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宿醉的头痛还未完全消散,陆霆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布包,独自一人,来到了中山王府的门前。
他没有让管家通报。
只是像一个寻常的访客,将手中的名帖,递给了门房。
门房的老伯一开始还没认出他,只当是哪家来拜访的普通公子哥。
可当他看到名帖上“骠骑将军陆霆”那几个字时,手一哆嗦,名帖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府内通报。
不一会儿,中山王府的大公子,如今已是左军都督府佥事的徐辉祖,便亲自快步迎了出来。
“陆将军大驾光登,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辉祖的态度,比之上次,明显要热情了许多。
那张总是有些严肃的脸上,也挂著真诚的笑容。
“徐大哥太客气了。”陆霆笑着拱了拱手,“叫我陆霆,或者叫我名字就行。”
“我今天来,是来还东西的。”
他将手中那个蓝色布包,递了过去。
徐辉祖微微一愣,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瓶完好无损的金创药,一包油纸包著的姜糖,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
这是小妹的东西?
徐辉祖何等聪明,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陆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啊随我来吧。
他没有多问,只是领着陆霆,穿过回廊,走向了王府的后花园。
花园里,秋菊盛开,桂香浮动。
临水的凉亭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今日的徐妙锦,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长发如瀑,未施粉黛。
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似乎是在自己与自己对弈,神情专注而清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走在兄长身后的那个,她日思夜想,却又嘴硬著不肯承认的身影时。
那双总是如同寒星般清冷的眸子,猛地一颤。
他回来了。
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喜悦,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但她很快就强行压了下去,别过头,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徐辉祖看着自家小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将那个布包,轻轻地放在石桌上。
“你的东西,陆将军原封不动地,给你送回来了。”
说完,他便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别扭的年轻人。
凉亭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还是陆霆,率先打破了尴尬。
他走到徐妙锦对面,自顾自地坐下,拿起桌上的那个布包,掂了掂。
“我趣,这金创药,还挺沉的。”
他笑着,看向那张依旧紧绷著的俏脸。
“可惜,没用上。”
这四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来得更有力量。
它代表着绝对的自信,和绝对的实力。
我去了,我赢了,我甚至,连一点伤都没受。
徐妙锦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她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棋盘,声音,却还是那般清冷。
“用不上最好。”
“省得浪费我爹留下的好药。”
“我淦,这小嘴,还是那么硬。”
陆霆心中失笑,却也不恼。
他知道,这姑娘就是这样。
关心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是会变成伤人的刀子。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换了个话题。
“草原上的星星,很大,很亮,感觉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他靠在亭柱上,看着远方的天空,语气变得悠远。
“大漠的落日,也很好看。像一个巨大的咸蛋黄,一点一点地,沉到地平线下面去,把整个天都染成金红色。”
“战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也什么都不用想,就感觉很自由。”
他没有说战争的残酷,没有说杀戮的血腥。
他说的,是风景,是感受。
徐妙锦一开始还绷著脸,假装不在意。
但听着听着,她那总是紧绷的身体,却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瞥著那个正在讲述的男人。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宁静与辽远。
他,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粗鲁武夫,不太一样。
她安静地听着,第一次,没有反驳他,没有嘲讽他,也没有赶他走。
不知过了多久,陆霆说完了。
凉亭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气氛不再尴尬,反而多了一丝莫名的,温馨的暖意。
“天色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陆霆站起身。
今天,不能逼得太紧。
徐妙锦也默默地站起身,一路将他送到王府的门口。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府门前,陆霆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着那张在灯笼光晕下,显得愈发白皙如玉的绝美侧脸,他忽然笑了。
“徐小姐。”
“嗯?”
徐妙锦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像浸在水里的宝石。
“你的平安符,很灵。”
陆霆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被他贴身收藏的平安符。
符纸已经有些褶皱,却被保护得很好。
“所以,下次我出征之前”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能不能,再吃一次你亲手做的桂花糕?”
徐妙锦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直冲脸颊。
让她那张总是清冷如冰的俏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想拒绝,想说“谁要给你做”,想维持自己那可怜的骄傲。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能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考虑考虑。”
那细若蚊呐的声音,落入陆霆耳中,却不啻于天籁!
“哈哈哈哈!”
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他将那枚平安符,重新小心地放回怀中,仿佛揣著一件稀世珍宝。
“那我可就等著了!”
他心情大好地转过身,挥了挥手,大步离去。
那爽朗的笑声,洒了一路,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徐妙锦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潇洒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那烫得吓人的脸颊。
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名为“欢喜”的光。
嘴角,也不受控制地,轻轻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