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雨多。
牛背坳井边的青笞一日深过一日,水气从井口往上冒。
照杏发作时,外头还在落雨,先是忍着没声,等林素问听见里屋那声闷哼进去看,她已经攥紧了被角,额上全是汗。
林素问只看一眼,便叫宋氏烧水,又喊陈小雁去取药包。
姜守山站在外面,手里提着半捆柴,听见屋里动静,整个人象被钉住了。
姜行川从东厢出来,见他死死攥着柴火不知所措,伸手柄柴接了。
“快去端水。”
姜守山这才回神,转身往灶边去。
他平日走路无声,这会儿却踩得水声啪啪响。
水端进屋时,盆沿叫他捏出几道弯痕,林素问看见了,也没说,只道:“放下,出去。”
姜守山便老老实实退到门边。
周望缩在书里,也听着。
这些年姜家哭声不少。
今夜这一声不同。
后半夜,孩子落地。
男孩。
林素问把孩子包好,递到照杏身侧。
“是个小子。”
照杏眼里立刻有泪,手伸了伸,又怕碰坏了似的,只用指尖轻轻点了下襁保。
姜守山被叫进去时,站在炕边看了许久。
照杏脸色白得厉害,却看着他笑。
“你看。”
姜守山低头,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陈小雁在一旁捏药,听得直皱眉。
“你儿子出生,你就这一个字?”
姜守山又看向照杏。
“辛苦你了,没事就好。”
照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疼得吸气,林素问忙叫她别乱动。
天亮后,姜承宁请出族谱。
他已经拿定主意了,姜行川、姜守山和姜雨禾,还有阿石那脉,这三脉便是姜家主脉,可入正谱。
族谱摊在桌上。
姜承宁取笔,先没有落名。
桌上的族谱自己翻了一页。
这一页紧挨着《承候易脉篇》,纸上原本空着,这会儿慢慢沁出几行墨字:
行雨开候,景霁承气。
曦霜易脉,清澜成基。
渊映启府,玄微归真。
屋里静了一瞬。
林素问低声念了一遍,念到“行雨开候”时,目光先落在姜行川和姜雨禾身上。
姜行川怔了怔。
姜雨禾也抬了眼。
他们兄妹二人,一个行川,一个雨禾,原本只是姜承宁当年照着山水田土取的名字,如今竟正好应在第一句上。
姜承宁看了那几行字许久,才道:
“往后姜家定辈,男取前字,女取后字。”
他说着,指尖点在第一句。
“这一辈,男行,女雨。”
“行川、雨禾名不改,谱上正合。”
姜承宁又看向宋氏怀里的两个孩子。
“承朴留下的阿石、小桃,也入这一辈。”
宋氏眼框一红,忍着没哭,低头拍了拍阿石。
阿石已经九岁,比前几年高了些,脸仍瘦,眼睛却亮。他听见自己要入正谱,站得直直的,不敢乱动。
姜承宁先在伯脉落笔。
伯脉,姜承宁房。
姜承宁,四十八。妻林素问,四十二。
长子,姜行川,二十。妻陈小雁,十九。
长女,姜雨禾,十八。
再往下,是仲脉。
仲脉,姜承朴房。
姜承朴,已故。妻宋氏,三十馀。
子,姜行石,九。
女,姜雨桃,七。
阿石小声念了一遍:
“姜行石。”
宋氏道:
“家里还是叫你阿石。”
阿石点点头,嘴里又轻轻念了一回。
姜雨桃还小,只见哥哥高兴,便也跟着笑。
最后,是季脉。
姜守山虽不从“承”字,却按谱中分支,仍与姜承宁、姜承朴同辈,故而新生子也入“行雨”这一代。
季脉,姜守山房。
姜守山,二十九。妻柳照杏,十六。
子,姜行岫。
这三个字落下去时,族谱上“守”字轻轻亮起,随后有一道墨线从“守”字下垂出,稳稳接住“姜行岫”三字。
孩子像被惊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照杏靠在炕头,轻声念:“行岫。”
她念得慢,像怕这名字还没站稳。
姜守山低着头,眼底微红,很快把脸别开。
姜承宁又在外支页边记下柳照枝,八岁,仍附柳氏外支,与姜行石有口约。
几笔写完,族谱后头原本粘着的伯页、仲页、季页,竟都松开了一线。
周望在纸里看得清楚。
姜家终于定下了传承。
谁入正谱,谁记外支,往后都要从这书里走。
他心里一动,纸页深处忽然透出一点亮。
周望只觉眼前一晃,脚下不再是单薄纸面。
他落到了一片极小的天地里。
天色灰白,像宣纸背后的光。地上只有一小块浅土,一株不过尺高的青苗,一道细水从青苗旁绕过去。水很淡,却有灵气缓缓吐出来。
那灵气不浓,散得也慢,象一口新开的泉,才积了底下一层水。
青苗之后,还有一只小炉。
炉身不似铜铁,像墨凝成的,炉口未开,炉腹上浮着一个极淡的“望”字。
周望怔了好一会儿。
这本族谱里,竟开出了一方小天地。
他试着动念,小境里的水便轻轻荡了一下。那墨炉也跟着一颤,炉身吐出一线黑光,落回外头纸页。
桌前几个人都看见了。
族谱上慢慢浮出新字:
献同候灵资,可入墨炉,结候箓。
入正谱者受之,最合本身气路。
炉气未足,不可频结。
姜承宁一时没有出声。
林素问问道:“怎么说?”
姜承宁盯着那几行字,道:
“外头炼丹,要炉火和方子,还要看丹师手上功夫。药性偏了,吃下去反倒坏事。它却没那么多讲究,真是神奇。”
姜承宁顿了顿,看向姜雨禾。
“若真能结成谷雨候箓,比外头那些粗丹稳得多。”
姜雨禾看着“谷雨候箓”四字,指尖微微收紧。
她如今已到练气三层,下一步便是易脉关。家里刚显出《承候易脉篇》,可法门有了,还要灵资作楔。谷雨灵资本就少,若能由族谱结成候箓,便是把那道关又托稳了半分。
姜承宁心里已经定了主意。
“雨禾留在家里修行。”
姜雨禾抬头。
“我也能去寻灵资。”
“不。”
姜承宁摇头。
“你三层刚稳,不能断修。谷雨气一松一紧,最伤根基。你只管坐稳。”
他看向姜行川和姜守山。
“你们两个进山去往外面找,带些灵米,也可以用作打听消息。”
姜行川点头。
姜守山也应了。
姜承宁又道:
“我去桑阴小市。小市里脚商、散修多,谷雨灵资不见得有货,总有风声。”
林素问道:“我去问孙家和陈家。”
孙家守北涧水口,最懂水脉。陈家守荻花坡药田,识草木药性。谷雨灵资多半离不开水、泥、草、井,这两家比姜家见得多。
第二日天未亮,姜行川和姜守山先出了门。
姜承宁则等天亮后带着帐袋去了桑阴小市。
姜雨禾留在祖屋,坐在族谱旁边,一遍遍磨那口谷雨。
林素问午后才动身。
她提了一小包新打的灵米,又带了几根晒好的蒲心草,先往荻花坡去。
荻花坡春夏之间药气最重。
坡下小路两旁全是半人高的药草,雨后湿气混着苦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林素问走到陈家门前时,屋里正传来捣药声。
笃,笃,笃。
她站了一息,抬手敲门。
“陈叔。”
捣药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