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阴,在翠薇谷规律的翻土、播种、施法中悄然流逝。
晨雾如常漫过谷口,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气。
木屋前,白岁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紫金流光内敛,周身气息沉静如渊。
他心念微动,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卷四【法字卷】上,两团光晕已彻底凝实,不再虚幻。
左侧,水蓝色光晕包裹的卷轴彻底展开,字迹清丽流转,如秋水淌过石上青笞,篇首五字清淅映现。
【秋水衍轮诀】
右侧,土黄色光晕沉凝厚重,字迹朴拙如凿,名为【岩元养轮法】。
推演,完成了。
几乎同时,道卷传来熟悉的反馈:
【元初历225年四月,白家获得
【获得
【当前运势:805】
一股暖流无声导入,白岁安精神微振。
八百零五点运势————虽距离推演《青参生元诀》所需的一万六千点依旧遥远,但总算收回了一点推演耗费。
他仔细查阅《秋水衍轮诀》。
功法共分六层,映射胎息六重,每层皆有详细的行气路线、关隘要点、乃至观想辅助法门。
其性偏柔,善于滋养经脉、温养神魂,尤其适合心性沉静者修行,凝练出的法力清灵绵长,后劲十足。
《岩元养轮法》则更为刚猛朴实,注重夯实根基、凝练法力,修炼出的灵力沉凝厚重,于防御、持久战有独到之处,适合心志坚毅、筋骨强健者。
两门功法,一柔一刚,一灵一稳,恰好互补,可为内堂开拓之基。
他收回心神,目光投向谷中。
七日劳作,二十名武堂子弟已渐渐熟悉了流程。
在陈农的指点下,他们将翠薇谷内可用之地细细开垦,依着山势整理出大小不一的梯田,拢共辟出约两百亩田地。
此刻,大部分田地上已复盖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土黄色光晕。
那是《地元蕴灵篇》调理地气留下的痕迹。
两百亩灵田也完成了第一次播种。
地灵根、蕴脉草、血参苗————十馀种血气宝药的种子被小心埋入土中,浇灌了调配的药水,正在地气滋养下悄然萌发。
按照陈农估算,明日便是第一次“催熟”之时。
但在此之前————
白岁安走出木屋,来到那片灵田前。
陈农正在田边掐诀施法,额头见汗,显然连续七日调理地气,对他这胎息五重的修为也是不小负担。
二十名武堂子弟则分散在田埂间,或蹲或站,好奇又紧张地看着田中那些刚刚破土、冒出嫩芽的宝药苗。
见到白岁安,陈农收诀,擦了把汗:“白道友,地气已调理至最佳,明日寅时便可施术催熟。只是————”
他欲言又止。
白岁安明了:“陈道友但说无妨。”
“这批宝药,是第一次大规模催熟,又是以《地元蕴灵篇》强行激发地气助长,其药性、品相恐怕————参差不齐。”
陈农压低声音,“且催熟之时,宝药生机勃发,会散发浓郁药香,易引来虫蚁鸟兽,甚至————可能吸引山中一些对血气敏感的低阶异兽。
需有人彻夜值守,小心看护,及时驱赶。
否则一旦被啃食破坏,轻则减产,重则可能引动地气反噬,伤及灵田根本。”
他顿了顿,看向那二十名孩子:“这些娃娃虽有些气力,但毕竟年幼,经验不足。明日催熟事关重大,是否————换些老成之人来看护?”
白岁安目光扫过那些孩子。
大多数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尤其是赵铁柱和孙小海,眼神热切,显然将看护宝药当成了又一次表现机会。
唯有韩雨棠,依旧安静地蹲在田埂边,正用小木棍轻轻拨开一株嫩芽旁的碎石,动作轻柔。
“不必。”白岁安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就让他们来。”
他走到田埂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明日寅时,宝药催熟。今夜需有人在此彻夜值守,分作两班,每班十人,巡视田埂,驱赶虫兽,确保宝药无恙。”
他略顿,目光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掠过:“此次值守,便是对你们这七日劳作的考较。
认真尽责、发现问题并妥善处置者,可记一功;
玩忽职守、敷衍了事者,罚;
若因疏忽导致宝药受损————视情节轻重,或逐出武堂。”
最后四字落下,孩子们脸色都是一白。
尤其是赵铁柱和孙小海,原本的兴奋瞬间被紧张取代。
逐出武堂————这意味着失去改变命运的机会,回到从前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现在,自愿报名守上半夜者,上前一步。”白岁安道。
短暂的沉默后,陆陆续续有孩子站了出来。
韩雨棠是第一个。
接着又有八九个孩子咬牙上前,其中包括赵铁柱和孙小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能落后的较劲。
正好十人。
“好。”白岁安点头,“你十人守上半夜,子时交班。其馀十人,子时接替。”
他看向陈农:“陈道友,今夜有劳你在木屋坐镇,若有异动,及时示警。”
陈农拱手:“分内之事。”
夜色渐沉,谷中燃起数堆篝火。
上半夜的十个孩子分成五组,每组两人,沿着田埂来回巡视。
火光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铁柱和孙小海被分在一组。
两人提着木棍,沿着分配的局域走动,起初还算认真,眼睛瞪得老大,仔细查看每一株嫩苗。
但过了半个时辰,夜风渐凉,虫鸣四起,困意便悄然袭来。
“柱子哥,这得守到什么时候啊————”孙小海打了个哈欠,小声道,“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
“忍着点。”赵铁柱强打精神,“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别让东家觉得咱们吃不了苦。”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目光不时瞟向木屋方向,心里琢磨着东家会不会暗中观察。
又过了一刻钟,孙小海忽然吸了吸鼻子:“咦?什么味道?”
赵铁柱也闻到了。
一股极淡的、甜丝丝的香气,从田埂另一头飘来。
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走过去。
只见田埂角落的草丛里,不知何时长出了几簇暗红色的菌菇,仅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是————血菇?”孙小海眼睛一亮,“我听王教习说过,这玩意对练武的人大补,能壮气血!”
赵铁柱也有些心动。
这血菇虽然小,但确实是好东西。
若是采回去————说不定能讨教习欢心,甚至让东家高看一眼。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摘。
“等等。”孙小海拉住他,压低声音,“东家让咱们守着宝药,没让采这个————会不会是试探?”
赵铁柱手一顿,尤豫起来。
是啊,这血菇长得也太巧了,就在值守局域边上————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另一组巡视的孩子,那两人正认真走着,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又看向木屋,窗扉紧闭,只有微弱灯光透出。
“应该————没事吧?”赵铁柱舔了舔嘴唇,“就几朵小菇,采了也没人知道。再说,这玩意儿长在这儿,说不定还会招虫子,咱们这是“清理隐患”。”
孙小海被他这么一说,也动了心。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尤豫,伸手飞快地将几簇血菇采下,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两人心跳都有些快,强装镇定地继续巡逻。
但他们没注意到,在他们采菇时,不远处的田埂阴影里,一双沉静的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
是韩雨棠。
她和另一个名叫石头的憨厚男孩分在一组。
石头有些困了,走着走着就开始打盹。
韩雨棠便让他坐在田埂边稍歇,自己则提着木棍,仔细检查每一处角落。
她走到赵铁柱二人刚才停留的地方,蹲下身,看了看被采摘后残留的菌根,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土壤。
土壤微湿,带着一丝不正常的黏腻。
她眉头微蹙,用小木棍轻轻刨开表层泥土。
下面,赫然有几条细如发丝、暗红色的线虫在缓缓蠕动!
线虫似乎对血气异常敏感,察觉到韩雨棠手指的温度,竟朝她指尖方向汇聚过来。
韩雨棠立刻缩回手,脸色微白。
她想起陈农先生前几日随口提过。
某些低阶妖虫,喜食血气,常寄生在血菇类植物根部,借其香气吸引猎物。
若被其钻入皮肉,会不断吸血,直至宿主虚弱。
而宝药催熟时散发的生机血气,对这些妖虫而言,无异于盛宴!
她立刻起身,对石头低声道:“快去请陈先生!这里有虫害,需立刻处理!”
石头一个激灵,瞌睡全无,连滚爬爬跑向木屋。
韩雨棠则取出口袋里常备的驱虫药粉。
这是她进武堂后自己琢磨配的,虽简陋,但对付普通虫蚁颇有效。
小心地撒在线虫活动的局域。
药粉刺激下,线虫剧烈扭动,向土壤深处钻去。
韩雨棠不敢大意,又折了几根带刺的灌木枝条,插在周围,防止虫群扩散。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汗。
这时,陈农已匆匆赶来。
他查看后,脸色凝重:“确是血线虫,虽只是幼虫,但若任其滋长,一夜之间便能啃坏小半亩宝药根茎。幸好发现得早。”
他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混合灵水,均匀洒在受染局域。
粉末触及土壤,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那些线虫迅速僵直,不再动弹。
“此乃驱秽散,可灭此虫。”陈农看向韩雨棠,眼中露出赞许,“丫头心细,立了一大功。”
韩雨棠抿了抿嘴,低声道:“是陈先生教得好。”
陈农摇摇头,没再多说,但心中对这沉稳细心的小丫头,印象又深了几分。
不远处,赵铁柱和孙小海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
见陈农处理虫害,韩雨棠立在旁侧,两人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是看到陈农赞许的眼神,更是懊悔。
方才若他们也仔细检查,这功劳不就是他们的了?
但此刻也只能强笑着附和:“雨棠妹妹真厉害。”
韩雨棠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继续巡视。
子时,交接班。
下半夜的十个孩子精神斗擞地接替了岗位。
赵铁柱和孙小海回到临时搭建的草棚休息,怀里那几朵血菇像烫手的山芋,既舍不得丢,又不敢拿出来。
两人翻来复去,一夜难眠。
寅时将至,天光未启。
陈农立于灵田中央,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土黄色光晕自他掌心扩散,如水波般漫过三十亩灵田。
田中的宝药嫩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拔高、舒展叶片————
淡淡的药香逐渐浓郁,在谷中弥漫开来。
所有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
白岁安静立木屋前,灵觉展开,笼罩整个山谷。
他“看”到地气如涓流导入宝药根系,催动着它们疯狂吸收养分,加速成熟;
也“看”到山谷外围,一些被药香吸引的武道三四重的虫兽正蠢蠢欲动,但在陈农提前布下的简易驱兽药粉和孩子们的巡视下,大多逡巡不敢近前。
半个时辰后,陈农收诀,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而三土亩灵田中,原本的嫩苗已长成一片片郁郁葱葱的宝药植株。
地灵根粗如儿臂,表皮泛着土黄光泽;
蕴脉草叶片肥厚,脉络清淅如血线;
血参苗虽还未长成参形,但顶端已结出红艳艳的小果————
“成了!”陈农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虽品相参差,但总算全部催熟,未有损失。”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欢呼,这几日的辛苦,终于见到了成果。
白岁安走上前,目光扫过药田,微微颔首:“陈道友辛苦。”
他蹲下身,随手拔起一株地灵根。
根系发达,入手沉实,药香扑鼻,虽因催熟导致年份不足,但药性已抵得上寻常三五年生长的宝药。
又查看了几株蕴脉草、血参苗,大致相仿。
“品质中上,可用。”白岁安做出判断。
陈农点头:“首次大规模催熟,能有此成色,已属不易。待地气恢复,下次会更好。”
白岁安不再多言,吩咐孩子们协助陈农,开始小心采收。
三十亩宝药,共采收八百三十四株。
这个数字,比陈农预估的一千三四百株少了近三成。
主要原因是部分边缘地块地气不足,宝药生长稀疏;
加之催熟手法生疏,有小部分植株未能完全成熟,只能弃置。
陈农有些惭愧:“白道友,是陈某技艺不精,产量未达预期————”
白岁安摆摆手:“首次尝试,已属难得。后续慢慢改进便是。”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无丝毫失望。
因为就在采收完成的刹那,识海中《玄命道卷》已传来清淅的反馈:
【元初历225年四月,白家翠薇谷两百亩低
【采收
【当前运势:2729】
两千七百二十九点!
白岁安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握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踏实感,如温泉般自心底涌起,瞬间冲刷掉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客栈、码头、矿场————所有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