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得到的是来自什长张魁的额外“关照”。
“林烽，从今天起，每日早晚操练结束后，你加练一个时辰的弓。”
“靶子我给你备好了，就在营后那片野地。箭矢……先从营里公用箭壶里支用，每日二十支。”
这是要把林烽当专职弓手培养了。
“是，什长。”林烽没有异议。
他正需要练习，熟悉这具身体的同时，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日后可能展现的“高超”箭术——就当是“加练”出来的。
最初，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协调性远不如他的意识，射出的箭时准时不准。
但他有最科学的训练方法和前世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控制经验。不过三日，他的命中率就稳定下来，甚至开始练习速射、移动靶预判以及在不同风力下的修正。
这天傍晚，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身材粗壮，名叫刘彪，是第五什的什长，也是烽火营里出了名的滚刀肉，据说和营里的一个队正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哟，这不是咱们烽火营新出的神箭手嘛？”刘彪阴阳怪气地开口。
“练得挺勤快啊？怎么，想着多攒几个首级，也去挑个娘们儿暖暖炕头？”
“刘什长。”林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向箭靶去收拾箭矢，不欲纠缠。
“哎，别急着走啊。”刘彪上前一步拦住他，皮笑肉不笑。
“听说你前儿个领了一千二百文赏钱？还有匹布？小子运气不错啊。咱们兄弟最近手头紧，怎么样，借点钱花花？以后在营里，哥哥我罩着你。”
赤裸裸的勒索。
“赏钱已用去大半购置御寒衣物和吃食，所剩无几。什长若缺钱，不如去找队正大人借？”
林烽语气平淡，手上动作不停。他知道刘彪的背景，但现在自己刚立了功，张魁也算看重，不宜直接翻脸，但也不能任人拿捏。
刘彪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卒，居然敢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但想到林烽现在也是张魁什长“看重”的人，而且箭法确实厉害，在营里也开始有了点名声。
“哼！”刘彪终究没敢直接动手抢，只是阴恻恻地盯了林烽一眼，丢下一句“小子，走着瞧”，便带着两个跟班悻悻走了。
看来，展现价值的同时，也招来了麻烦。不过，兵来将挡便是。
烽火营每月会有一次全营规模的操演，主要是演练基本的战阵配合和检验各什训练成果。
这次操演，营正和几位队正都到场了。
演练项目包括刀盾配合、长枪突刺，最后是弓箭手的固定靶射击。
轮到第七什时，张魁直接点了林烽的名。
林烽出列，拿起自己的短弓，走到射击位。
营正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的汉子，姓韩，此时把目光投了过来。显然，他听说了这个“三箭退敌”的新兵。
林烽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八十步，风力二级，侧风。靶子是画着简易人形的草垛。
他抽出箭，搭弦，开弓，瞄准——动作流畅稳定，没有普通弓手那种明显的摒息凝神和刻意瞄准的过程，反而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
嗖！嗖！嗖！嗖！嗖！
五箭连珠射出，间隔极短，几乎是一气呵成。
报靶的士兵跑过去查看，然后大声报数：“五箭全中！三箭红心，两箭上靶！”
全场哗然。
五箭全中不算稀奇，烽火营里几个老弓手也能做到。但像林烽这样射速快、节奏稳、且命中要害比例高的，就不多见了。
韩营正微微颔首，对旁边的张魁说了句什么。张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接下来其他什的弓手陆续上场，最好的一个也是五中四，但射速明显慢于林烽。
操演结束，韩营正当众表彰林烽。
“第七什士卒林烽，弓术娴熟，于日前御敌有功，今操演亦表现上佳。赏钱三百文，精制箭矢十支，以示鼓励。望尔等勤加操练，日后多立战功！”
三百文不多，但关键是“精制箭矢十支”和当众的表扬。这意味着林烽正式进入了营正乃至更高层军官的视线，并且获得了实际的支持——精制箭矢，在烽火营可是稀罕物。
操演散场后，人群议论纷纷，不少目光落在林烽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好奇。去俘虏营那边“看姑娘”的路上，同袍们更是兴奋。
“林烽，这下你可露脸了！韩营正都亲自赏你！”
“那十支精箭可得收好了！关键时刻能救命！”
“就是，射得真准！啥时候也教教俺？”
林烽只是淡淡应付着。路过俘虏营时，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
栅栏里的女子们似乎听了看守谈论的操演的事，有几个好奇地朝这边张望。那个曾被王虎说“皮肤白得象羊奶”的少女，也怯生生地抬起了头，正好与林烽的目光对上，瞬间又象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去，耳根却有些发红。那个眼神警剔的高挑女子，依旧冷冷地看着外面，但当林烽的目光扫过时，她的眼神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那个带妹妹的女子，正用一块破布蘸着雪水，给身边一个脸上有伤口的女子擦拭。那个独自祈祷的南边女子，则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目光空茫地望着远方。
家。林烽心中默念。需要十级功勋。现在他只有一级半。路还很长。
操演散场后，林烽去军需处领取精制箭矢时，在拐角处又被刘彪带人堵住了。
“小子，可以啊，攀上高枝儿了？韩营正都亲自赏你了？”
林烽将新领到的箭矢小心地插进背后的箭囊，平静道：“营正赏罚分明，只为激励将士用命。林烽不敢自傲。”
“少他妈跟老子装蒜！”刘彪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别以为有张魁和营正看重，你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诉你，烽火营的水深着呢！小心哪天出任务，‘意外’折在外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林烽抬眼，直视刘彪，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冷意：“刘什长的意思是，要让我‘意外’折在外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为何，配合着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竟让刘彪心里猛地一寒，仿佛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盯上。
“……你，”刘彪色厉内荏，“老子是提醒你，别太嚣张！”然后和几人灰溜溜的走了。
回到第七什营房，张魁把林烽叫到一边。
“刘彪又找你麻烦了？”张魁消息灵通。
“好好练你的箭。咱们烽火营，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硬手。好好干，攒够首级，娶个婆娘，比什么都强。”
又是那句“攒够首级，娶个婆娘”。这几乎成了烽火营底层士卒最大的精神寄托和奋斗目标。
第三日。
“第七什全体，即刻整备，戍守北面三十里外的三号烽燧台，为期三日！”
传令兵冷硬的声音在营房里回荡，“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什长张魁脸色一变：“三号烽燧？那里不是……”
“这是韩营正的命令！”传令兵打断他。
“狄戎游骑近来在那一带活动频繁，需加强警戒。第七什前日表现上佳，营正特予重任！”
“重任”两个字咬得有点重，配上那公事公办的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张魁脸色变幻，最终抱拳：“卑职领命！”
传令兵转身走了。营房里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咒骂和叹息。
“三号烽燧……那是人待的地方吗？”老兵“老蔫”脸色发苦。
“孤零零杵在山头上，四下不靠，就是个活靶子！上次戍守那里的兄弟，一队十个人，只回来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