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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乡情为引,前路可期(4k)

    白山村,孙家。

    简陋小院里,只有孙大石磨刀的“沙沙”声。

    他蹲在灶房门口,低着头,手里的旧柴刀在磨石上一来一回,刃口渐渐显出一点薄光。

    回来一个月了,地里的草除了两遍,闲下来,他还是习惯找点铁器来磨。

    家里静,也空。

    灶台上那盆野菜糊糊早就凉透了,清汤寡水,映出他自己有些麻木的脸。

    他爹孙老汉坐在门坎上,眯着眼,瞅着手里快见底的酒壶,那是年前打的,如今只剩个底儿,他舍不得一口喝完,只能小口抿着,咂摸那点快没了的滋味。

    孙大石脑子里晃过一个月前那天的情形。

    北莽县的官差,还有穿着玄甲、杀气腾腾的北玄卫,把刘家大宅围得铁桶一般。

    锁链子哗啦啦地响,刘家本家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爷们儿,一个个面如死灰地被拖出来。

    他们这些外姓的仆役、护院,倒是没被为难,只是被告知刘家犯了王法,产业抄没,他们的卖身契也一并作废,各自回家。

    他当时捏着那张盖了红戳、宣告作废的契纸,站在街角,看着刘家那气派的黑漆大门被粘贴封条,心里头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更沉了。

    轻松的是,那按手印画押、身不由己的日子总算到头了;

    沉的是,家里刚见好转的光景,眼看着又要跌回原样。

    “唉……”孙老汉到底把最后一口酒嘬完了,空壶在手里掂了掂,叹出口长气,

    “刘老爷家……咋就这么倒了呢……”

    他混浊的老眼瞟向儿子,

    “你那时在里头,就没听着点风声?”

    孙大石手上动作没停,闷声道:

    “我一个看家护院的,能知道啥?就记得那阵子,刘老爷和两位少爷总往黑风山矿上跑,神神秘秘的,哪里知道是私矿啊。

    再后来,北玄卫就来了……”

    “矿上……”孙老汉喃喃一句,随即又转到眼前,“这下可好,月钱断了……这往后的日子……”

    孙大石把磨好的柴刀放下,直起腰:

    “爹,别念叨了。我早托王叔去问过羽微妹子了,看白家客栈或者码头那边,有没有活计能让我干。王叔说,等信儿。”

    “羽微丫头啊……”

    孙老汉眼神有点飘忽,在他印象里,那还是跟在柳青青身边,安安静静捧着书本的少女,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未语先笑,模样是顶拔尖的,就是……

    “她一个女娃子,真能当得了那么大的家?客栈、码头……听说连刘大户那些好田,都归了白家?”

    他语气里半是怀疑,半是认命般的怅惘,仿佛跟不上这疾速变幻的世道。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算计,

    “也不知将来哪家小子有造化,能娶了她过门……那可是一大片实实在在的产业啊……”

    孙大石拿起抹布擦着刀身,摇头:

    “村里这些后生,以前就没人能入羽微妹子的眼。

    她跟着韩先生读书认字那会儿,眼神就亮堂,看事情跟咱们地里刨食的不一样。”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孙老哥,大石,在家吧?”

    话音未落,王猎户已推门进来。

    他如今穿着厚实的新棉褂子,精神矍铄,腰间的猎刀擦得锃亮。

    一路过来,碰见的村民都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王队长,巡山回来啦?”

    “王叔,今儿气色真好!”

    村里人都清楚,王猎户如今掌管着村里的狩猎队,是白家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家嫣儿丫头跟白家老二玄宣的事儿,虽还没正式过定,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玄宣在韩先生学馆寄宿时,王嫣儿可没少挎着篮子去送东西。

    王猎户显然是听到了父子俩后半截话,脸上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孙老汉手里的空酒壶和孙大石手里擦着的柴刀,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其实暗地里琢磨过,自家虎子那小子机灵肯干,如今在白家客栈也顶事了,要是能跟羽微丫头……

    可他也就想想,那丫头主意太正,眼光也高,怕是难。

    “孙哥,别光瞅着眼前这点难处。”

    王猎户开门见山,

    “大石的事儿,我跟羽微丫头提了。丫头念着乡里乡亲的情分,给安排了个差事。”

    孙老汉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他王叔,当真?啥差事?”

    “码头护卫。一月也有三两银子,干好还有分红拿。”王猎户转向孙大石,正色道,

    “活计不轻省,要巡防,要维持秩序,眼力见儿也得有。你小子有把子力气,底子也扎实,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孙大石重重“恩”了一声,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多谢他王叔!多谢你了!”孙老汉搓着手,连连道谢。

    “谢我干啥,是羽微丫头仁义,念旧情。”

    王猎户摆摆手,

    “明日一早,我带大石去客栈见羽微,然后领他去码头认认路,熟悉下章程。”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猎户就带着孙大石往县城去。

    路上,王猎户又叮嘱:

    “大石,这机会是我替你担了保的,可得争口气。码头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杂,规矩也大,凡事多听多看,少逞强,手脚勤快些。”

    “我记下了,王叔。”孙大石应着,心里揣着期待,也提着几分小心。

    进了城,走到白家客栈所在的那条街,孙大石就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了。

    客栈门脸比他记忆中更敞亮,进出的客商牵着驮满货的骡马,南腔北调,人声鼎沸。

    王猎户是常客,熟门熟路地穿过忙碌的大堂。

    跑堂的小伙计见到他,笑着喊“王叔”,手脚麻利地引座倒水。

    孙大石看到王虎正跟两个人交代事情,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嗓门洪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以前在村里没有的沉稳劲儿。

    “虎子哥!”孙大石喊了一声。

    王虎回头见是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石来啦!先坐,羽微姐在帐房有点事,马上就好。”

    孙大石拘谨地点点头,跟着王猎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窗明几净的大堂,鼻尖萦绕着饭菜的暖香和隐约的茶气,耳边是算盘珠子的清脆响声和客商们的高谈阔论。

    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忙碌而兴旺的热火劲儿,与他那个安静得发闷的家,仿佛是隔开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白羽微从后面的帐房走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乱,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利落。

    她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侧头跟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青年低声交代着什么。

    那青年孙大石认得,是村头张姨家的儿子,叫张水生,比玄宣早几年在韩先生学堂里开蒙,认得字,会算数,张姨也是最早入股客栈那十八户之一。

    没想到如今也成了白家码头的管事之一。

    若那日不听阿爷的便好了,说不得....

    “……这批山货的数目再核对一遍,青州俞家的船下晌就到。”白羽微声音不高,却清淅。

    “放心吧,羽微姐,错不了。”张水生点头应着,态度躬敬。

    白羽微抬眼看到王猎户和孙大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了过来:

    “王叔,大石哥,劳你们久等了。”

    她这一声“大石哥”,让孙大石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站起来:

    “没、没事,羽微妹子……不,白掌柜。”

    白羽微笑了笑:

    “还是叫羽微吧,听着亲切。码头护卫的差事,王叔跟你说了吧?

    月钱先按三两算,管一顿午饭。

    做得好,往后还能涨,还能拿分红。

    具体要做些什么,让虎子带你去码头,找水生哥安排。”

    她指了指旁边的张水生。

    张水生对孙大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哎,好,好。”孙大石连连应声。

    这时王虎也交代完事情过来:“羽微姐,那我带大石去码头了?”

    “去吧。虎子,水生,你们多带带大石。”白羽微嘱咐道。

    “放心!”王虎一拍胸脯,拉着还有些局促的孙大石就往外走。

    张水生也跟王猎户打了声招呼,一同往码头去了。

    王猎户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看看从容安排事务、眉宇间已有几分当家风范的白羽微,心中感慨。

    这白家,是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村里人进城,哪个不是缩手缩脚,透着怯?

    如今白家的儿女,在这县城里,竟也能这般从容地往来周旋,掌管着这样大的营生。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茶叶不算好,水却是甘甜的。

    这日子,眼看着,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王虎和张水生陪着孙大石穿过熙攘的街道,往码头走去。

    王虎是客栈的护卫头目,张水生如今是码头的一个小管事,两人受白羽微的嘱托,带孙大石来熟悉环境。

    “瞅见没,”张水生指着前方井然有序的码头,对孙大石说道,他如今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管事儿的条理,

    “这边泊位,那边货栈,还有力工休息区、车马信道,都是岁安叔和羽微姐一点点规划出来的。

    以前磐门管着的时候,哪有什么章法?占地为王,强收例钱,货物乱堆,纠纷不断,客商们都怨声载道。”

    孙大石看着眼前平整的地面、清淅的局域划分、排队等侯的车辆和有条不紊搬运的力工,不由得点了点头。

    王虎接过话头,他气息比之前更为浑厚,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是啊,现在规矩立起来了,按章程办事,谁也别想耍横。咱们护卫只管维持秩序,按羽微姐定的条例来,清爽!”

    三人正说着,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码头营垒那边快步走来,一身北玄卫的制式皮甲,精神斗擞,正是李辰。

    “大石!虎子,水生!”李辰笑着招呼,他如今在卫所历练,气质愈发精悍,目光锐利,

    “听说你今儿个来上工,我正好巡防到附近,过来瞅瞅!”

    孙大石见到发小,心里高兴,又见李辰这一身北玄卫的装扮,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也已逼近武道七重,比自己这四重强了太多,不由得暗暗羡慕,也更坚定了要留下的念头。

    张水生笑道:“辰子你来得正好,我带大石去领东西,熟悉一下巡防路线。虎子哥,要不你陪辰子聊聊?”

    王虎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和辰子就在这边转转,等大石下工。”

    张水生便领着孙大石去办理手续,领取号衣腰牌,一路上继续给他讲译码头的各项新规,以及这些规矩带来的好处:

    “……力工按搬运量计酬,多劳多得,没人敢克扣;

    客商按泊位时间和货栈面积缴费,明码标价……这些都是羽微姐反复推敲定下的,刚开始也有人不习惯,现在你看,大家都说好,码头吞吐量比磐门那时翻了几番……”

    孙大石认真听着,看着张水生侃侃而谈的样子,再想到王虎、李辰的进步,深刻感受到跟着白家干,不仅是挣份钱粮,更是长本事、见世面。

    一下午,孙大石跟着张水生指定的老护卫熟悉流程,虽然只是初步了解,但他态度认真,学得投入。

    傍晚,下工的梆子声响起。

    孙大石换下号衣,仔细放好,揣着那块代表新身份的腰牌走出码头局域。远远就看见王虎和李辰在街角等他。

    “走,大石!”王虎迎上来,咧嘴一笑,“第一天顺利吧?辰子做东,咱哥仨找个地方喝两杯,给你接风!”

    李辰也笑道:“是啊,难得凑一块儿,必须喝点!”

    孙大石心里一暖,连忙道:“哪能让辰子你破费,该我请……”

    “跟我还客气啥!”

    李辰打断他,揽住他的肩膀,

    “我现在在北玄卫,月饷够花!走,我知道前面有家小店,酱骨头炖得香,酒也不错!”

    三人找了家干净的小店坐下,点了酱骨头、几个小菜和一壶本地烧酒。

    酒菜上桌,李辰给三人都满上,举碗道:“来,为大石找到新营生,干一个!”

    “干!”王虎和孙大石也举起碗。

    一碗温热的烧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孙大石感慨道:“今天在水生哥那儿听了一耳朵,才知道码头现在管得这么好,规矩这么多,都是岁安叔和羽微妹子的心血。”

    王虎啃着骨头,含糊道:

    “那可不!羽微姐为了定这些章程,不知熬了多少夜,跟岁安叔商量了多少回。

    还有那些血气宝药,也是她想方设法弄来的,专门奖给咱们这些肯卖力气的。

    我和辰子能摸到七重的边儿,多亏了这个!”

    李辰点头,正色对孙大石说:

    “大石,白家待人厚道,但也看重真本事。你底子不差,只要肯下功夫,跟着规矩走,将来未必比我们差。

    这码头护卫的差事是个好起点,用心干,羽微姐都看在眼里。”

    孙大石重重放下酒碗,脸色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

    “虎子哥,辰子,你们放心!

    我孙大石不是孬种!

    以前在刘家是没办法,现在有了奔头,我一定拼出个人样来!

    绝不给咱白山村丢脸,不给岁安叔和羽微妹子丢脸!”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王虎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

    李辰再次斟满酒,笑道:

    “那就预祝大石兄弟,在码头干出一番名堂!将来咱们兄弟,都能在北莽县站稳脚跟,光宗耀祖!”

    “干!”

    三只酒碗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店外华灯初上,映着三人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这条新的路途,在乡情与酒意中,显得愈发清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