口再拓一片外山寒户地。

    也就是说,主峰这几年,不止没准备收缩寒户,反倒还在外头一层层垦地养田,扩充底子。

    回到祖屋时,天都快黑了。

    雨禾把今儿台上的事一件件说了。

    行川听完,只问那新来的季家。

    “那个承了春的,多大?”

    “瞧着十八九岁。”姜承宁道。

    行川若有所思,没再往下问。

    开春这枚签一发,山上香火又续了一层。

    林素问成了明面上的第二口炼气。

    孙景修也成了。

    北口那边新来的季家也稳住了脚。

    如今姜家五人,只有姜承宁至今仍是凡人,若是一个人进山寻那野春,肯定不安全。

    守山闷声道:“明儿,你把家里那一枚半的春属灵物带上,雨禾跟着去,别觉得心疼,命最重要。”

    姜承宁愣了下,他为家里人考虑了太多,却从未想过这方面。

    至于姜行川。

    陈小雁那包药,他终究还是用完了。

    今夜又送来了一包,里头多了两味更苦的。药包外头只夹了张小纸,歪歪扭扭写着一句:

    肩井别炸,左肋慢引。

    姜行川看了半晌,最后把纸揉进了袖里,嘴上骂了一句“多管闲事”,回头却先把药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