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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雨夜辞呈,谕旨如刀

    第166章 雨夜辞呈,谕旨如刀

    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县衙后堂的瓦檐上,淅淅沥沥,如春蚕食桑。

    张唯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信纸是云家特制的雪浪笺,薄如蝉翼却韧如丝,即便浸水也不易破损。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云长天亲笔:“江州风急,非久居之地。内卫已动,数县令昨夜锁拿下狱。汝在北莽半载,功成身退,正合其时。即日辞呈,归云府听用。师字。”

    功成身退。

    张唯盯着那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半年。

    自他奉师命北上,接掌这北莽县令,他逼走了北玄卫,压服了城卫军以及上下吏员,将白家那根钉子连根拔起,赶进了白山。

    虽然没能彻底碾死,但也算断了他们在北莽的根基。

    这本该是一份漂亮的政绩,足以让他在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

    可如今————

    “内卫已动。”

    张唯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阴霾渐浓。

    陈弘。

    那个面白无须、永远温润含笑的老太监,终究还是带着皇帝的刀来了。

    “大人。”

    门外传来云重低沉的声音。

    “进。”

    云重推门而入,一身黑衣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他反手掩上门,走到案前,躬身低语:“刚得的消息。蓟县、林县、河阳县,三位县令昨夜亥时同时被内卫锁拿,家眷一并下狱。罪名是隐匿灵资、勾结地方、抗旨不遵。”

    张唯眼皮未抬:“证据呢?”

    “有。”云重声音更沉,“内卫从三家后园、别院、甚至祖坟里,挖出了灵矿原石、未登记的灵田契书,还有————与地方家族往来的密信。人赃并获。”

    “好一个人赃并获。”张唯轻笑一声,“陈弘这是要把江州官场犁一遍啊。”

    他顿了顿,看向云重:“我们的人呢?”

    云重摇头:“暂未波及。但内卫行动太快,我们安插在三县的人手。剩下的传回消息说,内卫手里有份名单,不光是县令,县丞、主簿、甚至几个典史,都在册上。”

    张唯沉默。

    雨声渐大,敲在窗棂上,啪作响。

    许久,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夜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带着白山方向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清气。

    “白岁安————”张唯望着那片在雨夜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莽莽山影,忽然问“他进山多久了?”

    “三月了。”云重答道,“前几日,探子发现他们在外活动的痕迹。”

    “时间过得真快。”张唯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他在白山真的是立住脚了。”

    云重尤豫一瞬,低声道:“白山内圈————确有古怪。我们派进去的三批探子,至今无一返回。”

    张唯转身,看向案上那封密信。

    师命让他辞呈归府。

    是保全,也是无奈。

    内卫既然动手,便意味着皇帝对云家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此时他若继续留在北莽县令的位置上,下一个被锁拿下狱的,很可能就是他张唯。

    “云家————终究不敢正面抗旨。”张唯喃喃。

    不是不能,是时机未到。

    若此时撕破脸,云家便成了抗旨谋逆的靶子,裴家、俞家、张家,乃至隐匿于外的宗门,都会作壁上观,甚至落井下石。

    千年世家,最懂权衡。

    “大人,真要辞?”云重问。

    张唯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淡正宜。

    他悬腕,落笔。

    “臣北莽县令张唯,谨奏:臣才疏学浅,治县半载,未能安民兴业,反致地方不宁,匪患频生————今恳请辞去县令之职,归乡闭门思过,伏乞陛下恩准。”

    辞呈写得极谦卑,极诚恳。

    将北莽这半年的动荡,全归咎于自己“才疏学浅”“治县无方”。

    只字不提云家,不提灵资,更不提白家。

    这是给朝廷的体面,也是给云家留的馀地。

    云重在一旁看着,眉头微皱:“大人这辞呈一上,北莽这半年的经营,岂不是————”

    “白费了?”张唯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吹干墨迹,“不。这半年,至少让云家看清了两件事。”

    他抬眼,眸中精光一闪:“第一,北莽这块骨头,不好啃。白家不是寻常泥腿子,逼急了,真敢往白山深处钻—而白山,连我们云家都不敢深究。”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皇帝对江州,志在必得。陈弘敢一夜锁拿三县,背后若无陛下默许,他一个内监,岂有这般胆量?”

    云重恍然:“所以家主让大人此时辞归,既是保全,也是————以退为进?”

    张唯将辞呈叠好,装入官封,盖上北莽县印。

    “云先生常言,势不可用尽。”他淡淡道,“陛下要灵资司,要仙官制,要收回江州—给他便是。但怎么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这里头的文章,还长着呢。”

    他将官封递给云重:“明日一早,六百里加急,送至江州。”

    “是。”

    云重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房门关上。

    张唯独坐灯下,听着窗外渐沥雨声。

    半年心血,一朝尽弃。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

    那是他十六岁拜入云长天门下时,师尊所赠,上刻“为官三思”四字。

    “为官三思————”张唯摩挲着玉佩,低声自语,“云先生,这一步走的——

    对吗?”

    雨夜漫长。

    北莽县衙的灯火,亮至天明。

    江州府城,郡守府。

    雨后的庭院,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阴沉的天光。

    韩子恒立在廊下,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手中握着一卷刚收到的邸报。

    身旁站着七八名身着白鹿书院月白长衫的年轻学子与先生,都是前些时日从京城来助力的,此刻个个面色凝重。

    “先生,”为首的一名先生低声道,“蓟县、林县、河阳,三县县令昨夜下狱。内卫动作太快,我们的人还没到,他们就已经————”

    “就已经人赃并获了。”韩子恒接过话,语气平静。

    他放下邸报,望向庭院中那株百年老槐。

    槐叶被夜雨打落大半,铺了一地枯黄。

    “陈弘这是要给灵资司立威。”韩子恒缓缓道,“也是给陛下————交一份投名状。”

    学子们面面相觑。

    另一名年纪稍轻的学子忍不住道:“可这般粗暴锁拿,岂不寒了地方官吏的心?灵资司尚未正式设立,仙官制更未推行,此时大动干戈,恐生变乱啊!”

    韩子恒沉默。

    他何尝不知?

    但皇帝的旨意,三天前就到了。

    不是明旨,是吕公公亲自送来的一封密信,只有八个字:“三月无果,朕心甚忧。”

    三个月。

    自他兼任江州郡守,推行灵资司试点,已过去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走访州县,勘察地脉,与地方乡绅周旋,与云家暗中角力————

    步步为营,力求稳妥。

    可陛下等不及了。

    灵机复苏一日快过一日,各地奇物频出,宗门暗流涌动。皇帝要在乱局彻底成形前,握住那把钥匙。

    所以陈弘来了。

    带着内卫,带着空白谕旨,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意志。

    “先生,”清俊学子低声问,“陈公公此时抓人,用的罪名是隐匿灵资。可灵资司章程尚未颁布,何为隐匿,何为合法,尚无定论。这————岂不是欲加之罪?”

    韩子恒转身,看向这群眼中尚有热忱与理想的年轻人。

    他们是他从白鹿书院精心挑选的苗子,心怀天下,愿为黎民请命,愿在这大变之世,为寒门争一条路。

    可这条路————注定血腥。

    “欲加之罪?”韩子恒轻轻摇头,“不。陛下要的,不是罪,是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灵资司要立的,不是法,是威。”

    话音刚落,庭院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二十馀名身着赭色内卫服、腰佩窄刃的太监,如鬼魅般涌入庭院,分立两侧。

    最后,一袭深紫色宦官常服的陈弘,缓步踏入。

    他面白无须,眉眼温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可那双眼,却冷得象腊月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韩先生。”陈弘拱手,姿态躬敬,“叼扰了。”

    韩子恒还礼:“陈公公有礼。”

    陈弘直起身,目光扫过韩子恒身后那些面色紧张的学子,笑容深了几分:“先生门下果然英才辈出。这般年纪,便敢随先生来这江州险地,勇气可嘉。”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内卫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盒。

    盒盖打开。

    里面是五卷明黄色的空白谕旨,帛面绣龙,玉轴冰凉。

    “陛下口谕。”陈弘声音不高,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州灵资清查,关乎国本,不容有失。特赐空白谕旨五道,凡抗旨不遵、隐匿灵资、勾结地方者——无论品级,无论背景,先生可先行处置,事后报备即可。”

    庭院内死寂。

    学子们脸色发白。

    空白谕旨!

    这等于给了韩子恒先斩后奏之权,可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韩子恒看着那五卷谕旨,许久,缓缓开口:“陈公公,灵资司章程尚未完备,何为隐匿,何为合法,尚无明确定义。此时若以抗旨之名锁拿官吏,恐难服众。”

    陈弘笑容不变:“先生多虑了。陛下要的,是结果。至于章程————抓了人,清了资,自然便有章程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只让韩子恒一人听清:“先生,陛下让咱家带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浑得看不见底————那这池子,也该换换了。”

    韩子恒瞳孔微缩。

    陛下这是————要他做那把刮骨疗毒的刀。

    哪怕刮掉的是江州半壁官场,哪怕溅起的是血雨腥风。

    “咱家知道先生仁厚,”陈弘继续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裴家、俞家、张家,可都看着呢。若江州这一步踏不实,灵资司————便是空中楼阁。”

    他后退一步,声音恢复如常:“三县县令已下狱,供出牵连者十七人,名单在此。请先生过目。”

    又一名内卫上前,奉上一卷名册。

    韩子恒接过,展开。

    上面十七个名字,有县丞、主簿、典史,也有地方乡绅、商会会长————甚至有两个,是云家旁系子弟,在地方上挂着虚职,领一份干饷。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罪证:某处别院挖出灵矿三箱,某处田庄测出地脉异常,某次宴饮提及————

    铁证如山。

    却又————巧得令人心悸。

    韩子恒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陈弘:“陈公公,这些人————现在何处?”

    “暂押在府城诏狱。”陈弘笑道,“等先生发落。”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对了,北莽县令张唯,今日一早递了辞呈。听说————是云长天云阁老亲自下的令。”

    张唯————辞了?

    韩子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半年来将北莽搅得天翻地复、逼得白家遁入深山的云家高足,竟就此抽身而去。

    是云家见势不妙,及时止损?

    还是————以退为进,另有图谋?

    “陛下之意,”陈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意味深长地看着韩子恒:“白鹿书院江州分院,也该挂牌了。陛下说,书院与灵资司,当互为表里书院育才,灵资司用人。这第一步————先生,该迈出去了。”

    雨后的风穿过庭院,带着湿冷的水汽。

    韩子恒握着那卷名册,掌心冰凉。

    他身后,学子们自光灼灼,有不安,有愤怒,也有————跃跃欲试的激昂。

    而面前,陈弘含笑而立,身后二十馀名内卫沉默如石。

    空白谕旨五道,静静躺在紫檀盒中,明黄帛面映着阴沉天光,刺眼如刀。

    同一日,未时。

    江州,云府。

    这里是云家接待贵客之地,亭台楼阁皆按江南园林样式建造,一步一景,精巧绝伦。

    此时,临湖的水榭中,两人对坐。

    上首者一身玄色常服,气息深厚,正是坐镇江州的云家家主,云天穆。

    下首者则是一袭紫金蟒袍,面如冠玉,气度雍容,乃是当朝王爷,姬承运。

    水榭外,细雨又起,打在湖面莲叶上,沙沙作响。

    “王爷今日冒雨前来,想必不止是为了品这盏雾里青”吧?”云天穆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随意。

    姬承运微笑:“云家主说笑了。江州多雨,本王早已习惯。倒是这雾里青”,每年只得春末这十来日可采,本王在京中惦念已久,今日总算得尝,还要多谢云家主款待。”

    两人寒喧几句,茶过三巡。

    云天穆搁下茶盏,抬眼看向姬承运,目光渐深:“王爷,听说————昨夜蓟县、林县、河阳,三县县令被内卫锁拿下狱?”

    姬承运笑容不变:“确有此事。陈公公奉旨清查灵资,那三位————手脚不干净,撞在了刀口上。”

    “手脚不干净?”云天穆轻笑,“王爷,明人不说暗话。那三位,两位是我云家姻亲,一位是云家故人。陈弘这一抓,抓的可不只是三个县令。”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是云家的脸。”

    姬承运缓缓转动手中茶盏,盏中茶汤碧绿,映着他深邃的眼眸:“云家主,灵资司乃国策,陛下志在必得。此时撞上来————莫说是姻亲故友,便是本王的姻亲,怕也难逃干系。”

    云天穆盯着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王爷,咱们相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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