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问出那句话时,姜雨禾没有故作高深。

    她只是平静道:“去坊市交易时,从一位符师手里得来的。”

    老者指尖仍按着那枚潜云匿形符。

    符纸显青灰色,边缘云纹细密,符胆处已经被温养得圆润了许多。他看了许久,没有立刻说符录本身,反倒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姑娘初来苍湖市?”

    姜雨禾点头。

    老者道:“苍湖市明面上,是苍牙岭妖王与镜澜湖沉氏合开的坊市。各出人手规矩,到现在为止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姜雨禾。

    “可这坊市能立在这里,靠的并非两位筑基。”

    “苍牙岭上头,还有一位紫府妖仙,号吞霄大圣。苍牙岭诸妖王都归它名下。苍湖市借的,就是这位大圣的威名。”

    姜雨禾听着,没有插话。

    老者讲到这里,又停了。

    屋里很静。

    窗外镜澜湖水光微动,风从湖面过来,吹得窗边铃铛轻轻一响。

    姜雨禾取出几枚灵石,推到他面前。

    老者看了眼灵石,摆了摆手。

    “姑娘收回去。”

    姜雨禾道:“请先生明言。”

    老者低声笑了一下。

    “该我谢姑娘才是。”

    他看向桌上那枚潜云匿形符,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这符意味很深,让我明白了些事。对我沉氏而言,反倒是好处。”

    姜雨禾心头微微一动。

    老者没有继续说沉氏,只问:“姑娘可知意象为何物?”

    姜雨禾道:“灵资、修士身死、节气交汇,皆能成意象。”

    “这是练气修士常听的说法。”

    老者点头。

    “到了筑基口中,它另有一名,叫灵氛。”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灵氛不止灵资能造。杀人灭族,救死扶伤,祭山焚林,甚至杀的人与你关系不同,都会留下不同的灵氛。”

    “此地若生出合你道属的灵氛,你在这里修行、斗法、破境,都会更顺。若生出克你的灵氛,也会反过来害你。”

    “寻常灵氛来得快,散得也快。”

    “可有种特殊的灵氛可以长久存在。”

    老者声音低下来。

    “紫府修士有自己的独特灵氛。凡在其名下家族的修士、甚至是灵产,多少都会沾上这位紫府独有的灵氛。这灵氛能稍稍助修行,助斗法,也能定人灵台,使人不易被外术夺心。”

    “即便离开府域,身上也还会留着一点。”

    “每一位紫府的灵氛都独一无二,像印,也象家门。”

    “所以显赫仙族弟子走在外头,旁人一看灵氛,便知他背后有人。”

    “若有人杀了这种带灵氛的修士,凶手身上也会沾上那股灵氛。寻常方法洗不掉,修为深厚的筑基以特殊功法慢慢磨,也要数月。”

    “这便是紫府仙族追凶的手段。”

    他说完,看着姜雨禾。

    “有些筑基世家子弟,会学辨灵氛的法子,免得冲撞不该冲撞的人。我沉氏在镜澜湖立家多年,也有这样一门小术。”

    “可我修为止在练气后期,认不出天下诸府灵氛的来历,只晓得那么一两个名震天下的。可辨它有无,倒还勉强。”

    姜雨禾低头看向那枚符录。

    老者接着道:“方才姑娘一直贴身温养此符,此符本身又压气藏身,我并未瞧出来。如今取下,符中那点紫府灵氛便漏了。”

    “这枚符,沾过某位紫府的灵氛。”

    屋内风声忽然清淅了一些。

    姜雨禾道:“若是我从符师手中交易得来?”

    “说得通。”

    老者点头。

    “符录转手,本就是常事。姑娘大概无须担心。”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强撑着一分笑意。

    他又重复了一遍:“多半无须担心。”

    姜雨禾看见了。

    这位沉氏老符师说他认不出灵氛所属,却因这股灵氛本身生了惊惧。

    姜雨禾没有逼问。

    她知道这类人肯说到这里,已经算给足了情面。再问,反而容易变成另一桩麻烦。

    老者把话头转回符上。

    “此符如今是练气中品。底子很好,牝水道属,走潜云藏息一路。若日日温养,日后有望到上品。修复它要二十枚灵石,能补回上次催动损耗的大半云意。”

    姜雨禾点头。

    “修。”

    她取出十九枚灵石。

    老者收了灵石,又道:“姑娘还有别的器物要看么?”

    姜雨禾取出那枚水莲法器。

    这是她杀死周家那名练气六层修士后所得。法器平日化作掌心大小的水色莲花,花瓣冰凉,莲心深处藏着一线锐光。

    那夜它化出水箭,但其动向被听雨牢牢掌控,才没出什么差错。

    老者接过水莲,翻看片刻。

    “好东西。”

    他以指尖点了点莲心。

    水莲微微一颤,花瓣上浮出层层纹路。

    “牝水上品法器。没有损伤,做工极细,莲心藏箭,箭中带潜形之意。寻常练气法器做不到这般,至少也是筑基世家的嫡系才能拥有。”

    他看向姜雨禾。

    “这物若卖,最保守来看百枚灵石往上。”

    姜雨禾没有应声。

    老者也没有追问它从何而来,只把水莲还给她。

    “符录修复一个时辰便够。姑娘可在此等侯。”

    姜雨禾等了一个时辰。

    老者修符时,她坐在窗边,望着镜澜湖。

    楼下有人来往,买卖声隔着木板传上来。姜雨禾心思缜密,如今姜家逐渐发展,随着眼界的扩大,反而看到了许多逻辑上的疑点让她不得不慎重思考。

    一个时辰后,老者把潜云匿形符交还给她。姜雨禾接过符录,贴身收好,离开苍湖楼。

    她连夜回了白砾山。

    到家时,天已经泛白,姜家木棚外还带着晨露。

    姜雨禾没有先去休息,直接把姜承宁、林素问、姜行川、姜守山都叫到一处。

    她把苍湖市所见说了一遍。

    姜承宁听到紫府灵氛时,沉默很久。

    “我原以为卢砚生是赵家的人。”

    他缓缓道:“我将寒户之变告诉他后,赵家很快攻上青桑主峰。那时看,他同赵家有关最合理。”

    他看着桌上的潜云匿形符。

    “如今看,未必。”

    林素问道:“紫府灵氛,承天宗的哪位峰主?”

    姜行川皱眉道:“紫府仙族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桑阴小市一个符师手里?”

    姜承宁道:“他故意给的。”

    屋内静了一下。

    姜雨禾道:“这符还有古怪。老者没说破,可他很怕。”

    姜行川盯着那枚符,忽然道:“那就该丢了或者拿去换东西。既然是牝水,又沾紫府灵氛,那就不该留。”

    姜雨禾没有立刻接话。

    姜行川继续道:“咱们如今已经知道,有只手在头顶上。它给我们潜云匿形符,又让你得到那个周家修士身上带着牝水上品法器。”

    “这象什么?”

    他看向姜雨禾。

    “象在勾我们走牝水筑基。”

    “就象当年老坟坡那夜,我和柳照泉被勾着去跟踪那赵家的筑基。”

    姜雨禾忽然抬头。

    “你确认,是你跟踪那赵家汉子?”

    姜行川一怔。

    屋里的人也都顿住。

    姜雨禾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压得众人心头一颤。

    “你当时是凡人,柳照泉也是凡人。”

    “你觉得,一个筑基修士,会发现不了两个跟踪他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