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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寒江一吻,江畔一诺

    北莽县街头,人流熙攘。

    一道身影引得行人频频侧目。

    女子身着素白长裙,容貌清丽如画,眉眼间却凝着霜雪般的疏离,行走间衣袂微动,不似凡尘中人。

    她在一座挂着“李府”匾额的宅邸前驻足。

    手还未叩上门环,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李清婉正提着个药囊走出来,抬头撞见门外之人,神色瞬间冻结,语气平淡无波:

    “母亲。”

    她侧过头,朝院内扬声:“爹,母亲回来了。”

    院内,李贽正练拳,闻言动作猛地僵住。

    他霍然转身,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狂喜,下意识就想冲过来,却猛地刹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汗湿的衣襟,竟有些手足无措。

    “婵婵!你、你等等!”

    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转身就往后院疾步冲去,声音带着难得的慌乱,

    “清婉!带你娘去客厅!用我柜顶那罐‘雪顶含翠’,她、她喜欢那个!”

    李清婉撇了撇嘴,低声咕哝:“倒是舍得。上次想弄点给玄礼尝尝,跟要了他命似的。”

    她侧身让开,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请进。”

    崔婵婵步入客厅,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这些年,过得可好?”

    “挺好。”李清婉垂眸摆弄茶具,答得简短。

    崔婵婵的视线掠过她腰间的药囊,鼻尖微动,展颜一笑:

    “这气血散火候不错,是为你父亲准备的吧?只是三七分量稍欠,下次注意些。”

    李清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

    【鼻子还是这么灵。】

    她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

    崔婵婵将她细微的异样收于眼底,不再多言,只浅抿了一口女儿奉上的茶,轻叹:“还是这个味道。”

    “我此次归来,是接你回去修行。”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你的资质,不应埋没于此。”

    李清婉猛地抬头,眼中抗拒之色一闪而逝,又迅速压下,抿唇不语。

    崔婵婵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再逼迫。

    待李清婉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去时,她指尖似无意般在空中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异香悄然附于女儿衣袂。

    李清婉一出府门,立刻察觉,冷笑:

    【寻踪香?老手段。】

    她熟练地取出个小瓶在周身撒了撒,自信已将其解除。

    客厅内,崔婵婵看向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匆匆赶回的李贽,直接问道:

    “婉儿有心事。那药囊,不是为你准备的。说吧,对方是谁?”

    李贽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婵婵,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

    “不说?”崔婵婵打断他,神色清冷,“我自有办法。”

    她纤指一弹,一只翅翼流光溢彩的蝴蝶翩然飞出,起初在空中茫然盘旋,随着她一道法诀打入,彩蝶顿时有了方向,朝着李清婉离去的方位追去。

    李贽心中一震:【她……果真踏入仙途了?】

    随即又为女儿和那傻小子默哀了一瞬。

    北玄卫营地。

    “百户夫人来啦!”李辰眼尖,第一个瞧见那道熟悉的倩影,立刻扯着嗓子起哄。

    石猛、王垒等人也跟着笑嘻嘻地围上来:“嫂子好!”

    李清婉早已习惯,坦然受之,扬声道:“劳烦,请你们百户大人出来一趟。”

    白玄礼闻声快步而出,见到她,眼中喜色流转:“清婉,你怎么来了?”

    两人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离开营地,来到熟悉的北玄江畔。

    甫一站定,李清婉脸上的浅笑便沉了下去,将药囊塞进他手里:“给你的。加紧修炼。”

    白玄礼察觉她情绪不对:“出了何事?”

    “我母亲回来了。”李清婉望向奔流的江水,声音有些飘忽,“她要带我走,回她的师门……修行。”

    “修行?”白玄礼心头一紧,“是……仙道?”

    “恩。”李清婉转过头,凝视着他,目光复杂,“她说我资质难得。玄礼,你……”

    【你能否同去?】

    这话在她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咽了回去。

    【这或许是母亲离开父亲的理由吧?】

    声音最终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清淅地传入他耳中:

    “……我拒绝不了。”

    这五个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白玄礼心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无力。

    他沉默了一瞬,眼中燃起一抹坚定。

    他向前踏出一大步,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就去。”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烙进眼底,“不管是走武道,还是走仙道,我都会追上你的。”

    这句话,不是安慰,不是空谈,而是一个承诺。

    李清婉的呼吸窒住了。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绝境中都不曾低头的少年。

    江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李清婉忽然踮起脚尖,温软的唇瓣带着决绝的意味,轻轻印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

    “我等你。”她脸颊绯红,眸子却透着狡黠,“你还欠我五十两金呢?要收利息的,记得早点来找我,不然我怕你还不起!”

    远处高坡上,

    两人皆非凡俗,自是将小情侣的话语收入耳中。

    “混帐!”崔婵婵面覆寒霜,周身气息一冷,便要上前。

    李贽急忙从身后将她拦腰抱住:“婵婵!冷静!”

    “放手!”

    “我不放!你说过不动那小子!”

    “我不动他。但你若再乱动,”

    崔婵婵语气冰寒,指尖不知何时捏住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我不介意让你这双手安分几天。”

    李贽悻悻松开手,仍拦在她身前。

    他看着江边那对十指紧扣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那小子……有股劲儿。象极了当年的我。”

    崔婵婵瞪了他一眼:“你就是这般纵容她的?”

    她望向江边那对依偎的年轻身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追上?仙道之遥,岂是凡夫蛮力可及?

    你既知清婉资质,便该明白,大世已至,仙凡两隔,寿数有别。

    他若踏不进仙道,谈什么追上!

    他们,不可能。”

    李贽沉默下来,目光从江边收回,落在身旁之人的脸上。

    月光下,她的容颜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清丽绝伦,不见岁月痕迹。

    而他自己,纵然武道有成,两鬓却也难免染上风霜。

    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散在风里的叹息:

    “是啊……不可能。”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有一丝深埋多年,此刻被眼前景象勾起的遗撼。

    这声叹息,仿佛不是在说江边的少年少女,而是在说他们自己。

    崔婵婵周身冰冷的气息微微一滞。

    她没有回头看他,依旧望着江边,只是那清冷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长久的沉默。

    江风更烈,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散了那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