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个不起眼的硬纸盒。
慢吞吞地滑下沙发,趿拉着拖鞋走近。
林轩摸出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
掀开顶盖,挑去防震的珍珠棉层。
一股极淡的松烟香味混着木材的清气,从盒中溢出。
盒子里分出四个凹槽。
左侧躺着一方雕花端砚,石质细腻泛紫。
中间卧着一锭描金徽墨。右侧码着一刀裁切整齐的熟宣。
最上方,并排嵌着四支长短不一的狼毫湖笔。
“大唐没有电视动画,没有游乐园。”
“你爹平日里,多半教你摆弄这些。”
林轩拿起一支湖笔,拇指拨弄笔锋。
小兕子伸出双手,在身侧的衣服上用力蹭了两下。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端砚。
“此石入手生温,紫气氤氲,上品端溪坑石。”
她放下砚台,又拿起那锭徽墨,凑近鼻尖轻嗅。
“冰片,麝香,松烟。”
小兕子抬起脸,黯淡的双眼重新聚起神采,“这是极正的贡墨配方。”
“林轩,你从何处得来这些物什?”
“网上买的,同城加急。”
“走,铺桌子。”
“这几天出不了门,就在家写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林轩推开计算机键盘,腾出大片实木桌面。
铺开灰色毛毡,抽出一张宣纸平展其上。
两截黄铜镇纸压住宣纸上下两端。
他拧开矿泉水瓶,往端砚的墨池里滴了少许清水。
拿起徽墨,在砚面上重按轻推,画着圆圈研磨。
沙……沙……
细密均匀的摩擦声在书房里回荡。
端砚上的清水渐渐染成浓黑。
墨香散开,驱除了屋内的阴冷雨气。
墨汁研磨完毕,浓稠如漆。
林轩将墨锭搁在砚台边缘,退后半步。
“试试手感。”
小兕子拉过一把木质靠背椅,手脚并用爬上去。
双膝跪在椅面上,高度恰好够着书桌。
她伸出双手,将长袖运动服的袖口往上卷起,露出白淅的手腕。
探手取过那支中号狼毫。
笔尖没入墨池,吸饱墨汁。
在砚台边沿轻轻刮拭,理顺笔锋。
前一秒,她还是个因为去不成海岛而委屈落泪的稚童。
握笔的瞬间,身上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
脊背挺直,眉眼沉静。
右手握住笔杆。
拇指指肚紧贴笔管内侧,食指中指从外向里勾住。
无名指抵在后方。
手腕猛地抬起,手肘悬空。
林轩眉毛微挑。
悬腕,这是一种极度考验功底的书写姿势。
不靠桌面借力,全凭腰腹和手臂的肌肉群控制笔锋的走向与力度。
没有数年的苦练,悬腕落笔必定发抖发飘。
笔尖重重砸在纸面上。
手腕发力,手臂横拖。
笔锋在纸面上疾驰。
狼毫在巨大的压力和速度下,从中分开。
浓黑的墨迹中,扯出一丝丝宣纸本来的留白。
枯润相间,如干柴烈火,如白丝飞舞。
飞白书!
林轩屏住呼吸,双眼微微睁大。
他懂些书法鉴赏。
飞白书讲究气势,笔画中夹杂丝丝露白,似断还连。
要求运笔极快,力透纸背,迟疑半秒便会化作一团死墨。
小兕子的手臂在半空中挥动。
转折处,笔锋按压,锋芒毕露。
拉伸处,提笔若燕子点水,留下苍劲的白痕。
“疾风知劲草”。
五个大字跃然纸上。
宣纸上,墨汁正在纤维中缓慢晕开。
这五个字结构严谨,法度森严。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空灵之气,又掩盖不住那种居高临下的皇家威严。
这是一个四岁半孩童能写出来的字?
林轩原以为,小兕子口中的会写字,只是认得繁体,能照着字帖画个形似。
他错得离谱。
这等笔力,这等对墨与水的极致掌控。
这是真真正正的大师底蕴。
林轩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黑户问题,走常规流程极难办妥。
但若是个拥有绝顶奇才的孩童呢?
留下她成长的影象轨迹,日后走特殊人才引进或是特批收养程序,这就是最硬的敲门砖。
这等技艺,绝不能藏在屋里吃灰。
林轩摸出裤兜里的手机。
打开相机,切入录像模式。
“换张纸,再写一幅。”
林轩抽出压在镇纸下的旧纸,换上一张新宣纸。
小兕子点点头,再次醮墨。
林轩举起手机,调整镜头角度,刻意避开小兕子的正脸。
取景框内,只留下她悬空的手腕、握笔的指节、紧绷的侧脸下颌线,以及那张正在被墨汁征服的宣纸。
食指按下录制键,红色读秒跳动。
屏幕里,笔走龙蛇。
每一次提按顿挫,每一次笔锋分叉留下的飞白,皆被高清镜头悉数录入。
五分钟后,一首五言绝句写完。
小兕子提起笔,长长呼出一口胸中浊气。
林轩按下停止键,保存视频。
他退出相机,点开手机里国内最大的短视频平台。
林轩在标题栏敲下几个字:“四岁半幼童临摹飞白。”
绿色的上载进度条一闪而过。
林轩锁上手机,随手搁在书桌边缘。
“字写得极好。”林轩扯过一张纸巾,递给小兕子,“擦擦手,这笔力,没少挨板子吧。”
小兕子接过纸巾,擦拭指尖墨迹,扬起下巴。
“阿耶才舍不得打我。”
“这飞白书,是阿耶手柄手教的。”
“他说我极具天赋,字里有他的三分神韵。”
……
天幕之上。
书房的景象隐去。
一段短视频在苍穹中强制播放。
大唐太极宫。
大殿内的压抑气氛被一扫而空。
李世民直奔殿门之外。
眼底的狂热与骄傲,几欲喷薄而出。
“哈哈哈哈!”
“看到了吗!诸卿看仔细了!”
“那握笔的手势,那转折的力道。”
“那是朕的女儿!那是朕亲自教出来的飞白!”
李世民挺直脊梁。
前几日因大明宫遗址化作黄土带来的阴霾,此刻荡然无存。
大唐的宫殿塌了,但大唐的皇家底蕴、大唐的文脉,在后世那个发光的铁盒子里,活灵活现。
长孙无忌快步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晋阳公主天纵奇才,四岁便能尽得陛下飞白书之真传。”
“此等天赋,莫说大唐,便是纵观前朝,也无人能出其右!”
褚遂良站在文臣列中。
他是当朝书法大家。
眼中不见丝毫逢迎,满是纯粹的震撼。
“陛下,公主悬腕不颤,中锋行笔,力透纸背。”
“这飞白,丝丝入扣,骨肉匀停。”
“老臣四岁之时,尚在涂鸦。”
“公主之才,尤如神授!”
群臣齐声高呼。
恭维之声响彻太极宫。
李世民手捋长须,满脸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