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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扫晦迎新(4k大章求月票)

    晨光刺破薄雾,驴车吱呀呀碾过北莽县城外的黄土路,转入青石铺就的街道。

    车后,二十几名白山村少年步行跟随,清一色粗布短打,脚踩草鞋,却个个腰板笔直,眼神清亮,步伐沉稳有力。

    常年打熬筋骨的气势,藏也藏不住。

    城门守卫队正皱眉上前,抬手拦车:“慢着!哪来的?这么多人,做什么?”

    白岁安勒住缰绳,落车拱手:

    “军爷,白山村乡民。盘下了东街同福客栈,这些后生,都是新招的伙计护卫,今日上工。”

    “同福客栈?”队正眉头拧紧,脸上闪过一抹忌讳,

    “那地方……邪性得很,你们也敢接?”

    声音压低,似提醒又似看热闹。

    “开门做生意,图个和气生财。”

    白岁安声音提高几分,既回队正,也说给周围聚拢的行人,

    “客栈此前确有波折,但县尉李大人明察秋毫,已断定是歹人作崇,正在缉拿。

    我等接手,自当用心经营,协助官府,保一方安宁,不容魑魅魍魉再行猖獗!”

    他目光转向身后略显紧张却强镇定的少年们:“玄礼。”

    “在!”白玄礼踏前一步,抱拳行礼,身形挺拔,气息沉凝。

    “告诉军爷,我等有无决心守住客栈,扫除晦气?”

    白玄礼转身,面对二十四名同乡,深吸一口气,朗声喝问:

    “掌柜的问,有无决心扫晦迎新,护店安民?”

    少年们血气上涌,将离家不安与憧憬化为齐声低吼:

    “有!扫晦迎新!护店安民!”

    声浪不高,却锐气逼人,震得清晨空气一嗡。

    队正被这声势震了一下,脸上惊疑不定。

    他仔细看了看气息明显的白玄礼,又扫过那些稚嫩却倔强的脸庞,最终目光落回沉稳的白岁安身上,咂了下嘴。

    “李县尉……”队正低声念叨,眼神复杂,最终挥手,

    “行了,进去吧。安分些,莫滋事。”

    “多谢军爷。”白岁安拱手道谢,不再多言,驾车引队入城。

    经过队正身边,白玄礼耳尖,听到极低嘟囔:

    “……李县尉的名头,眼下在县衙里可未必好使哟……自求多福吧……”

    白玄礼目光微凝,记在心里,脚步未停。

    一行人穿街过市,来到东街。同福客栈萧瑟的招牌映入眼帘时,少年们仍忍不住低叹。

    “哇!比村祠堂还气派!”

    “以后就在这儿干活?睡城里大瓦房?”

    “那窗户,擦干净肯定亮堂!”

    与山村土墙泥瓦相比,这飞檐翘角的二层木楼,冲击着他们对“城里”的想象。

    兴奋、好奇、忐忑,交织在每张年轻脸上。

    周掌柜早已等侯。

    交割顺利,银货两讫,地契房契验看画押,客栈正式改姓白。

    【运势,36】

    白岁安目光扫过道卷提示,心中一定。

    三十点运势入帐,客栈到手。虽前路未卜,但这第一步,总算扎实迈出,手中筹码,又添几分。

    若是客栈恢复经营,用不了多久,应该又能收获一笔运势,说不得这次能积累到卜算仙缘的运势。

    心思电转间,却被周掌柜的一番话拉回现实。

    “店里原先人手,就剩五个老人儿,”

    周掌柜指着一旁垂手恭立的李狗儿等几个伙计,

    “都是自开业跟着我的,还算本分。白掌柜用着顺手便留,不得用便打发些银钱遣散。”

    白岁安点头,目光在那始终低眉顺眼、格外畏缩的李狗儿身上短暂停留。

    “多谢周掌柜安排。不知掌柜何时启程归乡?若方便,白某备薄礼登门送行。”

    周掌柜是明白人,笑笑:

    “不急,还有些琐事缠身,需耽搁些时日。

    老夫暂居城东柳巷,门口有棵老槐树。

    白掌柜初来乍到,若遇难处,或想打听旧事,可来寻我聊聊。

    几分薄面,或许还能顶点用。”

    他看向院里那些生机勃勃的山村少年,感慨:

    “白掌柜非常人啊。这些小子,好精气神!这潭死水,说不定真能被你们搅活。”

    接下来三四日,客栈里外忙得热火朝天。

    白玄礼雷厉风行,将二十四人分三班,八人一队,划定巡逻路线、值守时辰、交接规矩,条理清淅。

    “爹,光巡逻恐有疏漏。”

    晚饭时,白玄礼提议,眉头微锁,

    “我想以哨音传讯,遇事能快速反应,互相支持。”

    白岁安眼中赞赏:“想得周全。具体操练,你来定。只是兵器……”

    “眼下只能用削尖磨利的硬木棍替代。”

    白玄礼眉头更紧,

    “添置制式兵刃开销大,工续繁琐,非一日之功。”

    一旁王虎挥拳,满不在乎:

    “礼哥,咱不怕!有棍子一样揍瘪三!山里打猎,靠陷阱和力气!”

    李辰附和:

    “就是!练好了,空手也能擒贼!等赚了钱,再换好的!”

    白玄礼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兄弟们:

    “有备无患。赤手空拳对利刃,吃亏太大。此事……我再想办法。”

    言语间,已初具统领者考量。

    柳青青带着客栈留下的两个婆子,烧大锅热水,将少年们换洗衣物浆洗干净,晾满后院。

    她还细心地将头发乱蓬蓬的小伙子一个个叫到跟前,修剪头发,刮净胡茬。

    白岁安看着院里精神焕然一新的小伙子们,对妻子笑道:

    “青青,多亏有你。这一收拾,利索多了!瞧着就精神!要是衣裳统一样式,更显气势。”

    柳青青正给半大孩子束发,没好气白他一眼,手下没停:

    “统一样式?说得轻巧。盘店剩那点银子,能撑几日饭食还未可知,就想做新衣裳了?真是……”

    话虽如此,眼角眉梢却带一丝淡淡笑意,对丈夫这份“不安分”心思既无奈,又隐含支持。

    另一边,白玄宣帮母亲清点库房遗留下的碗碟杯盏、桌椅床铺,一一记录在册,一丝不苟。

    柳青青得空便指挥人手,将客栈里外彻底清扫擦洗,窗棂、栏杆、地板泛着干净光泽。

    “岁安,你说那‘开业酬宾’,打折赠菜,搞新奇玩意吸引客人,”

    柳青青擦拭柜台,若有所思,

    “我未出阁时,家中酒楼试过,却不如你想得周全细密。”

    白岁安笑笑,含糊道:

    “出门那三年,走南闯北,杂七杂八见识多了,瞎琢磨的。”

    心下想的,却是前世营销手段。

    闲遐时,他便拉家人围坐,讲《西游记》故事。

    白羽微执笔,字迹娟秀工整,飞快记录。

    一段讲完,白羽微抬头,眼中异彩:

    “爹,这石猴出世、龙宫借宝的故事,奇妙有趣,闻所未闻。若开业时,由人在堂中说书,一章章讲,定能吸引客人驻足!”

    家人一怔。

    柳青青迟疑:“说书?新鲜有趣。只是……让谁去说?请外面先生,又是一笔开销。”

    “我来说。”白羽微声音轻柔,语气却罕见坚定。

    “你?”玄宣惊讶看姐姐。

    “恩。”白羽微点头,指自己记下的厚厚一叠纸,

    “我都详细记下了,可以试着讲。女先生说书,或许……更显特别?”

    白岁安略一思索,抚掌笑:

    “好!我家闺女有胆识!那就试试!说不定真成客栈一绝!”

    玄星立刻蹦起来拍手:“我给阿姐当听众!阿姐先练给我听!”

    这几日,白玄礼未只埋头内部事务。

    他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在客栈周围街巷转悠,有时买街边小贩炊饼、果子,似闲聊般打听城中琐事,物价几何,各家店铺背后东家是谁,码头谁人做主,县衙里几位老爷关系如何。

    他心思缜密,记忆力好,很快察觉异常,大致摸清县城盘根错节势力格局。

    这日晚饭后,他寻到在院中查看修缮进度的白岁安,神色凝重低声道:

    “爹,客栈附近,这几日多了生面孔。绝非寻常路人或看热闹乡邻。除却刘家那俩蠢货,似乎还有别家人也在盯我们。

    我打听过了,这北莽县城,有四大家族,刘家是其中之一,家主是刘全那在县衙做县丞的大哥刘坤。

    此外,城南一带,还有个叫‘磐门’的帮派,手下颇多亡命之徒,势力不小。”

    白岁安用竹尺敲敲新换门框,并不意外:“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必然。对此,你有何想法?”

    “不能坐以待毙,等人发难。”白玄礼眼神锐利,显然深思熟虑,

    “我还打听到,县尉李大人是前两年才从外地调任,在本地根基不深。

    原先与王县令还算相得益彰,如今王县令致仕在即,县衙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李县尉处境尴尬。

    我们既借他名头立威,不如就此靠更紧些。

    他眼下正需人手支持,若能得他些许回应,哪怕一纸告示,刘家明面上也会多几分顾忌。”

    白岁安眼中赞许:“分析在理。此事便由你去办,分寸自己把握。”

    “是!”白玄礼领命,次早整理衣冠,前往县尉府邸求见。

    通报后,李县尉在书房见他。听完请求,李县尉手指轻叩桌面,看不出喜怒:

    “你白家初来乍到,便敢扯我旗号弄出偌大动静。如今还想让我替你背书,张贴告示?”

    白玄礼不卑不亢,拱手:

    “非仅替白家背书,亦是助大人宣扬官府办案决心,安抚民心,破除谣言。

    客栈若真能因此起来,生意兴隆,亦是北莽县一桩美谈,证明大人治下有方,邪不压正。”

    李县尉哼笑,带几分嘲弄:“美谈?这北莽县的水,深得很。光有一腔热血和决心,可不够。”

    “若畏首畏尾,只求苟安,我白家便不会来此。”

    白玄礼目光澄澈,直视李县尉,

    “过了此关,客栈方能真正立足。大人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律法,不悖道义,白家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李县尉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眼前言语从容、胆识不凡的山村少年。片刻,他忽然气息微放。

    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重威压瞬间笼罩书房!

    白玄礼只觉呼吸猛窒,周身气血似凝滞一瞬,心中骇然:先天之境!远非自己这刚入六重可比!

    威压一放即收,似无意流露。李县尉面色如常,淡淡道:

    “告示,我可以给你。但白家如今这点势头,还远远不够看。后生,勉之吧。”

    不再多言,提笔写下手令,用印,递给白玄礼。

    “多谢大人!”白玄礼压下心中波澜,躬敬接过那纸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手令。

    退出书房,走寂静回廊,白玄礼心神未平。

    忽见廊下一抹浅碧倩影掠过,似一少女正从月洞门旁走过,见他出来,驻足望来。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浅碧衣裙,容貌清丽,目光澄澈好奇,带几分书卷气的温婉沉静。

    见他望去,不羞怯躲闪,只微微颔首示意,方才转身翩然离去。惊鸿一瞥间的从容气度,绝非小户人家能养成。

    “小姐,那是谁呀?瞧着面生得紧。”隐约有丫鬟低问随风传来。

    “不知。象是来寻爹爹办事的……”少女柔和声音渐远。

    白玄礼收束心神,不再多想,快步离开县尉府。

    他心知少女多半是县尉家小姐,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将告示带回客栈。

    盖着县尉大印的安民告示很快贴在客栈大门旁粉墙上。

    虽未能完全驱散坊间对同福客栈的疑虑和窃窃私语,但那鲜红官印,着实吸引了一批好奇胆大的目光,让冷清门口多了几分人气。

    客栈上下筹备完毕,开业吉日,就定在明天。

    夜色渐深,喧嚣一日的客栈渐渐安静。

    少年们连日劳累,大多沉沉睡去。

    街角阴影里,几波监视目光依旧存在,包括那两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刘家护卫。

    “哼,装神弄鬼!看他们明天能搞出什么花样!”

    瘦长脸护卫抱骼膊,靠墙根暗处,啐了一口。

    而他们未曾留意,对面屋顶更深黑暗里,另有视线,如蛰伏毒蛇,冷漠注视一切,包括他们自己。

    白家客栈招牌,已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挂起。

    明日,便是它迎接风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