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裹挟热意的晚风吹皱镜湖,波纹荡漾,落叶飘零。

    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天边,天空被黛青色侵占,人间却是一片明亮,家家户户门前挂起长灯,灯火辉煌,璀璨明丽。

    老人相携离家乘凉,三五成群聚在门口闲聊,举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惬意又悠闲。

    树下却仍是一派寂静。

    玉如君一脸沉思,低头望着湖中偶尔跃出水面的锦鲤,水波一圈又一圈荡开,看得她眼晕,目光怔然无神。

    南正阳站在她几步之外,目光发滞,呆呆出神。

    骆子湛坐在最远的树下,一腿支起,拧着眉头抓耳挠腮,一脸心焦。

    无人开口,仍由诡异的寂静在三人中沉寂。

    过了许久,玉如君终于忍不住,难以自信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语气无法理解,充满怀疑,“他们不是死对头吗?不是一见面就掐吗?不是经常打得你死我活,要我和师兄把人接回来养伤吗?”

    “只是失个忆而已,怎么就成夫妻了?”

    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起码人还是那个人吧?他们究竟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

    玉如君始终难以接受。

    骆子湛弱弱开口,“许是失忆后不再抱有偏见,重新认识了对方,在相处中互生情意,这才……”

    “你闭嘴。”

    玉如君回头,剜他一眼。

    就连南正阳也格外。阴郁地瞥来一眼。

    骆子湛顿时不敢说话了。

    虽然两人一同失忆,但谁让他家师弟拱了人家的小白菜呢?

    明漱雪是谁?

    太初门的天骄,在各大仙门掌门长老处都是挂了号的,当之无愧的天才。

    不说整个修真界,便是太初门爱慕她的修士也数不胜数,如今被他师弟摘了这朵娇花,消息传出去,小师弟还不知道要被暗地里咒骂多久。

    小兔崽子,他都不认他这个师兄了,凭什么还得因他受人白眼?

    唉,谁让那小兔崽子是他师弟呢。

    他就这么一个亲师弟,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骆子湛心酸叹气。

    “……不过这下,两人为何不回师门的原因总算是知道了。”

    原来是失了忆,别说认不得回家的路,怕是连自个儿叫什么都给忘了。

    一想到这儿,骆子湛又忍不住心疼。

    他可怜的师弟诶,也不知道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玉如君愁,“眼下可怎么办?”

    师妹不认他们,怎么把人带回去?

    也不知道她和晏归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若是强行将人带走,师妹可会与她急眼?

    想到此,玉如君内心对晏归越发不满。

    这么多年,师妹还从未和她红过脸,因为一个晏归,方才都没与她说一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实在让她酸楚。

    鼻头一酸,玉如君险些落泪。

    沉默良久的南正阳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让师妹信任我们。”

    玉如君和骆子湛齐齐看向他。

    “师妹丢失记忆,对我们并不熟悉,自然不如这三个月里与她朝夕相处的晏归熟悉。”

    骆子湛默默想,以往都叫晏师弟的,如今直呼大名,看来南师弟面上不显,内心也怄得慌。

    也是,水灵灵的白菜被人拱了,是他也怄。

    玉如君迟疑,“那我们该怎么做?”

    南正阳:“莫要说些违背师妹当下想法的话,无论她说什么,我们都顺着,先将人稳住,其他的之后再说。”

    玉如君拧眉思索片晌,不情不愿应了,“行罢。”

    南正阳转向骆子湛,“骆师兄如何看?”

    骆子湛点头,“就按南师弟说的来做。”

    且不说目前只能如此,就算他心里有别的想法,也不好开口。

    小师弟啊。

    骆子湛掬一把辛酸泪,师兄我对你可是掏心掏肺,下回见面可别再对着我冷言冷语了。

    ……

    堂屋里,明漱雪陷入沉思。

    怔愣中,晏归舒缓清润的嗓音响起。

    “眨眼之间越过湖面飞跃而来,的确是修行之人。”

    “能准确叫出我们的名字,见到我们时的惊喜不似作假,极有可能是我们的同门。”

    晏归道:“直觉里,我倒是认同他们的身份。”

    明漱雪回神,轻轻颔首,“我看那两人颇有些亲近,他们应当确实是我师兄师姐。”

    至于私奔一事……

    明漱雪心下忖度。

    从前她也对失忆一事有过猜测,可惜线索太少,始终理不清头绪。

    顺着晏归的话回想,明漱雪道:“遇见他们时,自称是你师兄的男子与另外两人隔了两步,相处时的神态也不如他们亲近从容,倒真像是关系不睦。”

    晏归点头,“你师姐见我拉你手,神色瞬间大变,第一反应是指责我,应是对我积怨已久,心怀不满。”

    明漱雪赞同点头,小声道:“还有另一位师兄,待你的神态也很是冷淡。”

    因此他们两家师门关系不睦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么说来,有一半的可能,她和阿月当真是私奔出逃。

    可明漱雪又有些怀疑,以她的性子,当真会和晏归私奔?

    “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一双手从斜方伸出,抚平明漱雪眉心褶皱。

    明漱雪摇摇头,以不能确定的语气道:“我真会和你私奔?”

    “有什么不可能的?”

    晏归笑了,顺势握住明漱雪的手,“我生得这么好看,情难自抑之下与我抛却一切离开,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自视甚高。

    明漱雪轻声啐他,“真能往你脸上贴金。”

    晏归揽住她肩,将人往怀里一带,笑道:“嫌弃?嫌弃也没法,已经是你夫君了,这辈子都变不了。”

    温柔调笑的语气含着缱绻,明漱雪面色微红,将头靠在晏归肩上。

    “阿月,你说……”

    停顿须臾,明漱雪道:“是不是该改口了?你名晏归,往后我如何唤你?”

    “就叫阿月吧。”

    一个名字罢了,晏归无所谓,“你想叫什么都成?”

    当然,如果是夫君就更好了。

    还是阿月吧,已经叫习惯了,蓦然改口,明漱雪颇不适应。

    而且她不太愿意叫晏归这个名字,嗯……没有阿月好听。

    “阿月,师姐说我们是死对头,你觉得可信吗?”

    “不可能。”

    晏归毫不犹豫开口,“他们本就不希望我们在一起,自然要编谎话拆散我们。”

    “关于我俩的往事,无论是你师兄师姐,还是我师兄的话,一概不能信。”

    明漱雪颔首赞同,“说得也是。若我们是死对头,当初昏迷时为何会抱在一起?”

    她为何会知道阿月不吃芫荽,阿月又缘何知道她腰上胎记?

    如此私密之事,她岂会让关系不睦的异性知晓?

    可见师姐的话不能信,起码不能全信。

    “正是。”

    晏归摩挲明漱雪肩头,“他们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即可。”

    明漱雪轻轻点头,片刻后犹疑开口,“那往后怎么办?”

    几位师兄师姐出现在此地,显然是来寻他们的,若是强行将他们带走,他们如何做?

    犹疑片刻,明漱雪轻声问:“我们……要趁现在离开吗?”

    少女眉头紧锁,眸中充斥着不舍。

    晏归搂紧她,“船到桥头自然直,先看他们的态度如何,是走是留之后再说。”

    明漱雪应,“好。”

    相拥片刻,晏归站起,“别想太多,日子该过还是得过,我去替你盛水洗漱。”

    少年身影消失在堂屋,明漱雪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眸中泛起浅淡笑意。

    这人虽有时不着调,但待她却极为贴心,不知不觉照顾了她的方方面面。

    所以……死对头?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

    ……

    翌日一早,晏归在人靠近巷口时就醒了,躺在床上等了几息,待敲门声响,这才动作轻柔松开明漱雪,穿好衣裳起身去开门。

    院门打开的刹那,原本与师兄妹俩并排站立的骆子湛立即上前一步,扬起笑脸,“师弟,早啊。”

    三人说好了,谁的师弟师妹开门,谁先打招呼,且另外两人不得冷脸。

    玉如君艰难扬唇,“晏师弟,早。”

    南正阳似在走神,语气发虚,“晏师弟早。”

    晏归瞥了笑容难看的两人一眼,望向最前方笑得灿烂的骆子湛,轻轻颔首,应了一声,“早。”

    今日的态度与昨日相比大相径庭,令骆子湛大喜过望。

    他没被惊喜冲昏头脑,咧嘴礼貌问道:“不知我们可否进屋详谈?”

    “你不是要证据?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你的确是我师弟晏归。”

    骆子湛补充。

    晏归扫了三人一眼,侧身让路,“进来吧。”

    刚走进院子,卧房内登时传来明漱雪的声音。

    “阿月,是谁来了?”

    清泠嗓音带着将醒时的沙哑,听着有些软。

    晏归道:“醒了?我去给你打水。”

    他对三人礼貌颔首,“稍等片刻,容我们洗漱一番。”

    不管几人是何表情,他打了水,径直推门入屋。

    态度自然不已,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日共寝了。

    意识到这点的玉如君脸绿了。

    南正阳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阵,默默抬头望天。

    骆子湛抬头擦拭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止不住心虚。

    奇了怪了,事分明不是他做的,他这么慌作甚?

    煎熬中,终于等到了两人。

    清楚二人共寝和亲眼见到他们手牵手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的感受全然不同,三人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将师兄师姐们“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明漱雪和晏归视线交缠,越发肯定内心猜测。

    气氛一时古怪,晏归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主动询问:“证据呢?”

    “啊?哦。”

    骆子湛回神,忙道:“这儿呢。”

    手一挥,腰间芥子囊一亮,几样物件悬在半空。

    骆子湛一一介绍,“这是八年前,师弟送我的生辰礼。你知我修听潮剑法,特意用攒了许久的灵石与人买下这幅观海图,收到礼时我高兴了许久。”

    “这是四年前师弟生辰那日,我带你下山吃酒楼,途中遇到有人当街画人像,特意让人画的。”

    晏归打眼一瞧,画上少年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只是更为青涩,与画中另一名少年站得很近,一眼便知关系亲密。

    骆子湛又一一介绍起别的。当初师尊将师弟带回来时,他瘦瘦小小的一个,看人的目光警惕不已,平白令他想到凶猛危险的狼。

    也不知师弟经历了什么,性子敏感,心防极重。

    骆子湛是家中独子,一直盼望有个弟妹,可惜没等到他娘的好消息,便被师尊收入门下,上山清修。

    如今来了个晏归,自是喜不自胜,亲自照顾他的起居,带他修炼,事事亲力亲为,耗费几年才令晏归打开心扉,与他亲近。

    谁知师弟一朝失忆,竟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想到这儿,又忆起往昔与师弟在一处的温馨记忆,骆子湛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鼻头发酸。

    他哽咽一声,“这是……”

    “行了。”

    晏归打断他,“不必一一介绍,我信你。”

    再说下去,他这师兄怕是要哭了。

    倘若阿雪哭,他倒能耐心安慰,若是换成一个大男人……

    晏归眼里不觉带上几分嫌弃。

    骆子湛对他何等熟悉,尚未对晏归的话表露高兴,一眼看穿他眸中嫌弃,一颗老父亲的心当即像被人揉了又揉,酸涩难耐。

    师弟嫌弃他了,呜呜呜师弟嫌他啰嗦了……

    无人知他心中酸苦,晏归望向玉如君和南正阳,“你们呢?”

    无需外物佐证,玉如君张口说了一连串明漱雪的喜好。

    “我师妹喜好素净,喜穿月白、素白二色,最爱兰花,修炼最是刻苦,闲暇时喜拎一壶酒对月独饮,且千杯不醉……”

    听到这儿,明漱雪摸了下鼻尖。

    别的还好说,这千杯不醉……好似有些水分。

    晏归心领神会,拇指轻抚明漱雪手背,蜻蜓点水般不经意的一碰,却无端含了丝引诱。

    明漱雪面色微红,指甲轻掐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玉如君目光期待望着明漱雪。

    后者点头,“我也信你。”

    抿抿唇,明漱雪唤:“师姐、师兄。”

    “诶。”

    玉如君激动不已。

    时隔三个月,终于又听到了自家小师妹一声师姐,可真是不容易啊。

    南正阳唇畔带笑,温声道:“小师妹。”

    唯有骆子湛目光幽怨瞥向晏归。

    小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连声师兄都不肯叫。

    晏归忽略这道不满的视线,面色淡淡,握紧明漱雪的手问:“所以几位师兄师姐此番为何而来?是为了拆散我与阿雪,将我们带回师门?”

    每个字玉如君和南正阳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仿佛成了什么格外珍稀的妖兽,令两人一脸错乱,神色空白,不知所措。

    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听不懂?

    师兄妹俩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迷茫之色。

    骆子湛也顾不上哀怨了,神情迷乱地掏了掏耳朵,茫然道:“师弟,你在说什么?”

    明漱雪上前半步,与晏归并肩而立。

    “师兄师姐,我不顾师门养育教导之恩与阿月私自奔逃,此事是我们不对,可既已迈出这一步,我绝不反悔。师门与爱侣无法两全,若师兄师姐当真身怀捉拿我们的任务,劳请看在往日情面上,就当从未见过我们。”

    松开晏归的手,明漱雪郑重一礼,“望师兄师姐成全。”

    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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