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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命牌(求追读!)

    祖屋当日便被封了。

    牛背坳那口井也立了周家的牌,不许外人靠近。

    照杏、宋氏、阿石、照枝、小桃一并被押去主峰后谷的粮窖里看着。姜承宁、林素问、姜守山单关一室,其馀人另锁。

    看守房阴得象一口老旧的水井。

    三面石墙,一面铁木门,窗又高又窄,人坐在里头,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白得发青的天。

    姜承宁进去没多久,胸口那口伪春便又翻了。

    林素问扶着墙坐下,肩上的伤牵得她额角都是冷汗,却还要先去按他胸口。守山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问,整个人静得象块石头。

    当夜周家几房能说话的人都到了。周成礼把帐簿一摊,先开的口依旧是那个“杀”字。

    “姜家不能留。”他道,“半年里并柳家、养井、聚孙家,搭陈老鸦那条线,眼下冯家又绝了户。再给他两年,断桑岭这些寒户里,多半有一半得往他家那边倒。”

    “如今不过是几口炼气。”旁边有人道,“再给他些时日呢?”

    “所以要趁早。”周成礼道,“杀了最省事。”

    坐在对面的瘦高老人却摇头。

    “杀了最省事,也最蠢。”他说,“冯家绝了,柳家并了,分春台前头又死了两个。眼下断桑岭上真能看井、看地、接帐、压得住各家寒户心思的练气,拢共还有几个?你把姜家一起抹了,谁来补这个窟窿?”

    周成礼皱眉:“缺再引。北口水脉不是还要引新寒户进山?”

    “新寒户引进来,要不要养?要不要教?要不要活过前三年?”瘦高老人把册子一合,“赵家那边眼还盯着,你在这时候把自家寒户一口气打空,是叫人看笑话,还是等人趁你根空了来咬?”

    这话一落,殿里静了一瞬。

    周赵那场暗斗还没过去。黑石梁赵家前脚才折了一把刀在老坟坡,后脚若见周家自己将外山寒户杀得七零八落,必定要来落井下石。

    更何况,承天宗的人还盯着主峰。

    周伯延这时才开口:

    “杀不得。”

    他说这句时,手只轻轻按在案沿上,却叫殿里再没人多说一句。

    “至少眼下杀不得。”

    周伯夷一直坐在主位上,直到此时才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

    “有罪,但放。”

    他开口之后,事情便定了。

    “姜家现有修士,尽数抽一丝神魂,制命牌,挂主峰。”

    “自今往后,姜家本脉,不入主峰常签。”

    “税翻倍。”

    “十年内,不得并任何一户寒户,不得伤任何一户寒户一人。”

    “冯家所遗潮地、磨棚等地,暂归姜家代管。等外头新寒户养起来,再把这缺补上。”

    他说到最后,语气仍是平的,像只在说一笔如何挂帐。

    “十年后,随便找个由头,一个不留全杀。”

    周成礼低头应了声“是”。

    殿里再没人反对。

    不是不想杀,是现在杀不合算。与其一刀斩了,不如先抽了魂,立了牌,留着做牛做马,再等新的寒户底子长出来。等底子补平,姜家这块肉也就可以扔了。

    审人,是从姜承宁先开始的。

    他被带出去时,脚底都发轻。暖石坳里错引进去的那口伪春本就没顺清,这会儿被拖着走到偏殿里,整个人象从骨头里往外冒冷气。

    周伯延没先问冯家,而是抬手搭上了他脉口。

    这一搭,姜承宁只觉胸口那口冷意猛地被人拨了一下,浑身都跟着绷住。

    周伯延闭目片刻,才淡淡道:

    “不是春。”

    姜承宁没答。

    “披春皮的小雪。”周伯延收了手,“你倒是命大。以一品《承春引》去引它,居然没立刻死在暖石坳。”

    他说完这句,才换了个问法。

    “姜行川那口惊螫,从哪儿来的?”

    姜承宁心里微微一沉。

    行川昨夜虽然没露面,可惊螫这一道,终究还是有了痕。

    “断桑沟。”他低声道,“去年沟塌以后,那地方没死绝。行川误打误撞,吃进去一口野气,才保下来的命。”

    周伯延没立即信,也没立即不信。

    他只是指尖一点极细的神意轻轻从姜承宁眉心上扫过去,不搜魂,不硬翻,只看这人心底那一下起伏是真是假。

    你明明觉得对方什么都没做,可那一线神意掠过去时,心里哪一句是早准备好的,哪一句是真的,自己都跟着发虚。

    姜承宁撑到这里已是极限。那点神意一过,胸口那口伪春跟着彻底乱了,眼前猛地发黑,喉里一甜,一口血便先涌了上来。

    周伯延收回手,神色仍旧没变。

    “是惊螫。”他说,“品不低。”

    下一瞬,姜承宁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周成礼站在一旁,本想说这人要废。周伯延却先摆了摆手。

    “救。”

    “他还得看地,养井,接帐。”

    旁边人连忙把药灌下去,人这才没当场死。

    林素问比他稳一些。

    她肩上有伤,坐下来时半边衣裳都还沾着凝固的血。周伯延问她的,不是行川,不是雨禾,而是那口井。

    林素问只答一句:

    “是并进来的柳家灵井,如今归姜家照看。”

    往后再问,她便一概不接。

    到守山时,周伯延多看了两眼。

    守山那口冬气极静,几乎不往外露。越是这样,越叫人起疑。可老坟坡那夜裘寒山死后,入冬的痕、寒鱼潭先结霜、冬属灵物外泄,这些都不是假的。

    所以最后,这口冬仍旧被周家归到了“老坟坡裘寒山之死所导致此地冬属灵物增多的”那条在线。

    不是全信,但也够用。

    三个人最后都被带到偏殿后头,抽了一丝魂。

    抽魂不见血。

    只是眉心像被什么细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一缕极淡极淡的白,从神魂最深处被勾出来,落进三块薄如木签的命牌里。牌背刻周家印,前头空着,一落魂丝进去,牌面便慢慢亮起三个字:

    宁、素、守。

    那一瞬,姜承宁只觉心里像忽然被人挖空了一小块,空得连呼吸都不顺。林素问闭了闭眼,肩上那点伤都象疼得更实了。守山则微微一顿,整个人象忽然往里沉了一寸。

    主峰的人把三块牌收起时,周成礼才在旁边慢慢宣了罚。

    “姜家有罪,但主峰念你等仍有用,暂不诛族。”

    “自今日起,姜家本脉,不入主峰常签。”

    “税翻倍。”

    “十年内,不得并户,不得夺井,不得伤寒户一人。”

    “冯家所遗磨棚、潮地、枯沟、看口帐,暂归姜家代管。若有差错,罪上加罪。”

    最后,他抬眼扫过三人。

    “若有异心,命牌一动,筑基以下,死。”

    这句说完,三人才真正被放回看守房。

    与此同时,双溪渡后那座废土地庙里,夜里正落小雨。

    庙顶漏得到处都是滴答声。姜雨禾抱着族谱靠墙坐着,姜行川躺在供桌另一头,胸口那片煞印在夜里隐隐发热,睡得很浅。

    周望缩在书里,本就累得快要睡死过去。

    可就在某一瞬间,族谱上宁、素、守三个字忽然同时暗了一截。

    不是淡。

    是象有人从里面生生扯走了一点东西。

    周望一下坐直了。

    他几乎没过脑子,便顺着那三缕被拽走的气追了过去。那感觉极怪,象一张纸忽然被人抻得极远,远得快裂开,可他偏偏还真追到了。

    主峰那头,正是三块新制好的命牌。

    周望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三样东西留在那里。

    下一瞬,谱里最后的墨意猛地一抽,象三只看不见的手,隔着千山万水,直接朝那三缕魂丝抓了过去。

    主峰后殿里,那三块命牌同时轻轻一颤。

    周成礼离得最近,先看见了。

    “怎么回事?”

    制牌的老供奉伸手接过去,看了很久,眉头只微微皱了一下。

    “新牌未稳。”他说,“养一夜便好。”

    周成礼虽还有疑,也没再往下追。

    可双溪渡破庙里,周望却已经把那三缕魂丝硬生生扯了回来。

    霸道,粗暴,不讲半点道理。

    族谱上宁、素、守三个字重新亮起时,纸页边都象被火烫过一遍,烫得他自己头都昏了。

    而主峰看守房里,靠墙坐着的姜承宁、林素问和姜守山三人,也在同一瞬间,眉心那种空下去的感觉,忽然轻了一轻。

    不是完全恢复。

    可那被掏空的一小块,象是又被什么重新塞了回来。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心里却都想到了一处。

    那本族谱。

    夜更深了,小雨还在落。

    双溪渡破庙里,姜雨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忽然发觉页边潮气里,竟多了一点很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