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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不朽的唯有文明

    现代公寓。

    林轩瞥见小兕子僵直的后背。

    女童一动不动,双臂依然撑在桌沿。

    林轩察觉到气氛不对。

    古人讲究落叶归根,讲究皇权至上。他意识到,这种实景画面的直观展示,对一个四岁的大唐公主而言,冲击力太过残酷。

    他试图找补两句。

    “木头造的房子,逃不过走水和打仗。”

    “朝代一换,新皇帝一把火就给烧了。”

    “不光你们唐朝,前面的朝代,秦朝汉朝,也都一样。”

    林轩一边说,手指一边敲击键盘。

    拼音输入。

    五个字录入搜索栏,“阿房宫遗址”。

    回车键敲下。

    屏幕画面再次拔高,平移。

    这一次,没有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没有繁华的商业街区。

    画面降落在一片广袤的城郊平原上。

    大片大片的农田里种着绿油油的庄稼。

    农田正中央,孤零零地突起一个十几迈克尔的巨大黄土夯土台。

    土台上长满了杂树和荒草。

    一条泥土路绕过土台边缘。

    几只流浪狗在土台脚下转悠。

    远处,几个村庄的平房错落分布。

    “看,这是秦始皇修的阿房宫。”林

    “没修完就亡国了,现在是个大土包,周围全是村子和农田。”

    ……

    天幕外。

    大秦咸阳宫。

    嬴政直接傻眼了。

    他准备装下六国珍宝的天下第一宫,以为能抵御千秋万载风霜的千古工程。

    一千多年后,成了野狗撒尿、农夫种地的土堆。

    大秦的万世基业,连一块完整的石碑都没留下。

    千古一帝倒退两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林轩手指在键盘上继续跳动,输入“未央宫遗址”。

    画面跳转。

    几块残破的巨大条石散落在荒野中。一块近代立起的石碑立在杂草丛中,石面刻着“汉长安城未央宫前殿遗址”。

    石碑周围,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连绵起伏的地表黄土。

    远处,一台现代挖掘机停在土坑旁。

    林轩靠回转椅,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

    “汉朝的未央宫,西汉的大朝正殿。”

    “也就剩几块石头和这块碑了。”

    ……

    大汉未央宫。

    刘彻看着天幕中那块孤零零的石碑。

    他转过头,看着大殿内耸立的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柱,看着雕龙画凤的藻井。

    “全没了……”刘彻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惨笑。

    卫青与霍去病低着头,不敢直视君王。

    再绝世的武功,再潦阔的疆土。

    终究敌不过岁月的啃噬。

    林轩从书桌的抽屉盒里扯出两张纸巾。

    他弯下腰,纸巾复在小兕子满是泪痕的小脸上。

    大拇指和食指隔着柔韧的纸面,轻轻抹去滚落的泪珠。

    女童抽泣着,鼻尖泛红,任由林轩擦拭。

    林轩关掉计算机后,握住窗帘的拉绳用力一扯。

    厚重的遮光布向两侧滑开。

    外头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

    瓢泼大雨减弱成绵密的细雨。

    厚重的积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缕略显苍白的日光。

    雨势渐歇。

    “别哭了。”

    “走,换鞋,带你出去一趟。”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去何处?”

    “去见真佛。”林轩拎起小兕子的防雨薄风衣,兜头罩在她身上,扣好纽扣,“你不是想找大唐吗,我带你去找。”

    黑色SUV驶出地库。

    轮胎碾过积水的柏油路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林轩单手握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雨刷器规律地扫动。

    四十分钟后。

    车辆驶入市区南郊。

    欢迎来到历史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前方出现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仿唐式建筑群。

    白墙灰瓦,四角飞檐。

    车辆停稳。

    林轩推门落车,绕到后排抱下小兕子。

    正门上方,高悬一块巨大的牌匾:陕西历史博物馆。

    通过安检。

    林轩牵着女童,踏入幽暗宽阔的展厅。

    这里没有商场的喧嚣,没有街头的车水马龙。

    冷光灯带沿着墙壁的踢脚线铺设,展厅中央的灯光极其柔和。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成排的通顶玻璃展柜。

    几名游客轻声交谈,缓步前行。

    林轩带着小兕子,穿过青铜器展区,穿过汉代陶俑展区。

    一路疾走。

    他在第三展厅的入口处停下脚步。

    “抬头。”林轩捏了捏小兕子的肩膀。

    小兕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展厅上方,一行散发着暖光的发光字悬挂在半空。

    大唐遗宝。

    她心头猛地一跳,迈开步子,跑向最近的一个独立玻璃展柜。

    展柜里,立着一尊三彩载乐骆驼俑。

    釉色鲜艳,黄、绿、白三色交织。

    神态生动,呼之欲出。

    小兕子双眼睁大。

    小手不自觉地粘贴冰凉的防弹玻璃。

    “这是少府监烧制的彩陶。”

    “我曾在库房见过,一模一样。”

    林轩走到她身后,双手抄过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视线拔高。

    林轩抱着她在展厅里缓步挪动。

    一个展柜接着一个展柜。

    镶金兽首玛瑙杯。

    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秘色瓷盘。

    每走一步,小兕子眼底的绝望便消散一分。

    大唐的印记没有被黄土全数吞没。

    它们完好无缺地陈列在这些透明的罩子里,散发着跨越千年的光泽。

    林轩停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前。

    墙内,展出的是一卷卷泛黄的纸张与古籍善本。

    旁边竖立着几块厚重的青石碑拓片。

    《颜勤礼碑》、《多宝塔碑》,上面拓印着颜真卿那端庄雄健的楷书。

    几卷唐诗的抄本残卷,平铺在丝绒托架上。

    纸张虽已发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淅。

    林轩托着小兕子。

    目光扫过那些展品,最后定在女童的侧脸上。

    “宫殿是木头修的,早晚会朽坏。”

    “砖石砌的城墙,挡不住风吹日晒。”

    “天下没有不亡的王朝,也没有不灭的皇帝。”

    “但你看看这些。”

    “你们大唐工匠捏的泥人,雕的金银器。”

    “你们大唐文人写的诗,刻的字。全在这儿。”

    “中华上下几千年,天下换了十几遍主子。”

    “打过烂仗,闹过饥荒。”

    “但每一代人,都会有人拼了命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护住它们。”

    林轩转头,看着展厅里那些驻足欣赏的现代游客。

    “到了我们这儿,十四亿人,凑钱修了这座防震防火的大屋子。”

    “用最硬的防弹玻璃罩着它们,用机器控制着屋子里的温度和湿度,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天天派人擦灰,夜夜派人巡逻。”

    “世世代代,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当祖宗一样供着、藏着。”

    “皇权没了,疆土丢了,那都不叫亡国。”

    “只要你们大唐留下的诗还有人念,你们写的字还有人学,你们造的这些美物还有人看。”

    “大唐的魂就断不了,它永远活着。”

    林轩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只有文明,才配谈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