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殿内伺候的太监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惊扰了龙椅上那位阴晴不定的帝王。
朱元璋的手指,正捻著两份几乎是同时从北疆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师的战报。
两份战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北元王庭,破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足以让整个大明都为之沸腾。
可朱元璋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喜悦。
他的目光,在两份用词截然不同的奏报上来回移动,眼神深邃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第一份,是征虏大将军、凉国公蓝玉的。
洋洋洒洒数千言,辞藻华丽,气势磅礴。
奏报中,蓝玉详细阐述了自己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何以主力大军佯攻捕鱼儿海,成功吸引了北元主力的注意,为偏师奇袭创造了“千载难逢”的战机。
通篇看下来,给人的感觉就是,这场辉煌大捷,百分之九十的功劳,都源于他蓝玉的“神机妙算”。
至于陆霆那支五千人的先锋军,在他的奏报里,更像是一支执行命令的“棋子”,虽然也提到了“作战勇猛”,但更多的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居高临下的“嘉奖”。
“我趣,这老小子,脸皮是真他妈的厚啊。”
“贪天之功,莫过于此。把我陆霆当成什么了?给你刷战绩的工具人?”
“还你的战略部署?你要是有这脑子,还会被额勒伯克耍得团团转,一头扎进一个空营里去?”
朱元璋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
他的目光,移向了第二份战报。
这份战报,来自骠骑将军,忠勇伯陆霆。
相比于蓝玉的洋洋洒洒,陆霆的奏报,简单得近乎粗暴。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修饰,就像一本冷冰冰的行军日志。
某月某日,于何地,俘获北元信使,识破敌军诱敌之计。
某月某日,斗胆西进,奔袭三百里,抵达敌王庭之外。
某月某日,子时,风起,以火矢夜袭,大破敌营,阵斩六千,俘虏上万,北元大汗额勒伯克重伤遁逃。
缴获牛羊百万,金银无数。
战报的最后,只有一句同样简单,却又充满了无尽狂傲与豪情的话。
“末将率骁骑卫五千将士,于王庭北狼山,筑坛祭天,行封狼居胥之礼,以扬我大明国威!”
封狼居胥!!
当看到这四个字时,即便是朱元璋,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也忍不住闪过一抹炽热的光芒!
好小子!
好一个封狼居胥!
他大汉朝有霍去病,难道我大明,就出不得一个自己的冠军侯吗?!
这小子,不光是刀利,他还懂咱的心思!
他这是在告诉咱,他陆霆,愿意做咱手中那柄最锋利的刀,为咱,为大明,开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但,紧随而来的,却是一股更为深沉的警惕。
这把刀,太快了。
快到甚至已经超出了他这个握刀人的预料。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陆霆,这次连“君命”都没放在眼里,直接把蓝玉这个征虏大将军的将令当成了废纸。
今天他敢违抗蓝玉,明天,他会不会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将两份战报,缓缓放下,抬起头,看向殿下侍立的几位心腹重臣。
太子朱标,燕王朱棣,以及几位内阁大学士,都在。
“都看看吧。”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监连忙将两份战报,分发给众人。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很快,所有人都看完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
震惊,狂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燕王朱棣的眼中,更是闪烁著一种混杂着嫉妒、欣赏与浓浓战意的光芒。
“封狼居胥好一个陆霆!这个家伙,又走在了我的前面!”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都说说吧,这功劳,该怎么算?”朱元璋淡淡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考验所有人立场和智慧的陷阱。
蓝玉一系的官员,自然是拼了命地为蓝玉说话。
兵部侍郎张彦,第一个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战首功,当属蓝大帅!”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谋略先行。若无蓝大帅以十五万大军为疑兵,牵制北元主力,陆伯爷区区五千偏师,如何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捣黄龙?”
“此乃环环相扣之大方略,陆伯爷之功,乃是战术之功,而蓝大帅之功,方为战略之功!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来不少官员点头附和。
“张侍郎言之有理。”
“先锋之勇,固然可嘉,但主帅之谋,方是根本。”
听着这些论调,太子朱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知道,父皇看似在问功劳,实则是在看人心。
他若是再不说话,任由这股歪风吹下去,不光是寒了陆霆的心,更会助长蓝玉那帮淮西勋贵的嚣张气焰。
“父皇。”
朱标排众而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儿臣有不同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位大明储君的身上。
“兵法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的,就是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朱标的目光扫过张彦等人,继续说道:“陆霆身为先锋,在发现敌情有变,主帅判断失误的情况下,没有拘泥于军令,而是果断出击,此为‘智’。”
“以五千疲敝之师,奔袭千里,一战功成,此为‘勇’。”
“反观主帅,坐拥十五万大军,却被敌军诱饵所骗,至今尚在捕鱼儿海一带徘徊不前。若非陆霆力挽狂澜,此番北伐,非但无功,反而可能沦为天下笑柄!”
“前锋独进破敌,主帅尚在千里之外,此功在谁,过在谁,儿臣以为,亦是一目了然!”
朱标的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为蓝玉辩护的官员脸上。
张彦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太子说的,全是事实!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储君和淮西军功集团的一次正面交锋。
而最终的裁决权,在龙椅上那位帝王的手中。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那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一锤定音。
“标儿说得,有几分道理。”
“但蓝玉,也并非无功。”
“朕的十五万大军,终究是把额勒伯克吓破了胆,让他不敢将主力尽数回防王庭。此为牵制之功。”
“传朕旨意。”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此战,忠勇伯陆霆,临机决断,勇冠三军,独破王庭,为首功!”
“征虏大将军蓝玉,调度有方,牵制敌军,为次功!”
“著,兵部拟旨,晓谕全军,宣告天下!”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皇帝终究还是偏向了陆霆。
但他也给足了蓝玉面子,没有让他这个主帅,在功劳簿上,彻底沦为陪衬。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朱标躬身领命,心中却是微微一叹。
父皇,还是顾忌著蓝玉和那帮老兄弟的情分啊。
不过,能为陆霆争来一个“首功”,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趣,这结果还行。老朱没让我失望。”
“首功,次功,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这等于是在全军面前,狠狠扇了蓝玉一个大耳刮子。”
“这老小子,怕是要气疯了。”
北疆,草原。
蓝玉的大帐之内。
当京师派来的信使,当着一众将校的面,宣读完那份关于功劳划分的圣旨后。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瞥向了主位上那位征虏大将军。
蓝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愤怒、羞辱,和怨毒,交织在一起的,狰狞的表情。
他手中的那个名贵青瓷茶杯,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首功,陆霆。
次功,蓝玉。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开国元勋,百战名将,大明的军中第一人!
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给比下去了?!
这让他以后还如何在军中立足?
这让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岂有此理!!!”
蓝玉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茶杯,应声而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也溅到了几个离得近的将领身上,但他们却一动也不敢动。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许久,蓝玉才缓缓地坐了回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骇人的凶光。
他身旁那位干瘦的幕僚,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在他的耳边说道:
“国公爷,此子不除,将来,必成我等心腹大患!”
蓝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那张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脸上,杀机,一闪而过。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冰冷的字。
“回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