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目光怔然,虚虚看着燕楼空的两具傀儡。
“阿月,阿月?”
明漱雪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
晏归猛然回神,握住明漱雪的手。
“你想什么呢?”
明漱雪不解。
晏归笑,“没什么,只是没见过傀儡,一时看入神了。”
他面色如常,明漱雪信了,转身与晏归并肩而立,望向燕楼空。
她没注意,晏归眸底藏了怔愣。
方才,他眼前又闪过几幅画面。
看不清容貌的女子牵着小童,缓缓步入院门。
院中有人在舞刀,刀如弦月,刀势温柔包容,仿佛不懂刀的门外汉随意舞动,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可他最后一刀落下,院中樱树瞬间化为齑粉,无数粉色光点落下,温柔环绕女子与小童身侧。
小童兴奋激动地扑过去,“爹爹好棒!爹爹最厉害了!”
“哎哟爹的乖儿子,想不想学?想学爹爹教你。”
“好,我要学!”
“学什么学!”
女子发怒,“我种了好些年的樱树,就这么被你毁了!”
她喊了个名字,晏归没听清,“……你混蛋,赔我的树!”
男子赔笑,“好好好,我赔我赔,娘子莫气。”
“你明天,不,今天就……”
声音越来越远,画面模糊不清,唯有挂在夜空的弯月,依旧皎洁高贵。
晏归垂睫,心中骤然一空。
……
与燕楼空对战的是一只极为奇特的妖兽,上身绽放一朵极其艳丽的红花,花芯红色晶体闪烁辉光,诡异又灿烂。
下身形似树干,粗糙树皮上点缀无数黑点,定睛一看,竟是无数双眼睛。
若是单看那朵红花,堪称漂亮,可与身下眼睛结合,简直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似被傀儡一剑刺痛,妖兽藏在花下的嘴发出痛呼,身后伸出无数根藤条,疾速朝傀儡缠去。
密密麻麻的,仿佛数不清的纠缠在一起的青蛇。
“燕少主。”
南宫松风迎向燕楼空,“这只妖兽是……?”
燕楼空回头,“原是南宫少主。”
少年昳丽眉眼盈满怒气,漂亮桃花眼仿佛喷了火,“这妖兽无缘无故将我燕家子弟吸入镜中,若非我的替身傀儡代我入镜,此刻怕是我也中了招。”
两只傀儡一人持剑,一人握刀,正与那怪异的妖兽酣战。
妖兽转身的刹那,后背一面镜子闪过亮光,明漱雪凝神细看,镜中之景,竟是他们方才所待的花海。
晏归也瞧见了,“看来我们之所以身处花海中,也是因为这只妖兽。”
“可我们已经出来了,那面镜子为何完好无损?”
玉如君纳闷。
骆子湛摇头,“并非完好无损,喏,你瞧。”
他努努嘴,“那镜子不是裂开一条缝了?”
玉如君定睛一观,果见镜子角落里有条缝隙。
“不对,方才此地只有我一人,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燕楼空当即警惕,抬手又召出两具傀儡,姿势防备。
“难不成是冒牌货?”
“燕少主误会了。”
梅乐湖自报家门,“在下太初门梅乐湖,这些是归元剑宗和我宗弟子,若没猜错的话,方才我们正是从那面镜子中。出来的。”
梅乐湖指向妖兽背后的镜子。
“镜子?”
燕楼空喃喃重复,神色犹疑。
“不错。”
南宫松风道:“燕少主若有法子,可知会族中弟子,让他们攻击天空,击碎镜子即可离开。”
燕楼空将信将疑。
他与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弟子并不熟悉,但与南宫松风有过几面之缘,对他还算信任。
见南宫松风眉目笃定,燕楼空联系上替身傀儡,让他命令燕家弟子向天攻击。
片刻后,草地上凭空出现数道人影。
“这是哪儿?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是少主,少主在那儿!”
燕楼空细细一扫,族中弟子一个不少,他面色稍缓,抬手作揖。
“多谢各位道友。”
玉如君小声嘟囔,“这燕少主看着高傲,没想到还挺有礼。”
明漱雪抬眸,目光在燕楼空眼睛上落定一瞬。
手心被人重重一握,晏归隐含不满的嗓音响在耳侧,“看他作甚?”
“你觉不觉得……”
明漱雪道:“他的眼睛和你有些像?”
晏归扫去一眼,立马收回视线,不满道:“哪儿像了?我的眼睛分明比他好看一百倍。”
他摁住明漱雪太阳穴,轻轻揉捏,“看你,昨夜没休息好,都眼花了。”
明漱雪:“……”
正欲启唇,骤然一声尖啸,妖兽被燕楼空的傀儡一剑穿过花心。
那颗红色晶体咔嚓一声破碎,脑后镜子裂成碎片,七零八落散在妖兽身下。
燕楼空高傲仰头,召回两只傀儡,不屑看了妖兽尸体一眼。
“既然这只妖兽已死,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诸位道友,再会。”
“燕少主,再会。”
燕楼空颔首,带领燕家弟子择了个方向飞去。
南宫松风觑了眼明漱雪,瞧见两人始终交握的手时被刺了眼,咬咬牙道:“那我们也走了,各位,有缘再会。”
余光最后落在明漱雪身上,南宫松风深吸口气,扭头离开。
玉如君:“梅师兄,骆师兄,我们接下来去何方?”
当着这么多师兄弟的面,她没当面唤骆子湛大名,还算给他面子。
骆子湛:“梅师兄决定即可。”
梅乐湖不是个性子扭捏的,沉吟片刻指向东方,“不如去此处?”
骆子湛扬手,“那就走。”
此地是片草原,茵茵绿草柔软葳蕤,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晴空万里,不见浮云,微风轻抚,舒适不已。
然而飞着飞着,最前头的梅乐湖却停了下来。
他垂首凝视身下碧草,皱眉道:“怎么觉得有些不对。”
骆子湛也发现了,托腮沉吟,“这种诡异的宁静,怎么和镜中世界那么像?”
南正阳仰头,眸底映着蓝天,“有没有可能,我们根本没有出去?”
“怎么可能?”
玉如君惊讶,“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还在镜中世界?”
师兄弟们窃窃私语。
“不可能吧?燕少主的傀儡不是已经把妖兽杀死了?”
“可梅师兄和骆师兄修为高深,我们感受不到的,他们肯定能感受到。”
归元剑宗一名性急的男弟子道:“试一试不就好了?不过是几剑的工夫,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这位师弟说得是。”
梅乐湖颔首赞同,“既然如此,那就再试一试。”
众人齐齐朝天空攻去。
然一波攻击后,空中并无反应。
骆子湛皱眉,“多试几次。”
“好,不论什么妖兽,只管吃我一剑!”
“我也来!”
接连攻击几次,天空依旧毫无反应,身穿鹅黄色练功服的师妹道:“看来是师兄们多虑了。”
她仰头望着蓝天,“我们早就已经出来了。”
话音甫落,晏归和明漱雪霍地抬头。
“不对,有动静。”
“师妹小心!”
众目睽睽之下,空中骤然出现一根藤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黄衣师妹抽去。
晏归眼疾手快扔出摘月刀。
刀锋将藤条斩断,那师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掉落半空的藤条蓦地向外延伸,再度朝她抽去。
太初门此行共有十二人,除明漱雪师兄妹三人与梅乐湖之外,皆是八大长老的得意弟子,黄衣师妹反应迅速,旋身朝一旁躲去,反手掏出一沓爆破符,狠狠朝空中扔去。
“轰——”
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视线被火光遮挡。
黄衣师妹哼一声,“再来啊,姑奶奶还有别的符!”
“师妹躲开!”
泛着绿色灵光的藤条缠住黄衣师妹的腰,将她拉离原地。
她离开的下一刻,一根藤条从天而降,重重砸下,地面霎时出现一个深坑。
黄衣师妹黄珊珊惊魂未定,手掌蜷起,“多谢明师姐。”
明漱雪对她颔首,“举手之劳。”
黄珊珊弯眼,“还有方才晏归师兄那一刀,多谢师兄师姐。”
少女眉眼灵动,笑眼中满是善意的揶揄。
明漱雪轻咳一声,“好。”
来不及羞赧,凭空出现的藤条越来越多,众人急忙反击。
梅乐湖高声,“它怒了,大家趁机攻击天空。”
骆子湛挥出一剑,“都听梅师兄的,注意躲避。”
霎时间刀光剑影不断,灵符术法齐齐朝天上攻去。
诡异的尖啸声响起,“咔嚓”一声巨响,蓝天碎裂般下沉。
抬头的一瞬间,刺眼白光闪烁,明漱雪偏头,一只微凉大手搭在她眼上。
心知此人是谁,明漱雪嘴角微翘,朝晏归靠近,握住他的手。
两息之后,眼上大手挪开,明漱雪睁眼。
绿草遍野,白色灵花开满地,月光如鲛绡披散,为此地覆上一层柔光。
不远处巨石上立着一株花。
花色为白,形如满月,花心泛着淡淡绿光,中心嵌着一颗白色晶体,其间灵蕴环绕,皎洁美丽。
一根藤蔓向上牵引,与花冠一般大小的镜子垂落,镜面光洁,辉光如月,一条裂缝横贯而过,破坏了那份美丽。
玉如君意外,“这便是将我们困住的妖兽?长得还挺好看。”
镜子缝隙往外吐出人影,妖兽心疼地用藤蔓抚摸镜面。
最后一人被吐出,妖兽花冠上抬,露出一张长满密密麻麻尖齿的大嘴,朝众人咆哮。
“当心,这妖兽至少是半步元婴修为。”
梅乐湖出声提醒。
半步元婴算什么,元婴他和师弟都干过。
骆子湛扬眉,“咱们人多怕它作甚,走,一起上!”
晏归揉弄明漱雪毛茸茸的脑袋,“你是法修,不擅近战,就在此处待着,有我和那么多剑修师弟师妹呢。”
明漱雪点头,“好。”
归元剑宗此行共八人,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持剑跟在两位师兄身后攻上去。
他们人多,有两名金丹修士打头阵,还有数名法修辅助,就算是半步元婴的妖兽吃不消。
剑修们越战越勇,两刻钟后,晏归一刀斩入妖兽花心,刀尖一挑,那枚白色晶体一跃而出。
晏归伸手接住,低头打量一眼。
这是什么?
看着不像是妖丹。
更大的尖啸声响彻天空,晏归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阿雪,小心!”
又一只妖兽从暗处窜出,数根藤条向外蔓延,朝最近的修士抽去。
明漱雪首当其冲。
这个距离来不及施展术法,她一跃避开,手中捻诀,一团灵火向外砸去。
眸一侧,只见一根藤条正朝南正阳飞去。
明漱雪手指快成残影,带着灵光的藤蔓勾住南正阳的腰,将他拉到身边。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南正阳摇头,在人群中捕捉玉如君的身影。
见她不住往外掏灵符,心中微定。
“师妹,为我护法,我用阵法困住它。”
“好。”
话音甫落,猛然听见晏归一声暴喝。
“阿雪!”
明漱雪陡然意识到不对,“师兄小……”
“轰隆隆——”
足下石壁骤然坍塌,身子不断下坠,从碎石缝隙中,明漱雪瞧见晏归一跃而下,朝她而来。
“师兄,师妹!”
玉如君惊叫一声。
骆子湛倒是不慌,与梅乐湖携手将另外一只妖兽解决,疾走到悬崖边。
“好端端的,这崖怎么就塌了?”
黄珊珊道:“好像是那只妖兽做的。”
骆子湛随意点头,没在意。
以他们三人的修为,一座崖而已,还能摔死不成?
然而一刻钟过去。
骆子湛略显心慌。
不是,怎么还没飞上来?
这崖有这么高吗?
……
“嘶……”
明漱雪迷迷糊糊睁眼,手探向脑后。
好疼。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他们在崖顶遇上两只妖兽,她和师兄不慎掉下悬崖,然后……
脑袋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晕了过去。
明漱雪倏地坐起身。
对了,阿月也一起下来了。
“阿月,师兄!”
身侧传来暖意,晏归紧闭双眼躺在她身边,面色倒是正常。
余光瞄至某处,明漱雪拉开晏归的衣袖。
这是什么?
他手掌紧攥,一丝丝微光钻入肌肤之中。
原来那妖兽储存月华的晶体被晏归取了来,他来者不拒,全部吸收。
明漱雪纳闷。
阿月修的不是陨星刀法?为何还要吸取月华?
疑惑间,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是哪儿?师妹?”
明漱雪回头,“师兄!”
南正阳坐起身,手掌抚摸后脑,呆呆道:“有点疼,谁打我?”
“师兄,你可有大碍?”
“没什么大事,师妹,这是何处?我们怎会在这儿?”
明漱雪也是刚醒,自然不知。
“我们……”
“你们醒了?”
女声怯怯,娇柔动人。
师兄妹循声望去,只见山洞口立着一名少女,一身白裙,长发编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