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日的风尘仆仆,李星群一行人终于踏入了河湟地区 —— 这里是唃厮啰部落的核心辖地。唃厮啰与大启朝世代结好,曾数次联手击退西凉的入侵,堪称大启安插在河湟的一枚关键楔子,死死牵制着西凉的扩张野心。理论而言,抵达此处后,李星群完全可以求助于唃厮啰部落,凭借两国盟约,让他们派人护送自己返回大启,一路可保万全。
但在队伍休整时,众人召开了一场简短的内部会议。云暮望着远处连绵的草原牧帐,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这次西行本就是背着朝廷的私人行程,星群你身为上海知府,若是在河湟地区被友邦部落护送回京,传出去终究不妥。且不说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你那些政敌必定会借题发挥,说你勾结外族、擅离职守,到时候百口莫辩,反而惹祸上身。能自己设法离开,便绝不能求助唃厮啰,以免节外生枝。”
李星群深以为然,点头附和:“大师姐所言极是。唃厮啰与大启交好,我们身为大启之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只要不多管闲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赶路要紧,尽早离开河湟,返回中原才是正途。”
其余几人也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定下。一行人继续赶路,途中遇到一处草原特有的集市 —— 帐篷错落如白色蘑菇,摊位沿牧道两侧铺开,一眼望不到头。牧民们身着鞣制的兽皮长袍,腰间挂着弯刀与皮囊,牵着膘肥体壮的牛羊、摆着油光水滑的皮毛、乳白的酥油、饱满的青稞穗,还有用羊角、兽骨雕琢的小物件,吆喝声带着独特的卷舌腔调,夹杂着牛羊嘶鸣与铜铃脆响,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李星群几人皆是第一次见这般草原集市,不免多了几分好奇。刚走进集市,一股浓郁的香气便飘了过来,只见一个牧民摊主正守着炭火烤架,架上串着肥嫩的羊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出阵阵焦香。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见他们是中原打扮,咧嘴一笑,用生硬的中原话喊道:“中原的朋友,尝尝草原的烤羊腿!香得很!”
凌楚楚本就嘴馋,当即拉着阿依古丽凑了过去,指着烤羊腿眼睛发亮:“多少钱一串?”
大汉伸出蒲扇般的手,比划着:“一两银子,管够!”
“这么贵?” 凌楚楚咋舌,正要讨价还价,却见李星群笑着递过银子:“来两串,尝尝鲜。”
烤羊腿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撒上草原特有的盐巴与香料,入口满是肉香,毫无腥膻。凌楚楚吃得满嘴流油,含糊道:“好吃!比中原的烤羊肉香多了!” 阿依古丽性子腼腆,小口啃着,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往前走了几步,一个老牧民的摊位引起了众人注意。摊位上摆着一张张鞣制得柔软光滑的狐皮、狼皮,还有几个用羊角打磨而成的酒杯,杯壁透亮,刻着细密的云纹。老牧民见苏南星盯着狐皮看,便用更流利些的中原话说道:“姑娘,这狐皮是冬雪天猎的,暖得很,断了胳膊也不怕冻着。”
苏南星一愣,没想到老牧民竟看出了她的不便,脸上微微一热,摇头道:“多谢老人家,不必了。”
老牧民却不气馁,拿起一个羊角酒杯递过来:“这杯子盛酒,喝着有草原的风味,送给姑娘做个念想。” 他眼神诚恳,不似作伪,苏南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低声道谢。
一旁的孩童们见来了中原客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拿着彩色的石头与晒干的野果,怯生生地递到阿依古丽面前。阿依古丽性子温和,接过野果,从行囊里掏出几颗中原带来的糖块回赠,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围着他们蹦蹦跳跳,用生疏的中原话喊着 “朋友”“好吃”。
李星群看着这热闹又和睦的景象,心中泛起暖意。他走到一个卖风干野果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年轻牧民,正用抛石索练习准头,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打中远处的草靶。见李星群看来,年轻牧民咧嘴一笑,把抛石索递过来:“中原的朋友,试试?草原的男儿,都要会这个!”
李星群接过抛石索,手感沉甸甸的,他学着牧民的样子套上石块,手腕发力甩出,石块却偏了方向,落在一旁的草地上。周围的孩童们顿时哄笑起来,李星群也不尴尬,笑着把抛石索还回去:“还是你们厉害。”
年轻牧民哈哈大笑,抓起一把风干的沙棘果塞进他手里:“尝尝!酸甜得很,解乏!” 沙棘果入口酸甜多汁,果然清爽提神。
就在众人沉浸在集市的新奇与热闹中时,一阵慌乱的哭喊声突然从集市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这份和睦。李星群几人脸色一凝,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粗布衣裙的少女,正跌跌撞撞地奔跑,发髻散乱,裙摆沾满尘土,脸上满是泪痕,朝着人群拼命呼救。她身后跟着四名身着黄色僧袍的喇嘛,手持金刚杵,步步紧逼,眼神凶狠。
集市上的牧民们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纷纷避让,眼中露出畏惧之色,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眼看少女就要被喇嘛追上,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喇嘛伸手一抓,便揪住了少女的后领,将她拖拽着往集市外走。
“放开她!”
一声怒喝响起,苏南星本就嫉恶如仇,见此情景,哪里还能忍得住,当即迈步上前,挡在了喇嘛面前,断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喇嘛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苏南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沉声道:“阁下为何拦截我们?”
“你们没看见她根本不想跟你们走吗?” 苏南星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喇嘛,“光天化日之下,强抓民女,岂有此理!”
那喇嘛嗤笑一声,语气傲慢:“她父母亲手把她卖给了我们积庆寺,如今她便是我们寺里的财物,我们找回自己的东西,有何不妥?”
被揪住的少女挣扎着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脸庞,朝着苏南星苦苦哀求:“女侠,女侠救我!我不能跟他们回去,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们要杀了我献祭,我不要死,我不想死啊!”
苏南星闻言,脸色愈发冰冷,转头怒视着喇嘛:“你们买她,竟是为了杀她?”
“这就不是阁下该管的事了。” 喇嘛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威胁,“我们花钱买的人,如何处置是我们的自由。能被选为我们积庆寺选中,对她而言是无上的荣耀!你是中原人,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滚!”
“什么荣耀!这是要我的命啊!” 少女哭得撕心裂肺,挣扎得愈发剧烈,情急之下,下身竟湿了一片,显然是吓破了胆。
看着少女绝望的模样,苏南星心中更是不忍,强压着怒火说道:“她父母卖她,定是受了你们的逼迫或蒙骗。说吧,你们花了多少钱买她,我替她赎了。”
“你说买就买?” 为首的喇嘛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这等‘荣耀’,岂是金钱能衡量的?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别怪我们动手了!”
“冥顽不灵!” 苏南星怒喝一声,不再多言。她虽只剩右臂,却出手极快,身形一晃便欺近身前,右手并指如剑,点向为首喇嘛的手腕。那喇嘛猝不及防,手腕一麻,抓着少女的手便松了开来。
其余三名喇嘛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手中金刚杵挥舞着砸向苏南星。苏南星身形灵动,左袖空空荡荡,却丝毫不影响动作,长剑出鞘的瞬间,寒光一闪,精准地格开了最先袭来的金刚杵。“铛” 的一声脆响,喇嘛只觉虎口发麻,金刚杵险些脱手。
李星群、云暮等人见状,也上前几步,形成合围之势,以防喇嘛耍诈。苏南星一人独战四名喇嘛,剑法刚猛凌厉,招招直指要害。那些喇嘛虽有些蛮力,却哪里是绝顶境高手的对手,不过数招,便被苏南星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哀嚎。
“快放了她!” 苏南星长剑指着为首的喇嘛,厉声喝道。
为首的喇嘛又惊又怒,知道不是对手,却依旧嘴硬,一边挣扎着爬起来,一边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积庆寺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还会回来的!” 说完,便带着另外三名喇嘛,狼狈地逃出了集市。
少女惊魂未定,瘫坐在地上,依旧不停抽泣。集市上的牧民们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纷纷劝道:“几位中原侠士,你们快走吧!积庆寺在这一带势力极大,寺里的法王更是神通广大,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派人来报复的!”
李星群看着地上的少女,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消失的喇嘛身影,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扶起少女,沉声道:“多谢各位提醒,我们这就离开。”
苏南星也收起长剑,对少女说道:“姑娘,跟我们走吧,待在这儿不安全。”
少女点点头,哽咽着说了声 “谢谢”,便被凌楚楚扶着,跟着李星群一行人,快步离开了这座草原集市。身后的集市渐渐远去,方才的热闹与新奇还在脑海中回荡,可众人心中都清楚,这场风波并未结束,积庆寺的报复,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温柔地覆盖住河湟草原。篝火余烬还在营帐外泛着微光,火星偶尔噼啪跳起,又迅速湮灭在微凉的晚风中。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混着草叶摩挲的轻响,倒让这夜显得愈发静谧。
云暮踩着软草走来时,李星群正背对着营帐而立,身影被残火拉得颀长。他手里攥着根枯草,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喏。” 一只油光锃亮的烤羊腿递到了眼前,带着诱人的焦香,打断了李星群的沉思。云暮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打从下午起就杵在这儿,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装什么深沉?”
李星群转过身,接过羊腿,指尖触到温热的外皮,他苦笑一声,缓缓摇头:“没有,只是在反思罢了。”
“反思?” 云暮挑眉,往他身边的草垛上一坐,语气带着点促狭,“反思啥?按你自己那套所谓的前世今生的说辞,这是自己 PUA 自己呢?”
“话不能这么说。” 李星群也坐了下来,将羊腿放在膝上,轻声道,“先哲有云:‘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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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得了。” 云暮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伸手打断他,“满嘴之乎者也的,最招人嫌了。有话直说,反省出啥结果了?”
李星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多了几分怅惘,他望着远处模糊的草原轮廓,声音低沉:“下午二师姐出手救那姑娘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复杂的。我在想,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会那么麻木,连伸手帮一把的念头都要先在心里打个转?这还算是我吗?”
云暮闻言,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没有插话,只示意他继续说。
“我当时就在琢磨,就算救下这一个少女,又能如何?整个吐蕃之地,说不定还有多少这样身不由己的姑娘,我们救得过来吗?” 李星群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
云暮嚼着嘴里的羊肉,漫不经心地问道:“所以你想怎么救?有具体的法子?”
“自然是从根源上改变,提高全民的认知。” 李星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我向来不认同道家‘小国寡民’的闭塞,也不赞同法家的愚民之策。世人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我倒有自己的理解。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人读的书多了,想法自然就多了,顾虑也随之而来,行事便没那么果敢冲动。可这对统治而言,未必是坏事。那些读书少的人,之所以显得仗义,不过是顾虑少,干事不惜命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想想,若是在上海那种全民普及教育的地方,会出现父母亲手卖女儿的事情吗?其实我觉得,比起屠夫那种凭一腔热血的仗义,读书人权衡利弊后依然选择的仗义,才更显可贵,也更能成事。”
云暮听完,忍不住笑了,她擦了擦嘴角的油,说道:“所以我才让你出来好好体验江湖。你的想法,始终是站在朝廷命官的角度,不能说有错,但实施起来,难如登天。你要推广教育,前提是得能掌控这片土地吧?先不说能不能把吐蕃打下来,就算打下来了,麻烦也才刚开始。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各种问题会接踵而至 —— 攻打吐蕃的赋税从哪儿来?打仗肯定有伤亡,百姓会不会厌战?朝廷又肯不肯把兵权交到你手上?交给了你之后,会不会相伴出掉你?”
李星群脸上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他望着手里的羊腿,怅然道:“大师姐,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云暮忽然话锋一转:“小师弟,你猜我当时看到那场景,心里在想啥?”
李星群愣了愣,思索片刻后答道:“你肯定在想,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既救了人,又不惹麻烦。”
“噗 ——” 云暮笑出了声,摆了摆手,“我想的是,真麻烦,好好的路走得顺顺当当的,为啥要自寻麻烦救她。”
李星群彻底怔住了,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大师姐,你……”
云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语气坦然:“这是他们吐蕃自己选的路,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若是在我们中原,这种草菅人命的陋习,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根除了,你忘了西门豹治邺的故事?我没兴趣把一滩污泥强行搅成清水,费时费力,还未必讨好。”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星空,声音里多了几分淡漠:“更何况,吐蕃和大启,从来就不算什么真正的友邦。表面上结好,暗地里互相提防,他们的人遭了难,我凭什么要费心费力去帮?”
李星群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从未想过,云暮的想法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冷酷。
“那……”
云暮摊了摊手,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慵懒:“还能怎么办?谁让南星是我最疼的二师妹呢。她性子烈,见不得这种事,既然她出手了,麻烦来了就接着呗。不过说真的,我这二师妹,有时候是真麻烦。”
她俯身拍了拍李星群的肩膀,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现在想通了?别瞎琢磨那些遥不可及的事了。来,尝尝这羊腿,草原的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星群望着云暮坦然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还带着温度的烤羊腿,心里的郁结忽然散去了大半。他拿起羊腿,咬了一大口,焦香的油脂在嘴里化开,带着草原独有的风味。
篝火的微光映在两人脸上,草原的晚风轻轻吹过,将那些沉重的思虑,都暂时吹散在了夜色里。只是李星群心里清楚,积庆寺的报复迟早会来,而他关于教育、关于改变的那些想法,或许此刻还只是空谈,但种子一旦埋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两人并肩坐在草垛上,一边啃着羊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夜色渐深,草原的宁静里,似乎藏着未知的风浪,却也藏着此刻难得的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