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白色的绸缎,缠绕在三峰谷新开垦的灵田之上。
白岁安立于田埂高处,青衫衣摆被露水打湿了边缘。
他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片初具雏形的六百亩土地。
黝黑的泥土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油光,一畦畦整齐的田垄间,地灵根嫩绿的叶片已破土而出,蕴脉草纤细的茎秆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地气氤氲,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气如薄纱般在田地上空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浑厚温和的生机。
陈农正蹲在二十丈外的一处田角,伸手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细嗅。
他脸色疲惫,眼框泛青,但那双眼睛里却闪铄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地气稳了。”陈农喃喃自语,指尖的泥土散开,竟有极细微的淡金色光点一闪而逝,“六百亩低阶灵田————成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白岁安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元初历225年
【当前运势:3719】
庞大的运势如潮水般涌入,白岁安气息微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闭目内视,只见道卷之上代表运势的数字从先前的719一跃而至3719,那股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心头既喜且沉。
喜的是,家族根基再厚一分。
沉的是————不够,还远远不够。
“白道友。”陈农已站起身,踩着田埂走来,脚步略显虚浮,“六百亩灵田已具雏形,地灵根、蕴脉草皆已种下,长势比预想中更好。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苦笑:“只是我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兼顾六百亩田地的日常梳理。
催熟宝药,地气需日日养护,长势需时时观察,稍有疏忽,药性便会流失三成以上。
这两百亩宝药催熟已耗去我大半心力,剩下四百亩,只能维持基础养护。”
白岁安点头:“我明白。”
他看向陈农。
这位中年修士不过胎息五重,连日来不休不眠地开垦、布阵、催熟,气息已显虚浮,显然是透支过度。
“陈道友先去歇息半日。”白岁安温声道,“此事我来想办法。”
陈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拱手退下,走向谷中那座新建的木屋。
那是白家为他单独搭建的居所,虽简陋,却已是谷中条件最好的几间之一。
待陈农走远,白岁安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灵田。
六百亩灵田,至少需要五六名通晓灵植之术的修士日夜打理,方能保证地气不散、灵植不衰。
可如今白家,只有陈农一人。
“得为他找几个徒弟。”白岁安心道,“武堂那些孩子里,或许有对灵植感兴趣的————”
但这不急。
眼下家族初立,诸事繁杂,寻徒之事需徐徐图之。
他的思绪转到另一件事上。
意识沉入识海,《玄命道卷》光华再亮。
卷四【法字卷】中,那门名为《青参生元诀》的五品功法残篇静静悬浮。
卷面标注清淅:
【《青参生元诀》(五品功法)。现存残篇完整度不足一成。推演补全,需运势约一万六千点。】
【耗时,一年。】
一万六千点。
白岁安看着道卷上“3719”这个数字,沉默片刻。
陈农如今已玉京轮圆满,不日便能凝练灵初轮,下一步便是冲击练气境。
“先投一千点,暂时先推演着,毕竟答应了陈农,不好食言的。”
心念一动,一千点运势如溪流般自道卷流入【法字卷】,《青参生元诀》残篇开始逐渐有了变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那卷残篇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如春日新芽般的嫩绿色微光。
微光缓缓流转,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其中生灭、重组、演化,进度缓慢却坚定,如种子在泥土深处悄然萌芽。
推演,开始了。
白岁安退出识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正此时,谷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羽微一身浅青色劲装,发髻微乱,额角沁着细汗,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风尘仆仆,眼中却带着明亮的神采。
那是长期经营客栈、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磨砺出的敏锐与干练。
“爹。”她走到近前,声音压低,“山外有消息了。
白岁安目光微凝:“说。”
“三条。”白羽微语速清淅,“第一,北玄卫已全数撤离江州,张泽将军三日前率最后一批人马北归幽州。如今江州防务,已由云梦卫全面接管。”
“第二,韩先生已于十日前抵达江州府城,正式接任郡守。
云家虽在郡守府塞满了旧吏,但先生手段了得,不过数日,便以考核”调任”之名替换了关键职位,如今郡守府政令渐通,云家旧吏虽怨,却不敢明着违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波动:“第三————玄宣随韩先生抵达江州。先生昨日私下与玄宣说,待府城诸事稍定,他会亲赴白山一趟。届时,玄宣可随行。”
话音落下,山谷清晨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白岁安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长子玄礼重伤未愈,鬓发染霜,日夜受蛊毒煎熬;
三子玄宣远在江州,随韩子恒周旋于虎狼之侧,久未归家。
如今这消息,便如一道暖风,吹进了白山深处这座初建的家园。
“羽微,”白岁安缓缓开口,“你铺设的那几条线,还能用?”
白羽微点头:“虽迁入山中,但当初在客栈时埋下的几个暗桩还在。消息通过货郎、采药人传递,虽慢些,但稳妥。”
她顿了顿,又道:“北莽县那边,李县尉暗中照应着,咱们留在县城的几处产业虽被云家打压,但还未被强占。县城百姓————不少人暗中惦记着咱们。
,白岁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近一年的经营,白家在北莽扎下的根,比想象中更深。
“安排人手,”他道,“清理入山路径,尤其是从北莽方向来的那条小路。
再准备些干净的屋舍,备好热水、饭食。”
白羽微眼中泛起笑意:“女儿明白。”
她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爹,玄宣若回来————大哥他————”
白岁安沉默片刻:“瞒不住,也不必瞒。玄礼是长子,该他知道的,总要他知道。”
“是。”
白羽微快步离去,裙摆在晨雾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白岁安站在原地,望向北方。
那是江州府城的方向,也是玄宣所在的方向。
江州府城,郡守府。
白玄宣立在回廊下,手中握着一卷刚整理好的田赋清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那是莽莽白山的方向。
回廊外庭院深深,古柏苍翠。
这本是前任郡守精心打理的雅致之所,十日前那场血火后,虽经清洗修缮,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空旷。
如今这府邸的新主人,正坐在东厢书房里。
白玄宣收回目光,望向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窗内,韩子恒一袭青衫,正伏案批阅文书。晨光通过窗棂酒在他肩头,侧脸沉静如古井,唯有握笔的手指稳而快,一行行朱批如刀刻斧凿,落在纸页上。
不过十日。
白玄宣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短短十日,这位初来乍到的韩先生,便以令人眼花缭乱又滴水不漏的手段,将这座被云家旧吏充斥的郡守府,整肃出了新气象。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清洗,也没有疾言厉色地立威。
只是将府中所有吏员的名册、职司、历年考绩调来,细细翻看三日。
三日后,一纸“新任郡守考察吏治”的公文下发,要求各房主事三日之内,将手头积压未决的疑难事务整理呈报。
五日过去,三成主事交上了象样的条陈,四成敷衍了事,馀下三成或拖延或推诿。
第六日,韩子恒将那些交上条陈的主事—一无论条陈优劣—一一唤入书房,详细问询。问罢,当场擢升两人,调任三人,馀者勉励。
第七日,他将敷衍了事的主事召来,不发一言,只将那些潦草的条陈推至对方面前,静坐半刻钟。半刻钟后,半数人汗流浃背,主动请罪,表示愿重拟。韩子恒点头应允,给了一日期限。
第八日,拖延推诿的那几位被请入书房。韩子恒依旧不说话,只将一叠卷宗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他们历年贪墨、渎职、勾结地方的证据抄录,虽不完整,却已足够触目惊心。当日,三人自请去职,两人瘫软在地。
第九日,郡守府各房运转如常,效率却比十日前快了不止一倍。
第十日,也就是今日,所有积压事务已清点完毕,新的事务流程悄然确立。
整个过程,韩子恒甚至未曾动用一次郡守印信,也未与云家正面冲突。
他只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让该浮起来的浮起来,该沉下去的沉下去O
白玄宣全程旁观,协助整理文书、记录要点,心中震撼如潮。
这才是真正的治政之道。不恃力,不逞威,于无声处听惊雷。
“玄宣。”
书房内传来韩子恒平和的声音。
白玄宣收敛心神,快步走入,躬身:“先生。”
韩子恒搁下笔,抬眼看过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能穿透人心,在白玄宣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心不在此处。”
白玄宣心头一跳,垂首:“学生只是————”
“想家了?”韩子恒直接点破。
白玄宣沉默。
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淅。
许久,他低声道:“大哥身中蛊毒,迁入山中,前路未卜。弟子————心中难安。”
韩子恒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象一块小石投入白玄宣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待府城诸事稍定,”韩子恒缓缓道,“我需入山一趟,见见你父亲。届时,你可随行。”
白玄宣猛地抬头,眼中光芒骤亮:“先生————”
韩子恒摆摆手:“此事尚未对外言说,你心中有数即可。去吧,将这批清册送去户房,让他们按新拟的章程重新核算。”
“是!”
白玄宣接过清册,行礼退出。转身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韩子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随即又恢复沉静。
他重新提笔,在面前一份关于“江州各县矿藏初步勘查”的奏报上,写下朱批:“着即设立灵资司筹备处”,以郡守府名义,招募通晓勘矿、辨识灵材之士。首批试点,可定于北莽县。”
笔锋如刀。
云家祖宅,听松阁。
云天穆端坐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云雾茶,白汽袅袅,遮住了他半张脸。
下方,三名云家子弟垂手而立,脸色皆不好看。
“不过十日,刑房主事换了我们的人,户房两位副手被调去清水衙门,就连看守府库的队正都被撤了————”
一名锦衣青年忍不住开口,语气愤愤,“韩子恒这是要一点点把咱们的人全拔掉!”
另一人也道:“家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如今动的是郡守府,下一步,恐怕就要动各县衙门了!”
第三人更是直言:“不如让“影刃”————”
“住口。”
云天穆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三人齐齐闭嘴。
阁中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松涛阵阵。
“拔掉?”云天穆抬眼,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他拔掉的,不过是些浮在水面上的枯枝烂叶。真正扎根在江州地底下的,他一根也动不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韩子恒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如今做的,不过是立威、清障、铺路。真正要动的东西————还没开始呢。”
锦衣青年急道:“那我们就任由他————”
“急什么?”云天穆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江州是云家的江州,千年来如此,千年后亦如此。他韩子恒再是过江猛龙,终究只是一个人。而云家————是这片土地本身。”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那是白山的方向:“倒是那个入了白山的白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锦衣青年一愣,忙道:“探子回报,白家迁入白山内圈一处山谷。但内圈异兽环伺,我们无法深入,他们似乎————与那些畜生达成了某种默契。”
“默契?”云天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点意思。”
他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盏:“盯着便是。该动的时侯,自然要动。”
王府,观星楼。
姬承运凭栏而立,手中拿着一份密报,正是关于韩子恒十日来整顿郡守府的详细记录。
他看完,将密报递给身后垂手侍立的老仆,轻笑一声:“不愧是韩子恒。以郡守府为刀,刀锋不向外,只向内,先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谈其他。”
老仆低声道:“王爷,云家那边恐怕不会坐视。”
“他们当然不会坐视。”姬承运转身,望向楼外浩瀚江景,“但云天穆是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韩子恒这一步,他只能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我现在好奇的是————韩子恒入江州,第一刀先整肃内部,第二刀会砍向哪里?”
老仆迟疑:“莫非是————北莽?”
姬承运不置可否,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莽莽山影:“北莽————白山————白岁安。”
他负手而立,江风吹起他袍下摆:“这江州的水,要开始浑了。”
夜幕降临,白山三峰谷。
新建的木楼二层露台上,白岁安与柳青青并肩而立,俯瞰谷中景象。
六百亩灵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微光,如一块巨大而温润的玉璧,镶崁在山谷中央。
田垄间,新搭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