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撕裂夜幕,江风如刀。
白岁安立于舟首,紫金法力在体内奔流,汇聚于双眸处,穿透十馀里夜色,将江州府城西门外景象尽收眼底。
然后,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
前方江岸开阔地上,百馀名北玄卫玄甲士卒正列队策动胯下异兽,朝着洞开的城门涌去!
但真正让白岁安心头剧震的,是他们胯下之物。
不是马。
是雕。
通体雪羽,翼展逾丈的巨雕!
每只巨雕双目赤红如血,颈羽倒竖,周身蒸腾着不正常的血色雾气,气息凶戾狂躁,赫然都散发着堪比先天武者的气血波动!
“那是————白雕?”“不对!寻常白雕也就武道境,怎会如此巨大凶悍?
这血气————是被强行催发的!”
而更让他呼吸骤停的,是城门内的景象。
江州府城,西门洞开!
两扇本该在夜间紧闭、由阵法加固的十丈铜钉城门,此刻竞毫无阻碍地开着!
可明明张恒他们也才刚到不久!
门内长街之上,火光冲天!
不是一盏两盏灯火,而是连绵的、失控的烈焰,舔着府衙、商铺、民宅的轮廓,黑烟如狰狞的巨蟒翻滚升腾,将半边夜空染成暗红!
厮杀声、哭喊声、建筑倒塌的轰响,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即便相隔数里,仍隐隐传来。
“城门————开了?”白玄礼声音发颤,“府城————乱了?”
张泽也看到了。
他脸色铁青,手中母佩碧光已微弱如风中残烛,感应却死死指向阵前那道身影张恒。
一袭玄甲染尘,肩头披风破碎,静坐于最大一只蛊雕背上,背对众人。
他身旁,十名北玄卫勒住蛊雕,原地调转方向,沉默地面朝来路。
而其馀九十骑,已如洪流般涌入城门,消失在火光与浓烟之中!
“他们要屠城?!”张泽目眦欲裂。
“不。”白岁安声音冰冷,“是屠官郡守府。”
他瞬间明白了。
城门洞开,火光自内而起。
这不象外敌破城,倒象有人故意放他们进去,然后在城内制造混乱,同时————直扑郡守府!
一旦郡守府被屠,朝廷命官惨死,这“北玄卫叛乱杀官”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掉了!
而张恒和这十人留在城外————
“是为了拖住我们。”白岁安一字一顿,“给那九十人,争取屠府的时间。”
张泽周身真气轰然炸开,行舟剧烈摇晃:“云家!好一个云家!为了构陷我北玄卫,竟连自家府城的朝廷命官都敢杀?!”
他死死盯着张恒的背影,又看向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晚了。
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那九十骑已经入城。
城门一开,郡守府若真被屠,无论张恒是否在场,这“北玄卫叛乱杀官”的罪名,都已铁板钉钉!
“将军,”白岁安疾声道,“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制住张恒,然后入城截杀那九十人!或许还能救下郡守府!”
张泽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却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与焦灼。
他是父亲,更是统帅。
他知道白岁安说得对。
此刻发作,正中幕后之人下怀。
“白掌柜,”张泽声音嘶哑,“如何做?恒儿状态诡异,又有这十人阻拦————”
“将军,先擒拿住张百户。”白岁安目光锁定张恒,“我再以封印之术暂时制住他体内蛊虫。
至于那其馀人一”
他扫了一眼那些玄甲士卒。
他们那神色如常,但眼神里却看不到往日的模样,象是换了人。
这种情况不知封印蛊虫,能否恢复如常,他也拿不住。
沉默不语。
张泽深吸一口气:“好!那就先擒拿恒儿!”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出行舟,足踏虚空,如陨星般砸向张恒所在!
“恒儿!醒来!!!”
宗师怒吼,如晴天霹雳,震得周遭空气爆鸣!
张恒缓缓回头。
那一瞬间,白岁安看清了他的脸。
依旧年轻,轮廓与张泽有七分相似,只是那双本该清澈锐利的眼眸,此刻被一层血雾笼罩,瞳孔深处,却有一点微弱如星火的清明在疯狂闪铄。
他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爹————”
然后,他身下蛊雕厉啸冲天!
张恒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挣扎。
他左手死死按住自己持刀的右腕,额头青筋暴突,白发在夜风中狂舞,整个人如同被两道相反的力量疯狂撕扯!
“嗬————嗬————”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走————爹————快走————我控制不住————”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地一震,长刀出鞘!
刀光凄艳如血,带着一股燃烧生命般的暴烈气息,斩向张泽!
“恒儿!”张泽目眦欲裂,却不闪不避,一掌拍出。
掌风凝如实质,化作三丈巨掌虚影,与刀光轰然相撞!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炸开,气浪如潮,将地面尘土掀起数尺!
张恒连人带雕倒飞十馀丈,嘴角溢血。
张泽身形微晃,眼中惊骇更甚。
这一刀,竟真有了威胁宗师的力量!
不是技巧,不是境界,而是不讲道理的蛮横血气!
“蛊虫在透支他的生命本源————”白岁安心头发冷,“必须尽快封印!”
他正要上前,异变陡生!
那百名列阵的北玄卫中,最前排十人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他们,而是调转方向,策动胯下蛊雕,朝着白岁安、白玄礼、张岳、张峦四人所在,沉默地压了过来。
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要迟滞救援。
为张恒与张泽的“对峙”,争取时间。
“白掌柜!你们对付这些!”张泽暴喝,身形再动,已与再次挥刀斩来的张恒战在一处。
刀掌碰撞,气劲四溅。
每一次交锋,张恒的白发便多染一分霜色。
他在燃烧自己。
为了那道植入骨髓的“指令”。
也为了————不让那道指令彻底掌控自己。
“玄礼,结阵!”白岁安低喝,已率先迎上那十骑。
白玄礼虽伤重,此刻却咬牙拔刀,与张岳、张峦呈三角阵型,护住白岁安侧翼。
战斗爆发得突兀而惨烈。
十名被控北玄卫,修为皆在先天五重以上,又得蛊雕凶戾血气加持,招式毫无章法,只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更棘手的是,他们似乎还能共享某种诡异的感知。
一人遇险,其馀九人立刻协同救援,配合默契得令人心悸。
“这些蛊虫————竟能让他们如臂使指?”张岳一剑刺穿一人肩胛,却被另一人从侧面挥刀逼退,脸色难看。
“不是如臂使指,”白岁安闪身避开一记重劈,反手一指点在偷袭者心口,紫金法力吞吐,暂时封住其气血,“他们自己的意识还在,但被强行压制,身体听从母蛊指令。”
他说话间,已连封三人。
但每封一人,他面色便苍白一分。
这些蛊虫比玄礼体内的更加活跃、更加强韧,封印消耗的运势远超预期。
不能拖。
白岁安目光扫过战场。
张泽与张恒之战已至白热。
张恒刀势愈发疯狂,白发已染至鬓角,每一次挥刀都带起血雾。
那是他在燃烧精血。
张泽则束手束脚,既要压制儿子,又不敢下重手,一时竞被逼得连连后退。
不能再等了。
“玄礼,为我护法三息!”白岁安低喝,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紫金流光,避开两骑合击,直扑张泽父子战圈!
白玄礼毫不尤豫,横刀拦在父亲身后,硬扛一记重击,口喷鲜血,却寸步不退。
“三息————”他咬牙,刀光如瀑。
白岁安切入战圈的刹那,张恒正好一刀斩退张泽,回身时,那双血雾笼罩的眸子,与白岁安对上。
清明与疯狂交织。
“白————叔————”张恒嘴唇翕动,刀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白岁安并指如剑,指尖紫金光芒凝如实质,一指点向张恒心口!
【敕运封界】
这一次,他没有大规模铺开封印,而是将全部力量集中于一点。
张恒心脉处那团蛊虫!
“嗤—
—”
指尖触及玄甲的瞬间。
张恒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长刀脱手,整个人从蛊雕背上栽落!
“恒儿!”张泽飞身接住,宗师真气如江河倒灌,护住儿子几近崩溃的心脉。
白岁安双手疾舞,一道道紫金色符文自虚空中勾勒而出,如同锁链,层层缠绕向张恒心口。
蛊虫气息竟然逼近宗师!
运势在疯狂燃烧。
十点、二十点————
当第五十点运势化作封印之力没入张恒体内时,他心口那团暗红蛊虫,终于被彻底禁!
血雾褪去。
眼中清明渐复。
张恒躺在父亲怀中,白发凌乱,气息微弱如游丝,眸含热泪:“爹————我们————被控——了————那个声音他们抗拒不了————是孩儿不好————”
话音未落,他已昏死过去。
张泽虎目含泪,抚摸他的额头:“爹知道————爹知道————不是你的错。”
他抬头看向白岁安,正要说话。
“嗡!!!”
东方天际,两道磅礴如海的宗师气息,破空而至!
迅捷无比,几乎不分先后。
前者是一位身着明黄袍、面容威严的老者,周身气机煌煌如日,正是坐镇江州的王室宗师,姬承运,宗师后期!
后者则是一袭紫袍、面容阴的中年人,江州实际的主宰者。
云家家主云天穆,同为宗师后期!
两人凌空而立,目光扫过城门外狼借的战场、洞开的城门、冲天的火光,最后落在抱着张泽的张泽、以及刚刚收手的白岁安身上。
姬承运眉头紧皱,声如洪钟:“张泽!这是怎么回事?!北玄卫为何袭城?!你儿子又为何在此?!”
云天穆则目光幽深,先看了一眼昏迷的张恒,又瞥向白岁安,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疑。
【药人蛊】的气息————被封印了?
这白衣人用的是什么手段?
竟能如此快制住蛊虫反噬?
他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沉声附和:“张将军,府城大火,城门洞开,你与你子皆在现场。此事,你需给江州百姓、给朝廷一个交代!”
张泽缓缓放下张恒,起身,玄甲染血,却挺直如枪:“姬宗师,云家主。此事乃有人以阴毒蛊术操控我北玄卫士卒,构陷栽赃!我儿张恒身中蛊毒,神智被控,方才所为皆非本意!至于城门为何洞开、城内为何起火”
他目光如刀,刺向云天穆:“云家主坐镇江州,护城大阵由云家执掌,夜间城门开关亦需云家手令。我倒想问,今夜这城门,是谁下令打开的?!”
云天穆面色一沉:“张将军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我云家与贼人勾结?!”
“是否勾结,查过便知!”张泽寸步不让。
姬承运眉头皱得更紧。
他是王室宗师,奉命坐镇江州,本就负有监督之责。
今夜之事太过蹊跷,他方才与云天穆在边境查看新发现的灵石矿脉,忽闻府城烽火,这才急赶而回。
现在看来————水很深。
他目光不由落在白岁安身上。
此人方才施展的手段,看似朴实无华,却能瞬息镇压张恒体内那股狂暴气息————
而且手法精妙,举重若轻。
此人是谁?
“你是何人?”姬承运开口,带着审视。
白岁安抱拳:“北莽县白岁安,见过姬王爷。”
“白岁安————”姬承运若有所思,“可是那与韩子恒先生有旧的白家?”
“正是。”
姬承运微微颔首,不再多问,但看向白岁安的眼神,已多了几分重视。
能得韩子恒看重,又能施展如此奇术————此人不简单。
而云天穆,心中那抹惊疑更甚。
白岁安————
原来就是他。
那个在北莽县搅动风云、坏了他数次谋划的白家之主。
这次还压制了【药人蛊】————此子,留不得。
就在三方对峙、气氛紧绷之际——
西方天际,又一道浩瀚气息,如长虹贯日,疾驰而来!
人未至,声已到:“何人敢构陷我北玄卫?!张宗昌在此!!!”
声浪滚滚,如惊雷炸响!
一位身形魁伟、面容与张泽有六分相似、却更显沧桑威严的老者,踏空而至。
他一身玄甲未卸,肩头染尘,显然也是匆匆赶回。
北玄卫最高统帅,坐镇幽州却遥领江州防务的柱国将军,张宗昌,宗师巅峰!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张泽父子,又看向洞开的城门与冲天火光,最后落在云天穆与姬承运身上,声音沉冷如铁:“姬宗师,云家主。老夫在边境见烽火连天,急赶而回。
怎么,我北玄卫的将士,成了诸位口中的“叛军”了?”
他一到场,气势顿时逆转!
张泽挺直脊梁,白岁安暗自松了口气。
而张宗昌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白岁安身上。
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