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棱柱滴落,在地面形成一滩水洼,水面清澈,映出一张艳丽妩媚的女子侧脸。
她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仿佛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中。
某一时刻,女子倏地睁眼,狐狸眼里寒光乍现,警惕地扫过周围。
此处瞧着是个山洞,洞内灵光流转,亮得仿若白昼。
她躺在地上,被青碧毒蟒砸中之处传来阵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砸碎了,轻轻一呼吸,便是剧烈疼痛。
元婴期妖兽的全力一击,可不是她一个小小金丹能受得住的,不死已算幸运。
思忖中,余光扫到不远处一道人影,神识扫过那人的脸,徐朝雨眸中迸出惊喜之色,欣喜唤道:“南郎,是你救了我?”
她挣扎着坐起。
南正阳声线平稳,“圣女若是不想伤势加重,最好别动。”
“你在关心我?”
徐朝雨唇畔笑意不减,连带着苍白脸色也仿佛蒙上一层华光,不复羸弱之姿。
“你……”
她试探着询问:“为何要救我?”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徐朝雨仍是问出了声,“你可是对我……”
“圣女多虑了。”
南正阳急急将徐朝雨打断,转身面向她,俊朗面容一派端肃,“我救圣女,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徐朝雨心中已有猜测,笑意微敛,“什么?”
南正阳沉声问:“我小师妹的情蛊如何能解?”
果真是这个问题。
徐朝雨面上笑意彻底落下,须臾后重新扬唇,虚弱嗓音很轻,又有股说不出的娇意。
“这么关心你小师妹的情蛊,怎么,你心悦她?”
话到最后,眸色已泛起冷意。
“胡说八道!”
南正阳罕见斥一声,“小师妹是我师妹,便是我的亲人,我的妹妹,我怎能对她生出龌龊想法,圣女莫要胡乱猜测。”
他掷地有声,眉间怒意并不作假,徐朝雨心情转好,抱怨道:“好了好了,我误会你了,是我的错,谁让你张口闭口都是你小师妹?”
“我看她与那姓晏的刀修颇为相配,你缘何要拆散他们?”
南正阳默然不语。
心道,不是拆散。
小师妹恢复记忆后明显对晏归避之不及,无论她往后作何决定,当下那情蛊对她来说都是妨碍,既然如此,自该剔除了才是。
若是晏归有心,即便没了情蛊,也会想法子修复和小师妹的关系,令她回心转意。
但倘若他以情蛊作挟,迫使小师妹与他相好,那这个妹夫不要也罢。
不过目前为止,南正阳对晏归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除此之外,他始终对那情蛊抱有偏见。
虽说小师妹道那情蛊于身体无碍,但蛊就是蛊,还是附着在金丹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以防万一,还是解除为好。
这些话南正阳自然不会对徐朝雨说起,只道:“这与圣女无关,你只需要告诉我,如何才能解除情蛊。”
“南郎,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是……”
徐朝雨轻轻一叹,语调轻飘飘的,“我也不知道啊。”
“你!”
南正阳眉间涌现怒意,“我好心救圣女一命,你为何如此戏弄我?”
徐朝雨无辜眨眼,“南郎何出此言?”
“那蛊是你炼制而成,你岂能不知解法?”
“虽是我炼制的,但那全然是场意外,我真不知该如何解。”
南正阳沉肩忍住怒气,“你在骗我。”
这妖女的话一句都不可信,她定然是在骗他。
徐朝雨眨眨眼。
唇边溢出笑音,轻柔嗓音忽然变了调,平添几分媚意。
“好吧,被你识破了。”
徐朝雨勾唇,目光直勾勾看着南正阳。
“南郎,你想知道情蛊的解法,光靠救我一命可不够。”
一听这话,南正阳瞬间木起脸,“你还要我做甚?”
徐朝雨弯起狐狸眼,舌尖在嘴角一勾,“我要你,乖乖听话。”
……
“你是衡州人?”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晏归捏着木筷的手僵住。
须臾后,他扬唇,笑意如风潇洒,“幼时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或许曾经是吧。不过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无极州人士。”
明漱雪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骨上。
面上无懈可击,可她就是下意识觉得,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好,眸色像蒙了尘的珍珠,莹润光彩被黯淡取代。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晏归若无其事开口。
“你对这儿好像很熟悉。”
说了两遍特色菜肴,开口要她尝试,如此了解,仿佛从前来过。
晏归桃花眼一弯,眸底盈满笑意。
原来她暗地里在关注他啊。
口是心非。
见明漱雪握着的木筷动了动,晏归将鱼递到她面前,挨着明漱雪笑盈盈道:“快吃吧,吃完我们就赶路。”
笑容灿烂,如日光耀眼,似乎能晃花人眼。
明漱雪憋屈不已。
他是看不见她的脸色吗?
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贴上来?
又不是真的狗。
“你……”
方一张唇,一块鱼肉被送入口中,舌尖触碰到鲜嫩爽滑的鱼肉,明漱雪冷淡的表情维持不住,狭长凤眼微微瞪圆,像某种受了惊的小动物,罕见添了几分娇憨之意。
当真可爱。
晏归趁她愣神的工夫,又往她微张的嘴里放了块鱼肉。
明漱雪被喂得满满当当,她回神想开口,可注意力被口中鱼肉吸引,别开视线慢慢咀嚼。
余光扫到笑容满面的晏归,心里更憋屈了。
咽完,明漱雪冷硬开口,“我自己会吃,用不着你。”
话音甫落,忽然瞧见晏归用筷夹了块卤肉放进嘴里。
双颊立时浮现烫意,恼道:“那筷子我用过了!”
晏归毫不在意,“我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口水。”
顺手扬起筷子,“要尝尝吗?这肉也不错。”
“轰”一下,明漱雪的脸瞬间红透了,眸底因羞意泛上水色,在月色映照下仿佛一汪碧波荡漾的山湖。
她霍地站起身,双拳紧握,“你想打架?”
晏归一脸无辜,“说实话也要挨打吗?”
明漱雪:“……”
她想,她忍气的功夫还不到家,不然怎么会三两句就被这混蛋撩拨情绪。
沉沉吐出一口气,明漱雪憋屈道:“赶紧吃,吃完好上路。”
话落,她飞下屋檐,跃入客房。
晏归仰头凝望天边明月,蓦地勾唇一笑。
说不过就跑,羞恼了也跑,怎么就只会这一招啊。
他放下木筷,慢悠悠饮完一壶酒。
吃饱喝足,二人再度踏上前往梧州的路。
两日后路过一座小城,晏归没准备停留,可明漱雪却偏要留下。
“为何?不是急着去寻两位师兄?”
明漱雪错开晏归的视线。
要她怎么说?
明日情蛊又要发作,若是走了,那她不就要和他幕天席地……
不能想,一想就控制不住情绪。
明漱雪语气冷硬,“你管我,我就想在这儿歇一晚。”
晏归微微眯眼,端详着她的神情。
那目光极具穿透性,似乎能透过她的表面看进内心深处。
明漱雪心下紧张,她越紧张,表情就越冷。
“好,都听你的。”
晏归落下这句,明漱雪心头松了口气,落荒而逃般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察觉到晏归并未跟上,她疑惑回身,倏地一怔。
长身玉立的玄衣少年看着某个方向,眸色是明漱雪从未见过的冷锐阴鸷,那一瞬间,仿佛有浓重黑雾朝他席卷而来,黑雾中伸出无数只鬼手,拉扯着他的四肢脖颈,欲与他同坠深渊。
明漱雪心中一慌,下意识唤道:“晏归。”
晏归眸光一定,瞬间恢复正常,仿佛那道狠戾森然的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阿雪,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离开片刻,你乖乖待在城里等我。”
话落,晏归化为流光,消失在明漱雪面前。
“晏归!”
明漱雪又唤了一声,眉头紧锁。
什么重要的事令他如此行色匆匆?
他方才的状态有些不对。
明漱雪咬唇。
好歹相识多年,又一路同行,他若是出了什么事,不好和骆师兄交代。
轻轻吐气,明漱雪朝晏归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夜色浓稠,月明星稀。
明月高悬,皎洁月光如水荡漾,树声沙沙,婆娑树影在月色中摇曳起舞。
一道身影踏破树影,在夜色中疯狂逃窜。
黑夜中骤然亮起一道刀光,凛冽刀气直冲那人后心。他警觉躲避,仍是被刀气刺破肩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鲜血淋漓,那人痛叫一声,身体往前扑,重重摔下。
感受到身后不断靠近的气息,那人忍痛转身,高声怒斥,“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穷追不舍,意图置我于死地?!”
“沙沙——”
风声更大了。
颀长身影踏风而来,闲庭信步般落于树梢,讥诮笑声被风吹散。
“无冤无仇?”
“莫道友还真是贵人多忘事,灭门之仇,你能忘,我却不敢。”
莫达倏然一惊,望着月色下那人的面容,拼命回想。
他做的恶事虽然不少,但灭门这种事,以他的能力如何能做到?
怕不是此人在诓他。
莫达握拳,“我莫达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从未做过灭门这种惨无人道之事,阁下定是认错人了。”
“是吗?”
少年跃下树梢,一步步朝莫达走近。
“当年灭门之祸,千里追杀之仇,我可是历历在目,永生难忘。”
“可如今莫道友却说,是我认错人了?”
“不可能认错。”
少年讥笑,清越嗓音骤然低沉,阴森狠戾,“便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你们。”
“哗哗——”
树枝摇晃,月光穿过枝桠落在少年脸上。
明月悬于他头顶,那张脸有股诡异的熟悉感。
莫达手一软,手肘拄着地面,神色像是见了鬼。
见状,晏归轻笑,眼里却不含丝毫笑意,“你终于想起来了。”
“月、月……月鸣西?”
莫达惊惧到破音,“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家仇未报,我当然要好好活着。”
晏归俯身,手中摘月刀寒光熠熠,“这第一个,就从莫道友开始吧。”
“这、这不关我的事啊!”
莫达后退,全身颤抖,“我、我只是个小喽啰,我也是听命行事的,你要报仇就去找罪魁祸首,找我做甚?”
“怎么不能找你?”
晏归挑眉,“当初你以金丹初期的实力千里追杀我一个刚刚筑基的小修士,多少次险些置我于死地,这些莫道友都忘了不成?”
上上下下打量着莫达,晏归嘲讽一笑,“十年过去,莫道友怎么还在金丹中期?难不成是作孽太多,天道都不允你进阶?”
莫达的手倏地收紧,骨节泛白,泥土钻入指甲缝。
他修行半生,历经千辛万苦才到金丹中期,其间多少心酸,外人怎么能得知?
这种仗着投了个好胎,自恃天赋的小崽子,当真令人厌恶。
“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我资质平平!”
莫达倏地一跃而起,掌中利剑出鞘,朝晏归当头斩下。
“天赋好又如何?不过是纸老虎,同为金丹中期,老子多少次历经生死,你这种没见过血的奶娃娃怎么比得过?!”
“当年一着不慎被你逃了,今个儿我就拨乱反正,送你去见你那对早死的爹娘!”
晏归眸色骤冷,语气森森,“你找死。”
刀光一闪,似将黑夜划破。
数根树木接连倒塌,轰声大响。
明漱雪抬头时,正巧见一道刀光从天边划过。
是晏归的刀。
她疾速飞去。
短短数息,莫达已是遍体鳞伤,他的剑被挑落,双腿无力跪地,鲜血顺着指尖接连坠落。
忍着周身剧痛,莫达抬头,望着朝他走来的少年。
“月、月鸣西……”
他艰难求饶,“别,别杀我,你可以告诉你灭你满门的人是谁,求求你饶我一命,求你……”
他好不容易才成为金丹修士,成为别人眼里的强者,他不想就这么死了,他要活着,要活着。
晏归弯唇,嗓音清越,“不必劳烦,罪魁祸首是谁,我心中有数。”
“你还是下地狱忏悔去吧。”
“月鸣西!”
死亡的恐惧将莫达淹没,他双眼泛红,惊惧道:“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晏归面无表情举起刀。
“那人神通强大,若是他知道你还活着,定不会饶了你!”
莫达目眦欲裂,恨声道:“我会在地狱等着你,看你落得和你爹娘一样尸骨无存的下场!”
“唰——”
摘月刀落下。
鲜血四溅,明漱雪蓦地停下脚步。
陌生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响。
我会在地狱等着你,看你落得和你爹娘一样尸骨无存的下场。
神识里,那人脸上恐惧与怨恨定格,死死睁着眼,尸体轰然倒塌。
晏归面对他而立,摘月形如弯月,猩红的血顺着锃亮刀身流淌,啪嗒将身下草叶染红。
爹娘……
尸骨无存……
明漱雪双唇紧抿,僵在原地。
既是一个人寻仇,想来也不愿她见到这一幕。
让他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