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日,白砾山落了一层薄霜,将山石边缘染出一圈白意。

    姜承宁坐在祖宅正堂,面前放着一盏油灯,一卷族中名册,还有供在案上的姜家正谱。

    这本正谱平日闭合时,与寻常书册毫无区别。

    可每逢录名祭祖、议定族中大事时,谱页便会显灵助姜家度过难关。

    姜承宁原本是在准备明日录谱之事。

    姜家如今人口不多,真正入道者更少,若按从前寒门小族的想法,自然是有一个便录一个,好借族谱庇护灵台,也能让周望从谱中照看一二。

    但昨夜谱页微动时,姜承宁才忽然发现一事。

    正谱之中,可真正承载受箓之名的位置,只有十处。

    十处墨位,如十盏灯,亮一盏,便少一盏。

    若这一辈姜家子弟尽数录入,等十年、二十年后,下一代新苗长成,便再无位置可落。

    修仙者寿命悠久。

    练气修士若无大伤,活过百岁并不难。

    今日若只顾眼前,把十盏灯一口气点完,后人将会无路可走。

    姜承宁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些疲色。

    正堂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姜行石端着一盏热茶进来,他今年十五岁,身量已经抽高了些,眉眼随姜承朴多些,生得端正温和。

    还未正式纳气入道反倒有一股少年人少见的沉静。

    “承宁叔,茶凉了。”

    姜行石将新茶放到桌边,又把案上一盏已经冷透的茶挪开。

    姜承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睡?”

    姜行石摇头,他将冷茶撤下,又把案上的香灰盏往里挪了半寸,免得挡住姜承宁翻册。

    “族中诸事多,我帮母亲整理了些卷册,又去看了看雨桃,她还在背那卷夏法里的口诀。”

    姜承宁听着,神色稍缓。

    姜行石天赋不算出众,悟性也不惊人,平日里做什么都说不上拔尖。

    交给他的事,很少有做得极好的时候,却也几乎没有做砸的时候。

    姜承宁指尖轻轻叩着谱册,忽然道:“行石,你可知来年录谱,族中为何没有先录雨桃?”

    姜行石沉默片刻,道:“知道一些。”

    姜承宁看向他。

    姜行石道:“雨桃得了承天宗银卷,往后若入宗门,便不能立刻受箓。”

    “若留在家中受箓,又是女子,婚嫁一事难办。受箓者是族中栋梁,若外嫁,正谱名位牵出去,家中不会放心。”

    他顿了顿。

    “而我大抵是天赋平平,来年开春纳气,若按原定之路修谷雨,修到练气三层,再受箓入谱,或许能帮家中补足谷雨一路的理解。”

    姜承宁没有立刻接话。

    少年说得很平静,姜承宁心里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姜家如今要走的路仍旧很窄。

    姜雨禾已经以谷雨受箓,后来又因筑基之路,牵出了牝水之局。

    如今姚家馀孽逃去燕阙南境,传闻姚家旧藏里有一部清炁突破法,或许能供族谱参照,推演出谷雨合清炁的另一条路。

    这关乎姜家第一条筑基正途,所以姜雨禾必须去查。

    哪怕如今白砾山空虚,哪怕韩、卢两家都在暗中试探,姜家也不能让那线索就此断了。

    若是姜雨禾明年春天仍未归来,姜行石便要按原计划纳气修谷雨。

    等他修到练气三层,再受箓入正谱,以自身修行补族谱对谷雨一道的体悟。

    这条路未必坏,但这亦不是少年人自己选的路。

    姜承宁缓声道:“你心中可有不愿?”

    姜行石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想到姜承宁会这么问。

    过了片刻,他才摇头。

    “我没有雨禾姐那样的天资,也没有行川那样能临危破局的性子。若族中需要有人走这条路,那便由我去走就是。”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太满,便补了一句:“我会尽力走好。”

    姜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从不把话说得太满。”

    姜行石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说高了,做不到更丢人。”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

    “哥,你这话说得也太没志气了。”

    姜雨桃从门外探进头来。

    她如今十四岁,比姜行石矮了半头,眉眼却灵动得多。

    一双眼睛明亮,发间随意束着一根桃木簪,手里还抱着那枚已经散成空白的银卷轴。

    她进了门,先规规矩矩朝姜承宁行了一礼,眼睛却时不时往族谱那边瞟。

    “承宁叔好。”

    姜承宁看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方才大抵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银卷里的东西背完了?”

    姜雨桃立刻挺直腰。

    “背完了一半。”

    姜行石看了她一眼。

    姜雨桃又补道:“剩下一半是有些道理太绕,我怕死背背错了意思。”

    姜承宁道:“说来听听。”

    姜雨桃抱着卷轴,神色终于正经了些。

    “银卷里是一部夏法,节气为夏至,可修到筑基后期,四品功法。卷中带了两道破基之法,一道为庚金,一道为太阳。”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藏不住一点兴奋。

    “庚金那一道,讲的是夏至初候鹿角解。”

    鹿为阳兽,角为阳枝,阳极而解,是盛极自折之象;庚金主断,若以此破基,仙基当近解角锋。”

    姜承宁听得微微挑眉。

    姜雨桃见他没有打断,越发有了兴致。

    “太阳那一道,讲的是夏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

    “太阳主大照,夏至主昼极,若能破基,便是以长昼驻景,使阴影难生、藏形难成,大概可名驻景轮。”

    她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连忙又道:“这些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是银卷里本就有的道行注解。”

    姜行石在旁边轻轻点头。

    “她昨夜已经同我说过好几遍了。”

    姜雨桃瞪了他一眼。

    “我那是在帮你也听一听。你日后修谷雨,又不是不许你知道夏至。”

    姜行石脾气好,只道:“那多谢你。”

    姜雨桃反而被他这一句噎住,哼了一声,抱着卷轴坐到一旁。

    姜承宁看着这兄妹二人,心中稍安。

    银卷传承落在姜雨桃身上,其实是姜家反复权衡后的结果。

    姜行石要受箓,便不能让他离家入承天宗。

    姜雨桃若受箓留在族中,往后婚嫁便极难安排。

    女子出嫁,本就牵动两族名分,若再加之正谱受箓之身,便不是普通姻亲能说清的事。

    与其让她困在族中,不如以银卷传承,前去承天宗修道,至少不算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