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知白悠悠转醒,闻到一股极淡的药草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卧在一处木床上。
屋舍不大,陈设也称不上精致,一张木桌,几只木椅,墙角摆着一只粗陶药炉,炉中馀温未散,显然有人替他煎过安神补气的药。
窗外天光微白,隐约能看见几块白砾石堆在院角,石缝里生着几株新栽的灵草。
白砾山。
闻知白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来。
丹田还在隐隐作痛,先前一路吞服补气丹强行续法,气路几乎被撑裂。
三垣听风牌不在身侧,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了个空,脸色顿时难看许多。
也就在这时,屋门被推开。
姜雨禾走了进来。
闻知白不敢怠慢,连忙翻身下床,忍着经脉胀痛,向她行了一礼。
“见过前辈。”
姜雨禾看了他一眼,道:“道友可还安好?”
闻知白低头道:“多谢前辈救命。”
姜雨禾点点头,语气平静。
“先前道友在山外喊得很急,说只要有人出手相助,事后必以灵资法器相报。”
“我姜家山小地薄,不比承天宗嫡系家资丰厚,所以在此等了许久。”
闻知白脸上顿时一僵。
承天宗嫡系是他临急胡扯出来的,灵资法器相报也是为了拖命随口许下。
如今真被人救下,又被人当面提起,实在尴尬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低下头,道:“前辈恕罪。”
姜雨禾没有接话,只在桌边坐下。
闻知白站在原处,尤豫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出身东陵闻氏、族地遭袭、族长护他突围、自己被两名修士一路追杀至此的事一一说了。
他说到闻家被屠时,强忍着情绪波动道:“我离族匆忙,身上除了三垣听风牌,便只剩几枚灵石。”
闻知白苦笑道:“族长临死前塞给我的符录、丹药,先前一路逃亡也都耗尽了。”
“若不是那些符录拖住他们片刻,又有三垣听风牌护身,再加之我不顾丹田承受一路吞丹补气,凭我一个练气五层,怕是连十里都逃不出去。”
他说着,将身上储物袋取下,双手奉到姜雨禾面前。
“前辈若不信,可自行查看。”
姜雨禾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闻知白,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姜家便不能放你走了。”
闻知白猛地抬头。
“前辈?”
姜雨禾神色不变。
闻知白心头顿时沉了下去,连忙道:“我虽身无长物,可在族中也曾算嫡系子弟,学过不少术法、禁制、符信之术。”
“若前辈愿意,我可尽数写下,交与姜家,只求前辈容我离去。”
姜雨禾看着他,心中很清楚。
这人不能放。
姜守山方才在山外出手,一刀斩杀练气七层修士,此事已经被闻知白亲眼看见。
姜守山是姜家藏着的暗刀,他的修为和术法眼下绝不能随意暴露。
更何况闻知白已经被带进白砾山,见过山中屋舍,虽未入祖宅,却也足够窥见姜家并非外界以为的荒山小族,捡了罗姚二家的遗产才发展至此。
原本在山外时,姜雨禾并非没有动过杀心。
只是听雨扫过闻知白时,她察觉这少年身上有一股别样命数,好似一缕被狂风吹断的残线,飘摇却未绝。
于是她才暂且留了他一命。
姜雨禾摇头道:“道友误会了。”
“姜家救你,不是为了贪图你的术法灵资。”
“你也看见了,我家隐居白砾山,本无意卷入外界纷争。可你在山外高声求救,又口称承天宗嫡系,将我姜家强行拖入此事。”
闻知白脸色微红,低声道:“当时情急……”
“我知道。”姜雨禾平静道,“但这也不代表没有后果。”
“若今日我姜家救了你,又转头放你离去,若是日后消息泄漏,他们背后之人若查到白砾山,只会说我姜家暗中窝藏邪修,私放祸患。”
“到时坏了名声,招了仇敌,你一句情急,能替姜家担下么?”
闻知白一时哑然。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那前辈要如何才肯放我离去?”
姜雨禾眸光微冷。
“走?”
她看着闻知白,声音稍重了些。
“你出去之后,又要去哪?”
闻知白愣住。
姜雨禾继续道:“闻氏族地已毁,族长身死,追杀你的人尚未查清,你手里还带着三垣听风牌这等镇族重宝。”
“你若离开白砾山,是去找承天宗伸冤,还是去找旁族求援?你凭什么让他们信你,又凭什么护住自己?”
“还是说,你要一个练气五层,带着这件上品护身法器,独自在外面逃亡?”
闻知白一阵迷茫。
他先前只想着离开,想着不能被困在此地。
可姜雨禾这几句话落下,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闻家没了,族长死了,族人散了。
凶手还在暗处。
真到了外头,谁会为了一个丧族逃修得罪不知名的大敌?
他如今不过是一条侥幸逃出来的孤魂野鬼。
闻知白呆立原地,许久无言。
姜雨禾见他神情松动,语气也缓了些。
“我姜家并无挟恩图报之意。山外出手,本也不图你报答。”
“只是家族有家族的顾虑。你见了白砾山,又牵连了姜家,我们便不能轻易放你走。”
她顿了顿,道:“我倒有一个提议。”
闻知白抬头。
姜雨禾道:“不如道友暂任我姜家客卿。”
“客卿?”
闻知白喃喃重复了一遍。
许多家族都会招揽外姓修士,或坐镇族地,或传授术法,或在战时出手。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刚被追杀至此、族地复灭的逃修,竟也会被人安上这个名号。
他迟疑道:“这客卿之位,需要我做什么?”
姜雨禾听他这样问,便知此事已定下大半。
她道:“客卿只需在家族危难之时出手,平日挂名即可,不会让你事事听命,也不会逼你做不愿做之事。”
“若姜家另有事务委派,会给相应报酬。你若觉得报酬不合,也可以不接,除非涉及姜家本身安危,客卿并无太多强制。”
闻知白眼中浮出一点意外。
这条件比他想象得宽松太多。
姜雨禾继续道:“你留在白砾山,也可暂避追杀,恢复伤势。”
“等你羽翼渐满,积攒了自身财资,若真有重建闻家的把握,届时也可辞去客卿之职。”
姜雨禾将条件一一说清,心中暗衬道:说是宽松,可上了姜家的船,便不是说下就能下的。
姜家如今看着崛起极快,实际上底蕴浅薄。
阵法、符录、传信、贸易,姜家完全没有相应的基础。
同时姜家消息闭塞,也缺一个熟悉东侧诸家的耳目。
闻知白身上有闻家的传承,又带着三垣听风牌,正是姜家眼下极缺的人。
更何况他已无家可归。
姜家给他庇护、报仇机会,再给他一点重建闻家的念想。
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知道,离开姜家重建闻家,远不如借姜家之势,让闻氏香火在白砾山下重新续起来。
闻知白低头思索许久。
他心中仍有尤豫,可眼下形势摆在面前。
姜家救了他,又有练气后期坐镇,更有那名神出鬼没的刀修。
若姜家真要杀他夺宝,根本不必同他说这么多。
而客卿之约听来并不苛刻,至少比他独自出去送死,要好太多。
闻知白终于拱手道:“我本就受了前辈救命之恩,焉有不答应之理。”
“若姜家不弃,闻知白愿暂任姜氏客卿。日后家族有危,我必出手。”
姜雨禾微微一笑。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灵纸,放在桌上。
灵纸上山河二气隐隐流动,正是一份山河同契。
“既然如此,道友便立契吧。”
她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