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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层一重天

    雨已经停了,山道两侧草叶还湿着,照杏抱着行岫,宋氏牵着行石和雨桃,柳照枝跟在后头,脚步都压得很轻。

    姜行川走在最前,姜守山落在队尾,背上还背着一只包袱。

    这条路往白砾山去。

    过了前头那片矮桑林,便要下坡。

    若有人在坡口截着,老弱妇孺全挤在道上,连转身都难。

    姜雨禾忽然停步。

    她抬手,似是伸了伸腰。

    队伍立刻静了,却没停下脚步。

    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策略。

    姜行川回头看她,立刻明白过来。

    姜雨禾运转灵力,扩大了听雨的范围与清淅度,闭眼听了一息。

    四个人。

    两人在坡口,一人在左侧桑林,一人在右边石后。几人气压得极稳,水珠从他们衣摆滑下,落在草根里。

    周家练气。

    两个中期,两个前期。

    姜雨禾低声传音道:

    “守山,左边桑林。”

    姜守山点头,向前走得急了些,没入姜家人群,消失了踪影。

    “行川,护住他们,别追。”

    姜行川掌心一紧,惊螫气蓄势待发。

    姜雨禾朝前走了两步。

    坡口那两人也在此时现身。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周家巡山,练气五层。另一个年轻些,练气四层。两人身后不远,左右又各自跳出一个练气三层。

    那五层修士看见姜雨禾,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姑娘,主峰有令,请姜家诸位回山商议。”

    他说得客气,眼神却扫过照杏怀里的孩子,又落在宋氏几人身上。

    姜雨禾没有答。

    那人脸上笑意淡了些。

    “姜家若还认青桑主峰的规矩,便莫叫我等难做。”

    姜雨禾抬眼看他,气息仍压在三层左右。

    那年轻些的四层修士嗤笑一声:

    “一个谷雨三层,也敢挡路。”

    话音落下,他抬手打出一道青藤符。

    藤影从山泥里窜起,直缠姜雨禾双足。

    姜雨禾没有躲。

    她向前一步,袖中谷雨气轰然沉下。那道青藤影才缠到她鞋边,便被一股厚重真元压得粉碎。

    那四层修士脸色骤变。

    姜雨禾已到他身前。

    只是一掌。

    谷雨真元厚得象整场春雨都压在掌心,青藤符的馀威、护身符的亮起、胸口那层浅浅灵光,一并被这一掌打穿。

    四层修士胸口塌下去,人倒飞出去,撞在坡边石上,当场没了声息。

    那五层修士瞳孔猛缩。

    这少女没有用攻伐术法,只是一掌便拍死了他的同伴,这让他脑海里炸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练气后期!你才几岁?!”

    姜行川那边也动了。

    两个练气三层扑向老弱,姜行川一步横到前头,雷芽贴掌而发。两人左右夹攻,一个使短刀,一个丢火符。

    姜行川全部灵力灌注于双掌,以一敌二,惊螫气猛,但他仍然停留在练气二层,全然敌不过二人。

    就在短刀要切到他肋下时,一层细雨般的幕光在他身前展开。

    刀锋刺入雨幕的瞬间便寸寸断裂。

    姜行川抓住这半息,雷芽拍在对方手腕上,那人整条骼膊猛地一麻,短刀落地。

    另一人见势不妙,刚要退,背后草影忽然一动。

    姜守山从桑林里出来,刀锋无声,寂冬气掠过那人腿弯。

    那人膝盖一软,摔进泥里,喉间还未叫出声,便被姜守山刀锋击在后颈,整个人软了下去。

    五层修士已经转身。

    他没有再看同伴,拔腿便逃。

    姜雨禾抬手,指尖青意一闪。

    路边草木被催出一线嫩芽,那嫩芽连在她脚边,又连到五层修士身前一株小草。

    少女身影在原地淡了一瞬,再出现时,已在那人前头。

    催青。

    那五层修士惊得魂飞魄散,手中符录都没来得及撕开,姜雨禾一掌拍在他眉心。

    人倒下时,眼睛还睁着。

    剩下那个还算清醒的练气三层见了这一幕,腿都软了,立刻跪地求饶,哆嗦着道:

    “姜姑娘,我等奉命行事,饶……”

    话没说完,雨幕落下。

    姜雨禾一一毙了,雨幕包裹着整个人,拦住了溅出来的血。

    姜行川看着她,半晌没开口。

    姜雨禾低声道:“不留活口。”

    她以催青卷过草叶,青气牵着泥水,把血痕一寸寸拖进地里。

    姜守山拿出粗布,将四具尸体包起来,压进他们带着的两只木箱里。箱子原本装干粮和衣物拿了出来放在身上,如今装了死人。

    照杏低头遮住行岫的眼。

    宋氏嘴唇发白,仍旧紧紧牵着两个孩子。

    姜雨禾回头看她们。

    “走。”

    一直到走出了此山地界,她才停下。

    姜守山看向姜雨禾。

    “我送他们进去。”

    姜雨禾点头。

    “我回孙陈那边。”

    姜行川皱眉。

    “你一个人?”

    “我一人足矣。”

    她把族谱交给姜守山。

    “先带着。”

    姜雨禾没有再多说,转身入了夜色。

    她赶到北涧和荻花坡之间时,先听见一缕极淡的气息。

    路边石后站着个人。

    身上气机压得极低,象一团半散的云。若是寻常练气,擦肩而过也未必觉出异常。可姜雨禾听雨全开,听见那片云里藏着一口熟悉的立春。

    “爹。”

    石后的人身子一颤,缓缓走出来。

    正是姜承宁。

    他见姜雨禾一眼便看破潜云匿形符,反倒松了口气。

    “这符瞒得过练气初期,瞒不过你,也好。”

    他取下符,递给她。

    “潜云匿形符。贴身温养,能压气息,藏身形。你比我更用得上。”

    姜雨禾接过,点头道:

    “家里人已经送到白砾山外坡。守山在交涉,行川也在。”

    姜承宁点头。

    “今夜主峰若派人动孙陈两家,只要来人还在筑基以下,尽力保住他们。”

    他声音很低。

    “救下之后,把局势说清。愿意跟姜家走的,带走。不愿意的,莫强求。”

    姜雨禾应下。

    她送了姜承宁一小段,等他往北涧方向隐去,才折返回荻花坡外。

    深夜,主峰果然来了人。

    那人先去陈家。

    姜雨禾听见他踩在陈家门坎上时,荻花坡外忽然腾起一团浓烟。

    是符录爆开的气息。

    陈老鸦早有布置,通往陈家大院的几条必经路,皆埋了探气符。那周家修士一脚踩上去,黑雾弥漫,同时还会通知用符之人。

    院里灯火立刻亮了。

    同时,远处北涧方向,一枚火符在天边炸开。

    那是陈老鸦早年给孙长水的双生符。

    一枚燃,另一枚应。

    陈老鸦从屋里起身。

    陈柏生也醒了。

    “带人从后门走。”

    这是陈老鸦早交代过的。

    陈柏生立刻去叫家眷。陈老鸦则披衣出门,袖中已经捏着一枚阴符。

    来人穿青灰衣,面容很冷,练气六层巅峰。

    他站在院外,看着陈老鸦。

    “陈晦,主峰请你上山。”

    陈老鸦笑了一声。

    “请人还带刀?”

    那人没再说话,抬手便是一道水箭。

    陈老鸦早把阴符捏碎。

    院中四角同时冒起黑烟,雾气从地缝里往上爬,带着一股阴冷煞味。几面埋了多年的小符牌依次亮起,陈家大院像被一只黑碗扣住。

    但那水箭极快,打入黑烟之中,方向偏了一寸,陈老鸦堪堪避开,擦着肩头飞过,钉在墙上。

    老头一声没吭,双手伏地,额头几乎贴到湿泥。

    袖中滑出一面乌黑古镜。

    镜背裂纹交错,象一张半开的眼。

    陈老鸦口中低念:

    “乌门闭,白路迷。”

    “表里相换,前后无凭。”

    “照影入镜,迷心归尘。”

    这是一门古术。

    远古术法多要媒介。有人借灵器,有人借灵兽,也有人借香火信念。

    陈老鸦幼年时得过一位修士遗物,一面乌镜,一段咒词,另有一篇残法。他天赋不够,只能把古镜温成半件本命器,借镜开术。

    术起时,陈老鸦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阵中黑烟一卷,那周家修士眼前忽然暗了一息。

    此术最善困人惑其心智,术中有那疑似修士的旁注:

    煞随三步起,魂在七息昏。

    脚下院子变成两重。

    前门像后门,墙影象人影,屋里灯火象一只只眼。

    若是练气前期入阵,几息间便会被煞气侵入心肺,昏沉至死。可这人有六层巅峰,真元一震,很快从迷乱里挣出来。

    他捂着额头,神色阴冷。

    “陈晦,你找死。”

    陈老鸦嘴角溢血,古镜上裂纹又长了一截。

    他拖住了,也只拖住了这么一瞬。

    但已经够了。

    这一瞬,姜雨禾进阵。

    正谱的力量护住灵台,知微雨幕贴着周身散开,将煞气隔在外头。她听见水箭在黑烟里蓄势,也听见那修士右袖下法器轻响。

    听雨将那修士动向以及法器攻伐方向尽数纳于姜雨禾脑海之中。

    那法器猛地飞出。

    一朵水色莲花展开,莲花极快,少女就算预料到也只是堪堪避开。

    但刹那间莲心吐出一道锐利水箭,直取姜雨禾心口,快若闪电。

    水箭利落地穿透了她。

    穿透的却只是一道青影。

    为了逼真,她把大半雨幕分给了那道化身,水箭破幕时,不光是那周家修士,连陈老鸦都以为姜雨禾被命中了。

    姜雨禾的真身借潜云匿形符压住气息,又以催青换步,已经到了他身后。

    她只留一片雨幕护在心口不被煞气侵蚀。

    周家修士刚觉出不对,后脑已经被一掌劈中。

    谷雨真元厚重无比。

    这一掌落下,练气七层灌注真元的全力一击。

    那人头骨碎裂,半句话都没留下。

    无头尸身栽进黑烟里。

    陈老鸦怔在原地,他一时连古镜都忘了收。

    姜雨禾袖子上沾了一点煞气,黑线沿着布料往上爬。陈老鸦立刻回神:

    “我有解煞药。”

    姜雨禾摇头。

    谷雨气一震,那点黑线便象被雨水冲散,化作淡烟落在地上。

    陈老鸦沉默片刻。

    “练气一层一重天,原来重到这地步。”

    他这几十年卡在中期,深知六层巅峰有多难缠。自己压上陈家多年布置、古镜古术、阴符煞阵,也只抢来一瞬。

    姜雨禾却借这一瞬,轻描淡写杀了人。

    这其中差距,叫人心里发寒。

    姜雨禾没有接这句。

    “周家已经下了死手。”

    她看向陈老鸦。

    “今晚若没有我,陈家很难活着走出山。姜家要走,你走不走?”

    陈老鸦没有迟疑。

    “走。”

    他转身进屋。

    “柏生!”

    陈柏生已带家眷从后门聚起,孩子还没完全醒,妇人抱着药箱,几个人脸上全是惊惶。

    陈老鸦只道:

    “带能带的,别回头。”

    姜雨禾俯身,把那朵水色莲花法器收起。法器化作掌心大小,花瓣冰凉,水属,却看不出是哪一支。

    她又从那周家修士腰间摸出一只储物袋。

    袋口有禁制。

    她覆以听雨之法,知微避凶的箓气在丹田内缓缓运转,顿时察觉出禁制流转的缝隙。

    几息后,谷雨真元猛地压进去,抓住那一处起落,用力一震。

    禁制裂开。

    陈老鸦看得眼角一跳。

    姜雨禾把储物袋收进袖里。

    “去找孙家。”

    孙家也该醒了。

    姜雨禾带着陈家人沿荻花坡后路往北涧去。

    雨又落了下来。

    她听见远处水口边人声渐起,也听见更远处青桑主峰方向传来的阵响。山上斗法轰鸣,山下人影仓皇。

    突然,山顶爆发出一片炽色,顿时染开整片天空,如同骄阳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