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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云外冷眼,家中暖灯

    第140章 云外冷眼,家中暖灯

    江州府城东北百里,云梦泽畔,孤峰绝顶。

    一袭紫衣的少年临风而立,衣袂翻飞如妖蝶振翅。

    他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漠。

    周身气息圆融无瑕,赫然已是胎息圆满,只差一步便可引气入体,踏入练气之境。

    “少爷,戏看完了。”

    身后,灰衣老仆躬身递上一盏温茶,声音嘶哑如老树皮摩擦。

    他脸上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眸精光内敛,气息沉如古井。

    竟是位货真价实的宗师!

    百里云歌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一划,目光仍投向西南方向。

    那里,江州府城的火光已渐熄,唯馀缕缕黑烟升腾,在渐亮的天光中如同垂死的巨蟒。

    “屠郡守,逼北玄,开城门————云家这手笔,倒也不算难看。”

    他啜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点评一场无关紧要的棋局。

    “只是格局终究小了些。四柱国与姬家————呵,千年过去,还是只会玩这些窝里斗的把戏。”

    老仆垂手:“少爷说的是。当年若非他们五家联手,又何至于让我等蛰伏?”

    百里云歌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他们的好日子不会太久了。”

    他眼中紫芒微闪,妖异非常。

    “可惜,如今灵机复苏,仙路重开,他们当年种下的因,也该到结果的时候了。”

    老仆低声应和:“如今天下九州皆有分坛,纷纷响应义举”。”

    “义举?”百里云歌轻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玉佩,“取人性命、炼人魂魄,助己修行,这也算义举?”

    老仆面色不变:“乱世需重典,救世需非常手段。那些蝼蚁庸碌一生,能以其性命助少爷这般天骄早日登临大道,亦是他们的造化。”

    百里云歌不再多言,只是仰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云层边缘已泛起一线鱼肚白,更深邃处,隐约有紫意氤氲,将生未生。

    “《紫霞朝元功》我已参悟,只差一缕东来紫气”为引,便可尝试冲关练气。”

    他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一丝热切。

    “寅卯之交,日出之刻,于东海之滨、云霞汇聚之处,以采气诀接引,百日方可得一缕纯粹紫霞。

    而若要凝成一缕可供筑基的东来紫气”————需足足三千缕紫霞日夜淬炼,方有一丝可能。”

    老仆躬身更深:“老奴已命东海分坛日夜守候,法器、人手皆已齐备。最多再有三日,首批百缕紫霞便可送达。少爷天纵之资,必能一举功成。”

    百里云歌微微颔首,目光却再次投向西南,仿佛穿透百里山河,看到了那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小城,看到了那些在旋涡中挣扎的身影。

    “北莽白家————白岁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能破云家药人蛊”,还能得张宗昌那老狐狸几分看重————倒是有趣。”

    “少爷对他有兴趣?”老仆问道。

    “暂且观望。”百里云歌转身,紫衣在晨风中划过一道流光,“灵机复苏,天下将乱,这种从泥泞里爬出来、还能咬人的小角色”,往往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更有意思。”

    “走吧。该回天下会总坛了。”

    主仆二人身影一晃,如烟似雾,消失于孤峰绝顶。

    只馀一线紫意在天边渐渐晕开。

    十日后。

    北玄江上,客船缓行。

    没了【行舟】那般风驰电掣,归途便显得格外漫长。

    白玄礼立在船头,江风拂面,吹起他额前几缕刺眼的白发。

    那是蛊虫透支生命后留下的痕迹,在这些时日逐渐显露。

    虽已被父亲封印,但损耗的寿元与根基,却非轻易能够弥补。

    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那里,封印之下,那团阴冷之物仍在缓慢蠕动,如同附骨之疽,每时每刻都在汲取他的气血温养自身。

    只是不再象之前那般疯狂透支,而是化作一种绵长而隐晦的钝痛,如同心脉上悬着一把钝刀,时不时便轻轻剐蹭一下。

    “还疼?”

    白岁安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声音平静。

    白玄礼立刻放下手,摇头笑道:“爹的秘术高明,封得死死的。我可是有【枯木逢春】命格的,些许气血损耗,多吃几顿肉就补回来了。”

    他说得轻松,但苍白的脸色与眼底深藏的疲惫,却瞒不过父亲的眼睛。

    白岁安没有拆穿,只是目光在他黑白相间的鬓发上停留一瞬,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五十年寿数————换来的先天九重。】

    这个数字在他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玄礼今年才十七岁,本该前途无量,如今却因这场无妄之灾,折损了大半生机。

    “张恒那边————怎么样了?”白玄礼岔开话题。

    白岁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百人,神智已被彻底改写。

    张帅亲自查验过,他们记忆、性情皆与往常无异,甚至还记得家中父母妻儿、军中同袍趣事————

    但更象是伪装....。

    白玄礼倒吸一口凉气:“这岂不是————换了个人?”

    “比换人更可怕。”白岁安目光深远,“他们还是他们,却又不再是他们。

    云家此蛊,歹毒至此。”

    他看向儿子:“你的蛊虫虽被封住,但根源未除。待回去后,我会设法占卜,寻根除之法。”

    白玄礼重重点头:“孩儿信爹。”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看向船舱方向,看到张岳,想起了那日的法器。

    “爹,那【行舟】————当真是玄宣师兄所做?”

    白岁安颔首:“墨千幻,白鹿书院器道天才,你三哥的三师兄。此物精巧绝伦,日行万里,确非凡品。”

    白玄礼眼中闪过渴望:“若能得此一具,日后家族往来传讯、紧急驰援,岂不方便许多?”

    “想都别想。”白岁安摇头,语气冷静,“且不说这等法器价值连城,非灵石不可购。单是驱动一次所耗。

    方才那半个时辰,便烧掉了张岳近十五枚下品灵石。我白家如今全部家当,可供得起这般挥霍?”

    白玄礼一怔,旋即苦笑:“是孩儿想当然了。”

    他望着浩荡江水,低声感慨:“底蕴————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北玄卫、幽州张家、云家、乃至那未曾露面的天下会————他们手中的资源、

    传承、法器,随便漏出一点,都够我白家拼搏数年。”

    白岁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更要稳扎稳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

    船行十日,终见北莽码头轮廓。

    白家码头,人影攒动。

    张水生死死盯着江面,眼睛都熬红了。

    一见客船靠岸,立刻跳起来:“东家!礼哥!”

    他身后,孙大石已混成了码头护卫小队队长,此刻带着十馀名精悍护卫快步迎上,虽竭力保持镇定,但眼中的激动与担忧却掩不住。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柳姨、小姐她们日日派人来问,都快急疯了!”

    白岁安点头:“家里都还好?”

    “都好!就是担心您和礼哥!”张水生语速极快,“十天前夜里,礼哥营里逃回来的弟兄报信,说营中生变,您星夜赶去————

    后来就断了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白玄礼,见他脸色苍白、鬓发染霜,眼框顿时红了:“礼哥,您这是————”

    “无碍。”白玄礼摆手,露出笑容,“一点小伤,养养就好。弟兄们都安置好了?”

    “都安置在客栈后院的独立厢房,柳姨亲自安排的,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少人情绪不稳,夜里常做噩梦。”

    白岁安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水生,你继续守着码头,若有异动,立刻报我。大石,带人加强巡视,尤其留意陌生面孔。”

    “是!”两人齐声应下。

    码头另一端,张泽也已下船。

    他走到白岁安面前,沉声道:“白掌柜,我这就回营整顿撤离事宜。方才所言————望你早做决断。北玄卫最迟下月底便要开拔,时间不多了。”

    白岁安抱拳:“将军放心,白某心中有数。”

    张泽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亲卫离去。

    马蹄声渐远。

    白岁安回头,望向黑风山方向。

    翠薇谷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谷中木屋,灯火通明。

    柳青青守在院门口,盘坐修炼。

    她不时抬头望向谷口方向,眉眼间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白羽微在灶房看着火,锅里温着参鸡汤,香气四溢,她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白玄星则直接盘腿坐在院门坎上,寸心剑横在膝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嘟囔:“爹和大哥怎么还不回来————要是让我知道谁害大哥,我非一剑戳他十个窟窿!”

    “玄星!”柳青青轻斥,“不许整日打打杀杀。”

    “娘,我就是气不过!”玄星跳起来,“大哥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被害成这样?那些坏蛋————”

    话音未落,谷口传来脚步声。

    “爹!大哥!”

    玄星眼睛一亮,一溜烟窜了出去。

    柳青青瞳孔巨震,眸含泪光,白羽微也从灶房快步走出。

    月光下,白岁安与白玄礼的身影渐行渐近。

    “岁安————”柳青青上前,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儿子身上。

    看到他苍白的脸、刺眼的白发,她呼吸一窒,强忍着眸中打转的泪珠,只是颤声问:“玄礼,你————疼不疼?”

    “娘,我没事。”白玄礼露出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爹已经帮我治好了,就是看着吓人。”

    柳青青哪里会信,伸手想碰他的鬓发,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白岁安握住她的手,温热掌心传递着力量:“青青,先进屋。外面凉。”

    一家人进了屋,围坐在桌前。

    热汤端上,灯火跳跃。

    柳青青给儿子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又夹了最肥的鸡腿,目光始终没离开他的脸:“慢点喝,锅里还有。”

    白羽微则细心观察着父兄的神色,轻声问道:“爹,此次江州之事————究竟如何收场?”

    白岁安简要将经过说了一遍,略去了宗师对峙的凶险,重点讲了北玄卫将撤、张泽给出的选择。

    屋内静了下来。

    柳青青放下筷子,眉宇间忧色更重:“迁幽州————背井离乡,一切从头开始。留北莽————云家势大,恐难容我。”

    白玄礼沉声道:“娘,幽州有张家庇护,至少安全无虞。北莽————北玄卫一走,云家再无顾忌。”

    “可是我们的田、客栈、码头、矿场————都在这里。”白羽微轻声开口,“这些都是爹和娘、还有乡亲们十几年心血。去了幽州,一切归零,还要仰人鼻息。”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爹,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吗?”

    白玄星握紧拳头:“凭什么我们要走?这里是我们的家!云家要是敢来,我就————”

    “你就怎样?”白岁安看他一眼。

    玄星噎住,小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低声道:“我就————努力练剑,等厉害了,保护大家。”

    白岁安眼底掠过一丝温和,却依旧语气平静:“此事关系家族存亡,需从长计议。这几日,我会仔细权衡。”

    他看向妻子:“青青,你怎么想?”

    柳青青沉默良久,轻声道:“我知你不甘。这些年,我们从五亩薄田走到今日,每一步都不易。但————

    若留下真有灭门之祸,我愿意走。”

    她握住白岁安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白岁安反手握紧她,心中暖流涌动。

    就在这时,白羽微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爹,有件事————不知是否要紧。”

    “你说。”

    “前两日,客栈来了个怪人。

    约莫三十馀岁,穿着普通,但气质沉静,不象寻常客商。

    他租了间上房,付了十天房钱,却整日不见人影,只在北莽县周围转悠,东瞅瞅西看看,象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羽微微微蹙眉:“我试着探过他修为————看不透。要么是凡人,要么————

    修为在我之上。”

    白岁安眸光微凝。

    【怪人?】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可曾留下姓名?”

    “不曾。登记时只写了陈”字,说是采药人。”

    白岁安点了点头:“知道了。明日我去见见他。”

    【来的倒是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