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阳光明媚,鸟雀啁啾,柳叶随风摇曳,在地面抖落细小光斑。

    清晨的静谧被一道声音打破。

    “阿雪,听说晏道友醒了。我来……”

    “咦,不在屋里?”

    “阿雪?”

    明漱雪倏地睁眼。

    头顶一道清浅呼吸声落下,额间碎发飘动,微微发痒。

    她靠着墙睡在里侧,晏归终究没听她的警告,半夜摸了过来,但还记着她说的话,并未靠得太紧,只是头抵着头与她睡在一处。

    即便如此,也显得极为亲密。

    师瑗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明漱雪心中一急,轻轻起身,越过晏归去捡衣裳。

    视线触及床边脏污,她浑身一僵,扯下床帐遮住。

    “怎么了?”

    晏归睡得浅,睡眼朦胧睁眼。

    “瑗妃来了。”

    明漱雪快速穿好衣物,起身往外走。

    开门的瞬间师瑗妃正准备敲门,及时收手笑道:“听说昨晚晏道友醒了,我一猜就知你在这儿。”

    明漱雪笑容尴尬,“我们去……”

    “是师道友吗?”

    屋里响起晏归的声音。

    明漱雪回头,他不知何时穿好衣物,正坐在床边,探头往外看来。

    素色床帐垂落,似雪落满身,又如白色流苏花坠肩。

    明漱雪心里松了口气。

    “晏道友也醒了?”

    明漱雪朝师瑗妃笑了下,“先进来吧。”

    一见师瑗妃,晏归起身拱手,真切道:“多谢师道友救命之恩。”

    简单的动作却令他脸色发白,不过那张脸本就白得很,并未引起怀疑。

    “晏道友言重了,救命之恩我可算不上。”师瑗妃双手置于身前,笑意温和。

    鼻尖嗅了嗅,好似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目光一扫,师瑗妃并未发觉异常,笑道:“我顶多给你们治了伤,背着你走了两天两夜去随元城求医的,是阿雪。”

    晏归一怔。

    目光倏地移向明漱雪。

    后者不自在地微微垂睫,看着身下地板。

    晏归心中升起无法言喻的酸涩,在伤重的情况下,她究竟凭借着怎样的毅力,才能背着昏迷不醒的他徒步两天两夜?

    她……

    哪怕垂着头,明漱雪也能感受到晏归落在头顶的目光,强迫自己忽略,她郑重道:“要谢的,倘若不曾遇见瑗妃,我们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晏归回神,漂亮桃花眼一弯,躬身对二人施了一礼,“两位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大恩不言谢,师道友往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话是对着师瑗妃说的,可目光却似黏在明漱雪身上。

    师瑗妃看得好笑,轻轻掩唇,清润杏眸盈满笑意。

    “我替晏道友再看看伤势。”

    晏归没拒绝,真诚道谢。

    师瑗妃凑近,鼻尖轻嗅,总觉得那股味道更浓郁了,可再一仔细嗅,却没嗅出任何异味。

    是她闻错了?

    师瑗妃纳闷。

    她收敛心神,替晏归看伤。

    “虽说恢复的速度慢,但这伤已经在慢慢痊愈了,是个好兆头。”

    指着最深的伤口,师瑗妃道:“内服外用缺一不可。”

    手腕一翻,掌中出现几个药瓶,为明漱雪讲清用途,师瑗妃明眸一弯。

    “好啦,晏道友伤势未愈,还是好好休养,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很有眼力见地告辞,离开前不忘对明漱雪道:“不可伤神,一会儿我让慕蝶师妹给你送药来。”

    明漱雪:“好。”

    她顺手把药交给晏归。

    两人皆是伤员,都需要休养,已经留了明漱雪一晚,晏归十分懂得见好就收,眼巴巴看着她,“我一个人躺着无聊,你可要记得不时来看看我。”

    明漱雪随口应一声,转身的瞬间瞥见晏归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顿了一瞬,启唇问道:“你这衣裳从芥子囊里拿的?”

    晏归低头看一眼,一头雾水,“是啊,怎么了?”

    明漱雪抿唇,面部线条微微紧绷,“妄动灵力,不怕伤上加伤?”

    晏归眉头一挑,笑容绚烂,“在关心我?”

    “你多想了。”

    明漱雪仰头望向晏归,眸色平静,“多养一日伤,便会在随元城多耽搁一日,我还要去寻师兄。”

    晏归正欲开口,伤口忽然一疼,他脸色微白,躬身虚虚捂住伤口。

    “你怎么了?”

    明漱雪脸色微变,扶着晏归坐下,“伤口疼了?”

    她快速倒出丹药喂给晏归吃下,“躺下休息,少说话,别伤神。”

    晏归精神不济,握住明漱雪的手,“你……”

    “别守着我,回去歇着。”

    明漱雪神色微顿。

    见惯了晏归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前虚弱不堪的样子着实碍眼。

    轻轻闭眼,明漱雪道:“我无碍,等你睡着我再走。”

    晏归闭上眼,也不知听没听到这话。

    思绪逐渐放空,他脑子里划过无数纷杂繁复的念头。

    有仇人的脸在跟前乱晃,也有明漱雪立在黑塔前的身影。

    数个画面闪过,晏归意识昏昏沉沉的。

    他想,幸亏神魂无恙,否则还真不一定能通过祖宗们的试炼,届时阿雪……

    明漱雪的名字在脑中消弭,晏归彻底没了意识。

    床上少年呼吸平缓,已然熟睡。

    只剩她一人清醒,明漱雪眉间紧蹙,露出些许痛楚。

    长指摁上太阳穴,企图缓解疼痛,却是徒劳。

    明漱雪轻叹一声,正欲起身,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晏归摸索着牵住她的手,双唇轻启,低声呢喃。

    “阿雪。”

    “阿雪。”

    明漱雪抬眸看去,晏归眉头紧锁,不安地唤着她的名字。

    心口一松,她轻声回应,“我在。”

    “阿雪……疼吗?”

    无意识的问题让明漱雪僵在原地。

    “疼不疼啊阿雪……”

    “对不起……”

    “阿雪……”

    疼吗?

    当然是疼的。

    这么多年来,明漱雪从未这般疼过。

    在山洞里那几日,疼得她恨不得以头抢地,以痛止痛。

    可若说后不后悔,却是不悔的。

    至于缘由……

    明漱雪安慰自己,她和晏归身上还有情蛊,他们的命被人为绑在一起,晏归死了,她也终究难逃一死。

    但内心深处的复杂情绪为何而起,只有她自己知道。

    晏归脑袋不安地动了几下,口中喃喃,“阿雪,你疼不疼……”

    “阿雪,对不起……”

    明漱雪闭上眼,眼皮子阵阵发烫。

    良久,她慢慢睁眼,纤长手指伸向晏归额间,轻声道:“怎么醒来的时候不见你问我疼不疼?”

    睡着了,才展现出这么多的心疼愧疚。

    明漱雪轻叹一声,缓缓揉按晏归紧皱的眉头。

    嗓音如风,徐徐落在晏归耳边,“睡吧。”

    似是听见了这话,晏归缓缓松开眉头,神情逐渐平静。

    明漱雪看了他许久,顺手给晏归掖好被褥,缓缓起身,轻声阖上房门。

    过了片刻,她小心翼翼端了一盆水,浸湿帕子,面无表情擦去床边污渍。

    两人一养就是多日。

    有师瑗妃日日提供的丹药草药,明漱雪的伤好了大半,神识虽仍泛着疼痛,但好歹没那么疼了,仍在忍受范围内。

    便是晏归那难以愈合的伤口,也在师瑗妃的救治下逐渐好转。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师瑗妃收针,笑道:“恢复得不错,再有半月就不用施针了,届时再吃些丹药就好。”

    晏归颔首,“多谢师道友。”

    师瑗妃笑,“阿雪是我的朋友,你是阿雪的道友,那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

    将银针收好,她面向明漱雪,“几个师弟师妹弄了桌酒席,都是随元城的特色,阿雪,你随我一道去吧。”

    不等明漱雪开口,师瑗妃道:“不能饮酒,吃吃菜也是好的,整日待在屋里,我都怕你闷坏了。”

    “就当是陪陪我嘛。”

    端庄淑雅,温和大气的慕家少主背地里却跟小女孩似的,明漱雪眸色微软。

    “好。”

    师瑗妃唇角上扬,挽住明漱雪的手,“那咱们现在就走。”

    晏归:“我……”

    “你有伤在身,就别折腾了。”

    明漱雪一句话将晏归打断。

    他背地里嘟囔,我也没打算去啊。

    面上温顺不已,一副都听明漱雪的样子。

    “好,我不去。”

    这话温柔中透着亲昵,听得明漱雪莫名其妙耳热。

    师瑗妃眼中含笑,拉着明漱雪离开,“晏道友,那我们可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两道人影消失在门后,晏归眸底笑意不减,掌心运气灵力,从芥子囊内取出一物。

    拿在手上细细雕琢,他很快沉浸其中。

    良久,门外倏地有脚步声靠近,晏归陡然回神,手中灵光一闪,将东西收入芥子囊。

    下一瞬,明漱雪推门而入。

    狐疑地看了眼晏归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晏归没想到她去而复返,明眸灿烂,“闲来无事,在发呆。”

    “这还是和南师兄学的。”

    晏归笑盈盈道:“有时给脑袋放放空也不错。”

    “你错了。”

    明漱雪一言难尽扫了晏归一眼,“你真以为我师兄是因为无聊发呆?”

    晏归挑眉,“不是?”

    “当然不是。”

    将食盒内的菜肴一样样取出放在桌上,明漱雪道:“他那是在脑中推演阵法。”

    放下最后一盘菜,她偏头望向晏归,“你才是真的无聊。”

    晏归:“……”

    摸着鼻尖走到桌边,他拉着明漱雪坐下,“陪我吃两口?”

    明漱雪淡淡道:“瑗妃他们还在等我。”

    “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晏归从芥子囊内取出几样菜,“好久没吃过大娘的手艺了,尝一尝?”

    明漱雪心中一动。

    想起在白虹镇的郝大娘张大爷张小娟祖孙三人,她眸色温软,神色肉眼可见柔和下来。

    晏归趁机夹起一块肉塞到她嘴里,笑着问道:“怎么样,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吧。”

    这菜收入芥子囊是什么模样,取出来就是什么模样,熟悉的香味在舌尖迸开,明漱雪咀嚼几下,轻轻“嗯”了一声。

    晏归又夹了块肉放到她嘴边。

    分明是明漱雪来给晏归送饭的,但后面也不知为何演变成一个喂一个吃,晏归只偶尔沾沾筷子。

    等明漱雪反应过来,她已经吃了大半。

    晏归吃了一口,咽下后怀念道:“大半年不见,我还挺想他们,什么时候我们抽空去趟白虹镇?”

    明漱雪盯着他手中木筷。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用过了。

    明漱雪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他也不会听,还是算了。

    听清晏归的话,明漱雪顿了顿,目光怀念,只道:“到时再说。”

    没有一口拒绝,那心里就是想的。

    晏归双眼盈笑,“届时如果得空,还能在白虹镇多住几日。”

    当下邪修蠢蠢欲动,怕是可能性极低。

    明漱雪眸光微暗。

    她骤然想起一事。

    疗伤的这些时日,都把正事给忘了!

    眼见她噌一下起身,晏归不明所以,“怎么了?”

    “忘了把申屠的话传回师门了。”

    “别急,我来。”

    晏归当即书信一封,用灵力传回归元剑宗,“好了。”

    他的灵力虽然恢复了些许,但依旧不能过度使用,明漱雪推了盏茶过去。

    “那斩天印究竟是什么,为何邪修如此趋之若鹜?”

    晏归摇头,“师尊和掌门或许知晓,眼下只能先等他们的回信了。”

    明漱雪轻“嗯”一声,“我该走了,瑗妃他们还在等我。”

    晏归点头,“好,去吧。”

    她看了晏归一眼,转身离开,留下一大桌子菜肴。

    明明是美味佳肴,人一走,晏归却忽觉索然无味。

    轻叹一声,他撂下木筷,头也不抬地挥手关了门,从芥子囊内取出东西,继续细细雕琢。

    ……

    二十多日眨眼即逝。

    明漱雪的反噬差不多痊愈了,只是依旧不能过度使用灵力,晏归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两人凑了凑芥子囊里的值钱东西,一股脑全给了师瑗妃。

    “这是何意?”

    师瑗妃意外,玩笑道:“该不会是诊金和药钱吧?”

    明漱雪点头。

    师瑗妃意外,“真是药钱啊?”

    “这阵子师道友给我们砸了不少灵丹妙药,只是我们俩暂时只能凑出这么多,委屈师道友了。”

    晏归道:“还有些珍稀灵草,师道友先收下,等我们凑齐了所有费用,再一并给你送来。”

    师瑗妃张口想拒绝,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忽地又笑了,“成,那我就先收下了。”

    “不过我不缺灵石,若是可以,便给我收集些灵草吧。”

    晏归一口答应,“好。”

    手一挥,将灵石和灵草一并收入芥子囊,师瑗妃笑盈盈道:“你们俩接下来作何打算,准备回无极州了?”

    明漱雪道:“先去寻我师兄和骆师兄,随后再做打算。”

    抿抿唇,她小声道:“我们是领了师门任务下山的,若是受了伤便躲回师门,如何能变得更强大。”

    唯有历经生死,才能突破极限。

    师瑗妃了然,略有不舍,“那你们准备何时启程?”

    明漱雪思索须臾,“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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