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姬青婠正要往外走,蓦地停步往身上看了眼。

    方才一通发泄,身上沾了不少污渍,怎么能这么去见父君?

    她换了身漂亮衣裙,让侍女将散乱的头发绾好,高高兴兴去见澧兰邪君。

    璧合宫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富贵奢华,姬青婠虽对这种风格颇为诟病,但父君喜欢,她看着看着也就看习惯了。

    她今日的打扮极为精致,一袭绿色广袖留仙裙,腰封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一头青丝绾成髻,发间一对镶金孔雀石鸾凤步摇,手挽浅碧色披帛,一直覆面的面纱取下,画着精致妆容,步履优雅,姿态万千,真真似仕女图内高贵端庄的公主。

    进入殿内,姬青婠俯身见礼,声音柔和,“女儿见过父君。”

    上方许久未曾传来声响。

    姬青婠耐心等候着,可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父君的声音,她蜷起微微发汗的掌心,心下惴惴不安。

    许久后,低沉嗓音在空荡大殿内回荡。

    “起来吧。”

    姬青婠一喜,“多谢父君。”

    她抬起头,满眼孺慕依赖地看着坐在上首的男人。

    那人双腿交叉,大马金刀坐着,一手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首的姬青婠。

    生得倒是极为英俊,五官轮廓深邃,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深看一眼,仿佛能被吸进去似的。

    他头戴冠冕,眸色阴冷,直将姬青婠看得惊慌不安,沁出汗渍的手不太明显地在膝上擦拭,小心翼翼唤道:“父、父君……”

    澧兰邪君冷漠道:“与最后一块碎片失之交臂,你可知接下来本君将会受制于飘渺宫?”

    姬青婠结结巴巴道:“父、父君,女儿错了,是女儿无能,无法、无法为您取得斩天印。”

    她臊眉耷眼,满脸沮丧。

    没等到回复,姬青婠又试探问道:“您方才说,抢了最后一片斩天印碎片的,是飘渺宫的人?”

    他们不是不问世事吗?怎的也打上了斩天印的主意?

    澧兰邪君淡淡道:“飘渺宫少宫主亲自出的手。”

    轻飘飘瞄了姬青婠一眼,失望一叹,“那少宫主天纵奇才,输给他,你算不得冤。”

    细细一听,话里似乎还有对那所谓少宫主的推崇。

    姬青婠垂首,“是……女儿无能。”

    放在膝上的手却逐渐收紧。

    这该死的飘渺宫少宫主凭什么能得父君如此称赞?凭什么?!

    不过是比她大几岁罢了,有什么可得意的?

    倘若她自幼便有修炼资源,她能取得的成就不一定比他低。

    可恶。

    姬青婠满心怨怼不服。

    她抬头,眼巴巴看着澧兰邪君,“父君,接下来可要开始行动?女儿主动请缨,定能旗开得胜,为父君争光。”

    澧兰邪君轻描淡写道:“不是身上还有伤?”

    父君竟然知道她身上有伤!

    她就知道,父君心里定然有她这个女儿。

    姬青婠眼泛晶莹,信心十足道:“父君放心,不过都是些小伤,几日便能好。眼下还是大事重要。”

    澧兰邪君深深看了姬青婠一眼,放在膝头的手指轻敲两下,慢条斯理道:“还是先养伤吧,等伤好了,本君封你为先锋。”

    姬青婠大喜过望,连忙道:“谢父君。”

    离开大殿,她喜滋滋回到自己的宫殿,刚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一名女子,身着紫衣,妖媚姝丽,气质却极为清冷,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漠疏离。

    看见她,姬青婠脸上的笑瞬间落下。

    “哟,这不是十七妹吗?听说你受了伤,怎么瞧着传言不实啊?”

    那女子嘴角勾起,全无方才的冷漠,哂笑道:“该不是任务失败怕父君责罚,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吧?”

    “姬紫苏!”

    姬青婠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姬紫苏笑,“十七妹怎么这么激动,连声姐姐都不叫了?难不成是父君不肯见你,恼羞成怒了?”

    意料之外,姬青婠竟然没发怒,反而勾起笑,用一种姬紫苏看不懂的矜傲目光瞥她一眼,自得道:“你懂什么?”

    姬青婠冷哼一声,“你死心吧,再怎么挑拨,我也是父君最疼爱的女儿,你们……”

    轻蔑一笑,姬青婠不欲与她多言,干脆利落抬步就走。

    偏头看着她的背影,姬紫苏莫名其妙。

    什么毛病?

    眯了眯眼,她忽然讽刺一笑。

    “这个傻子。”

    整日沉浸在虚假的父爱中不可自拔,总有一日,她会吃苦头。

    ……

    平山镇。

    浮云流动,明漱雪低头看着下方小镇,神色怔然。

    十年未归,平山镇与她记忆中的变化不大,正是清晨,家家户户在家用早膳,烟囱上空飘起袅袅炊烟。

    晏归好奇往下望一眼,“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不是。”

    明漱雪摇头,“接着赶路吧。”

    她操控浮云飞往平山镇外不远处的小山村。

    考虑到村子里的人此刻或许在用早膳,她放慢速度,目光看向四周,寻找记忆中的相似之处。

    慢慢悠悠到达村口,明漱雪弃了浮云,和晏归步行入村。

    壮丁们下田去了,剩下婶子嫂子们在家忙活,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在村中奔跑,笑声与山林鸟雀交织,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一个孩子眼尖,瞧见生人立即大喊:“哇!有仙女!仙女下凡到我们村了!”

    “什么仙女,在哪儿呢?”

    “仙女在哪儿?”

    孩子们叽叽喳喳叫嚷开,等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向明漱雪,一个个的都呆住了。

    “哇!好漂亮的仙女,比春巧姐还好看。”

    “笨蛋,你都说了是仙女,肯定好看啊。”

    有个孩子拔腿就跑,大声嚷嚷,“娘!奶!你们快出来看仙女,仙女姐姐下凡啦!”

    嗓门极大,怕是小半个村子都传遍了。

    晏归挨近一步,揶揄道:“他们都叫你仙女欸。”

    明漱雪白了晏归一眼,“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起哄?”

    晏归小声道:“在我眼里,你比仙女还好看。”

    脸上微烫,明漱雪微微转开视线,“乱说。”

    “我可不是乱说。”

    晏归眼中含笑,“你……”

    话音未落,明漱雪急忙打断,“别说了,来人了。”

    方才那一嗓子吼出不少人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走在前方,后头跟了不少人,想来都是来看“仙女”的。

    “仙女在哪儿呢?你这小子就知道胡咧咧,别唐突了人姑娘。”

    “哎哟,奶,我真没胡说,你看,仙女姐姐就在那儿呢。”

    被老妇人揪住耳朵的孩子指着明漱雪,“你快看!”

    声音很是得意,也不知在炫耀个什么劲。

    “别乱指!”

    老妇人拍开孙子的手,抬眸望明漱雪看来,“姑娘,你……”

    话音一顿,目光在她脸上一定,竟是呆住了。

    哎哟喂,她家这皮猴子今个儿可真没胡说。

    这么漂亮的闺女,可不跟仙女一样?

    她身后的婶子嫂子们也惊住了,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这哪儿来的姑娘?生得可真好看。”

    “哎哟,风一吹,那衣裳飘得哟,可不跟画里的仙女似的?”

    将她们的话听个一清二楚,明漱雪面上尴尬,主动上前朝那老妇人走去。

    一张存在于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之人重合,她轻声道:“温婆婆,多年未见,您身子骨可还好?”

    温氏回神,面上俱是惊异,“你认得我?”

    这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姑娘居然认识她?

    温氏来来回回打量着明漱雪,眉头拧起。

    不对啊,如此出色的姑娘,她若是见过,不可能毫无印象,但她想了又想,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可奇的是,她又能准确叫出她的姓氏。

    明漱雪牵起一抹浅笑,“温婆婆忘了?我是小雪。”

    “小雪?”

    温氏疑惑,眼珠子转动,不断打量着明漱雪。

    “你是小雪?!”

    人群里,有个婶子一拍大腿,震惊道:“是明家的小雪?!”

    此话一出,顿时一阵喧嚣。

    “哎哟喂,仔细看,五官真和小雪一模一样。”

    “是嘞,小雪小时候就漂亮,现在更是不得了,都漂亮得像仙女啦!”

    “当初瘦瘦小小的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小雪,你这么多年都上哪儿去了?”

    婶子们七嘴八舌问话,也有一脸茫然的小媳妇问“小雪是谁”,立即有婶子拉着她说话,热闹不已。

    温氏上前,不敢置信般,目光不断在明漱雪面上流连,声音微颤,“雪啊,回来了?”

    明漱雪眼眶微涩,笑着点头。

    “温婆婆,我回来了。”

    ……

    明家十年前失踪的小雪回来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村子。

    一时间,一大伙人都聚集在村长夫人温氏家中,叽叽喳喳地询问明漱雪这些年的经历,也有的婶子瞧见与她同行的晏归,笑着打趣。

    “雪都带姑爷回来了,可得去你爹娘坟前上炷香,好让他们瞧瞧自家的俏姑爷。”

    晏归立即应声,“婶子说得是。我们多年未归,十年来爹娘坟头辛苦叔婶们打理,一会儿我去整治几桌好菜,好好犒劳犒劳叔婶们。”

    方才他听得清清楚楚,岳父岳母去世后的两年里,他媳妇可全靠村里人接济。

    “明夫子在世时没少帮我们,这都是应该的。”

    那婶子眉开眼笑。

    不错不错,雪儿这姑爷会来事,为人又大方,雪儿跟他应该吃不了亏。

    明漱雪一个不注意,晏归就已经自称是她丈夫了。

    “……”

    她默了默。

    下一瞬,正好对上晏归看过来的视线。

    他朝明漱雪抬抬眉,招呼婶子们出门,“各位婶子,我年轻,不懂这席面怎么整治,婶子们可得指点指点我。”

    婶子们笑,有个嗓门亮的毛遂自荐,“雪儿她家的,婶子娘家爹在镇上酒楼做大厨,手艺在咱们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来给你做主厨!”

    “还有我,我刀工不错,我来帮厨。”

    “地里几茬青菜出来了,我这就回家砍了去。”

    声音逐渐远去,明漱雪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两位老妇人。

    一个是村长夫人温氏,另一个,则是邻居婆婆徐氏。

    两人岁数相差不大,头发已掺了白,温氏是村长夫人,家里儿媳多,这几年不算多操劳,精神尚好,徐氏却一脸苍老,瞧着竟比温氏大了十岁,可两人看向明漱雪的眼神是相同的温和。

    “雪啊。”

    徐氏握住明漱雪的手,眸中含泪,紧盯着她不放。

    “这么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怎么留了封信就走了呢?”

    十年前,明漱雪回村后发现明盼秋已安葬,在家中待了几日,便收拾包裹离家了。

    她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间竟又穿过了千里大山,去了修真界。

    那段时日,她只觉自己是具行尸走肉,再度活过来时,人已经被大鸟叼走,险些被它喂幼鸟了。

    许是被疼痛刺激,明漱雪爆发了求生的欲望,遍体鳞伤从鸟嘴逃脱后,又被四绝问心塔压住,直到商云真人将她救起,带回太初门。

    看着眼前双目浑浊,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明漱雪鼻头发酸,一滴泪掉落。

    当年她离家,徐婆婆定然去找她了。

    年幼时做事全凭喜好,如今想来才觉不妥。

    徐婆婆身子不太好,若是在找她的路上出了意外,那她就是罪人。

    “好了好了,人回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见明漱雪落泪,温氏忙找出帕子给她擦泪,一边安慰。

    明漱雪对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按住帕子,对二人道:“徐婆婆,温婆婆,我当年……”

    她将这几年的经历简略道来。

    听说明漱雪拜了仙人为师,如今也是仙人,两个老姐妹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仙仙仙……仙人?”

    温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我滴个乖乖,真被她家臭小子说中了,真是仙女啊!

    她重重在大腿上一拍。

    疼的,真事儿!

    雪儿真成仙了啊!

    徐婆婆震惊过后大喜,“真的?”

    明漱雪笑着颔首。

    伸出手,掌心钻出一根绿芽,俏生生地朝两人点头。

    “嘶……”

    温氏瞪得眼都凸了。

    徐氏伸手去触,活的,嫩的。

    她缓了许久魂儿才飞回来,结结巴巴道:“你、你可别到处嚷嚷。”

    村子里虽然没有大奸大恶之徒,但不少人也有小心思,若是知道雪儿成了仙人,可不得眼巴巴地贴上来?

    明漱雪笑了笑,“婆婆放心,我都省得。”

    温氏好奇,“雪儿,你那男人也是仙人?”

    问题太过直白,令明漱雪脸色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唇,想说晏归不是她男人,可两人做尽了夫妻间的亲密事,这话好似又立不住脚。

    只能含糊过去,飞快“嗯”了一声。

    不给温氏和徐氏继续提问的机会,明漱雪问:“徐婆婆,当初我还小,又听闻妹妹过世的噩耗,魂儿都飞了一半,许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她抬眸,认真问:“您能告诉我,盼秋去世那日都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