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完姚家,姜雨禾走出屋舍。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些。
她以法力扶正几间被阵爆震歪的屋舍,又将几处烧焦灵田以催青暂且补回一点生机。
姚家那些凡人远远看着,眼神复杂。
有人感激,有人畏惧,有人怨毒。
随后,姜家众人带着几名受伤的罗家修士往罗溪口赶回。
罗启堂一路上始终坐立不安。
他身上毒素虽被逼出大半,可经脉堵塞,走路都要旁人搀扶。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问身旁罗家修士:“族中留了几人?”
“内阵谁守着?”
那罗家修士脸色发白,答道:“族中留了三名练气初期。家主回去得快,应当来得及。”
罗启堂听见“三名练气初期”几个字,非但没有放心,脸色反而更难看。
等他们终于赶到罗溪口时,天边残阳正落入山后。
罗启堂抬头望去,整个人当场僵住。
溪口前,尸身横陈。
罗家的族人倒得到处都是,有的伏在石阶上,有的扑在田埂边,有的被抛到小溪旁,象是凶手刻意要让血水顺着溪流往下淌。
原本清澈的溪水已经被染成暗红,沿着村口缓缓流过,带着尚未冷透的血气。
罗启堂甩开搀扶他的修士,跟跄着往前跑。
“启成!”
“家主!”
“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没人回应。
村中静得可怕。
好似所有呼吸都被粗暴掐断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死寂。
罗启堂跌跌撞撞冲进村口,脚下踩过血水,险些摔倒。
他看见几个不久前还在并肩作战的罗家族人,如今倒在自家门前,眼睛睁着,手里还攥着破碎法器。
灸热夏日里,血还未冷。
他终于在一处塌了一半的院墙旁,看见了罗启成。
那是他的族兄。
不久前还在嘱咐他,罗家这次若能撑过去,便该把族中几个孩子送去白砾山,与姜家多走动。
如今罗启成倒在血泊里,胸口被穿了一个大洞,手中那柄短戟断成两截,半截插在地上,半截还被他死死攥着。
罗启堂扑了上去。
他张口想喊,却象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起初只能发出几声破碎气音。
过了好一会儿,哀嚎才从胸腔里挤出来,嘶哑、难听,几乎不象人声。
“兄长……”
“兄长啊!”
身后的几名罗家修士也冲了进来。
有人见到亲族尸身,当场跪地怒吼,额头撞在石板上,血混着泪往下淌。
有人被眼前尸山血河吓得浑身发抖,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还有人疯了一样翻找屋舍,喊着妻儿名字,却只在柴房后头找到一具又一具已经凉下去的尸体。
姜雨禾站在村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的听雨铺开,已然听不见活人的动静。
整座罗溪口,几乎已经被屠尽了。
罗启堂忽然象想起什么,猛地从罗启成尸身旁爬起来。
他手脚并用地往村中滚爬过去,几次摔倒,又几次爬起,最后在罗家祠堂前看见了罗守谦。
罗家家主死不暝目地躺在那里。
他的胸口被某种锐器撕开,肋骨碎了大半,像被什么从正面破开胸膛。
那柄原本灵光尽失的中品法剑,此刻倒插在他口中,从喉间贯下,将他最后未出口的话死死钉回了身体里。
罗启堂跪在罗守谦尸身前。
他看了许久,忽然俯身重重磕头。
血水溅起。
罗启堂抬起头,满脸都是血,眼里只剩一种近乎空洞的恨。
他运起所剩无几的雨水气,声音嘶哑,传遍死寂的罗溪口。
“罗氏启堂,今日叩告先人。”
“家门倾复,溪水成血,族长与诸亲皆死于贼手。此仇不报,罗启堂不敢为人,不敢称罗姓,不敢入祖祠半步。”
他喉间一哽,声音几乎裂开。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不为长生,不为筑基,只为寻出屠我罗氏之人。”
“纵碎骨焚魂,纵百死不还。”
“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林素问将罗启堂从血水里扶起来,没有说什么节哀的话。
这种时候,节哀二字太轻,落在满地尸身与一溪血水之前,轻得近乎可笑。
她只是扶住罗启堂摇摇欲坠的身子,重新替他把臂上的伤口包扎紧,又以立春气慢慢压住他体内翻涌的馀毒。
罗启堂跪得太狠,额角已经裂开,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整个人象被抽走了一半魂魄,眼睛死死盯着祠堂前罗守谦的尸身,连林素问替他处理伤口时都没有反应。
姜家众人则各自散开,安抚那些侥幸跟着出战、如今才逃过灭门一劫的罗家修士。
可其实也没什么好安抚的。
几个罗家人站在血泊里,或跪或坐,有人抱着亲眷尸身不肯松手,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下一下发抖,却哭不出声来。
姜承宁走回众人前,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罗启堂缓缓抬头。
姜承宁看着他,道:“敌人既能将罗家家主杀死,说明对方至少有练气九层的实力,甚至还可能有高品法器或专门破阵杀人的手段。”
“你们如今伤的伤、乱的乱,留在罗溪口,只会再给人一次机会。”
姜承宁继续道:“先随我们回白砾山。罗家剩馀之人暂安置在山脚,等查清凶手,再议报仇之事。”
“若你们连命都保不住,这仇便只剩一句空话。”
罗启堂低头看着罗守谦尸身,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带上他们。”
姜承宁点头。
姜家众人帮着罗家收敛几具要紧族人的尸身,馀下尸首暂时无法一一安葬,只能先以灵气封住几处院门,又在祠堂前草草布下一道遮掩血气的禁制。
等罗家人重新回来的时候,也许还能让死者有个稍微体面的归处。
但这条溪流被血浸透之后,罗家这两个字便只剩下身后这几个活人。
众人一路往白砾山赶去。
罗启堂被两名罗家修士搀着,整个人沉默不语。
天色将黑时,白砾山终于出现在前方。
山脚下,姜守山正候在那里。
他站在一块白石阴影中,灰蓝衣袍几乎与山色融在一起。若不是他主动往前走了几步,几个罗家修士甚至险些没有发现那里有人。
姜承宁看见他独自守在山脚,便问道:“山上也出事了?”
姜守山点头道:“有人趁你们不在,袭击了咱家。”
罗家几人脸色瞬间一变。
姜承宁问道:“伤了人没有?”
“没有。”
姜守山道:“来人修为不算高,他未能勘破藏声,被我伏杀在外道口。”
说罢,他转身从白石后拖出一具尸体。
那尸体胸口被一刀切开,伤口极深,几乎连护体灵光都没来得及撑开便被破了心脉。
身上穿着淡红色衣袍,袖口绣着一道印记,腰间还挂着一枚断裂的木符。
罗启堂原本神情麻木,可看到那淡红衣袍的一瞬间,整个人象是被火烫了一下。
他猛地挣开扶着自己的手,跟跄着扑上前,死死盯着那尸体袖口的纹路。
“韩家……”
他声音先是很低,随后忽然拔高,眼中怒意几乎要烧出来。
“这是河对岸的韩家!”
姜承宁没有说话。
姜雨禾也看向那具尸体。
白石河对岸,靠近镜澜湖边缘,正是沉氏势力能伸到的地方。
若说姚家攀附顾氏,借势吞并河东一带小族,那么河对岸的韩家,便一直被看作沉氏下面最能动的一条犬。
只是从前韩家虽有野心,但还只是在自家附近试探的地步。
罗启堂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拳,一下一下砸在泥土里。
“也对……也对……”
他喃喃着,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
“只有他们有这个胆子,也只有他们有这个实力。”
姜承宁问道:“韩家如今什么实力?”
罗启堂抬起头,脸色惨白,眼里却满是血丝。
“就在近日,河对岸韩家出了一位新晋练气后期,名叫韩照野,才三十馀岁。”
“据说他早年曾在镜澜湖边得过一桩机缘,修为进境极快,如今已经入了七层。”
他喘了一口气,又道:“韩家的老族长韩景崇,更是老牌练气九层。”
“此人已经多年不曾出手,当年就是凭他一人,韩家才稳住河西三族。”
“如今河对岸那三家练气家族,明面上都已经归附了韩氏。韩家一门两练气后期,又收了三族修士,声势已经压过从前太多。”
罗启堂说到这里,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难以理解的恐惧。
“可我不明白,韩家为何敢这样?”
“他们在河西,按理说要看镜澜湖沉氏脸色。”
“韩家却偏在这时候公布第二位练气后期出世,还把周边几家都收入麾下,扩张之意几乎摆在明面上。”
“他们难道不怕沉氏?”
没有人回答,山脚一时安静下来。
“他们只走错了一步,错判了姜家的实力,把主力堆去了我罗家。”
他说着说着,忽然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捶地,血从已经开裂的伤口里重新渗出。
“我罗家不敌。”
“满门上下,便全因此丧了命……”
那一句说到最后,已经不成声调。
姜承宁没有去看跪地痛哭的罗启堂。
他反而看向姜守山。
姜守山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姜承宁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