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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苏齐抬手下压。

    老吴头抡起铁锤,砸脱止滑销。几百斤重的生铁四爪锚坠入海中,铁链在绞盘上拉出刺耳的声响。船艏猛地往下一沉,海水顺着甲板漫上来,又从泄水孔哗啦啦退走。

    战船稳稳停住。

    苏齐走下跳板,身上的素色麻衣结满白花花的盐壳,衣摆硬邦邦地扫过木板。

    孙叔迎上去,目光在他身后那一排依次靠岸的船只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苏侯。”孙叔拱手,声音发紧,“去时五十满编,归来十五。其余三十五条船,葬在东海了?”

    按大秦军律,水师折损过半,带队将官是要问斩的。

    就算苏齐身份特殊,这事捅到咸阳,也是重罪。

    苏齐没接话,转身对着底舱入口,朝候在那里的赤膊水手打了个手势。

    “开箱,看。”

    四个最壮的军卒抬出一套特制的重型滑轮组,固定在主桅承重梁上。粗大的滑车有石磙那么大,四根拇指粗的承重麻绳顺着舱口垂下去,底舱里传来铁链解扣的声响。

    “起!”

    老吴头一声喝,绞盘处十个壮汉同时发力。

    木质绞盘发出刺耳的呻吟,每转一圈,都要几个人一起硬顶。汗水从老吴头额角滚下来,砸在甲板上。

    第一口通体刷黑的防腐木箱,从底舱里一点点升起,平移到码头上方,最后重重落地。

    “砰。”

    箱底压裂了几块青石板,裂纹向四周绽开。

    孙叔眼角一抽。

    这箱子里装了什么,能重成这样?

    水手们没停,继续操作。

    绞盘一圈接一圈转动,滑轮一声接一声哀鸣。

    第二口,第三口,直到第十口黑漆木箱全部落在码头上,排成两列。

    十口箱子,十块碎裂的青石板。

    孙叔的目光在箱子和苏齐之间来回跳,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

    苏齐接过一根撬棍,扁平一端插进第一口箱子的缝里。

    铁水封过的地方早就碳化。

    他手腕往下一压,铁封裂开,箱盖被撬出一道缝。再抬脚一踹,盖子翻开。

    正午的阳光直直落下来。

    箱子里是一块块粗暴浇铸出来的金属砖,表面坑坑洼洼,砂眼还在,正中那个阴刻的“秦”字却格外清晰。

    赤黄色。

    纯度高得没有半点杂色。

    每一块都重达十两,密密实实塞满整个箱体。

    推车的夫役、警戒的甲士、抱册的书佐,全都站住了。

    孙叔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满地青石碎屑上。

    海风从码头上刮过,四周一下子静了。

    苏齐上前一步,从箱边抠出一块两斤重的赤金锭,随手往前一抛。

    “当!”

    金块砸在孙叔面前那块还算完整的石板上,响声很脆。

    两名离得近的长戟兵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金锭。

    苏齐扫了他们一眼。

    “这是始皇陛下的钱。”

    “再往前一步,夷三族。”

    两名长戟兵脚下一顿,脸色唰地白了,连连后退。

    孙叔张了张嘴,舌头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全是”

    “佐渡金脉头批,足金一万八千六百两。”张苍从船帮上顺着绳梯滑下来,一手搂着大算盘,另一手翻开随身账册,“后面四箱是石见山矿区头批产出,粗炼银币,四十四万两。”

    他抬笔杆点了点那几口颜色略浅的黑箱。

    大秦立国以来,以农本立国。

    少府的岁入,常年也就价值十余万两黄金。如今苏齐出海九十三日,带回来的金银,已经顶上大秦国库近三成。

    而这,只是头批。

    孙叔猛地站起身,转身对守军吼道:“调人!把港口所有步卒都给我叫来!”

    他声音喊得发破,拔出腰间长剑,直接插在那口装着黄金的木箱旁。

    “传令,拔刀,上弦。百步之内,凡无手令靠近者,立斩!”

    他转头看向侍从。

    “就地写,八百里加急军情,直接送章台宫。”

    话音刚落,苏齐不到十步外,一堆破渔网下面慢慢站起一个人。

    那是个头戴烂斗笠、身披破蓑衣的老渔民。

    他在码头边补了半天网,周围戒严的士兵竟没一个发现他。

    老渔民扔下手里的梭子,掀开带着鱼腥味的蓑衣,里面是一身没有标识的黑色贴身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没鞘短剑,刃口泛着冷光。

    他走到苏齐面前三步,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一面玄铁令牌,高举过顶。

    令牌正面只有一个字:台。

    背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卑职黑冰台驻琅琊百人将,奉陛下旨意,苏侯归港之日,码头、船只、人员、货品,即刻由黑冰台接管。”

    “你们盯了多久?”苏齐问。

    “苏侯船队出海第一天,卑职便在此补网。”百将把令牌收回怀里,“三个月又五天。一张网补了拆,拆了补。”

    随着他的动作,码头周围的盐包后、桅杆上,甚至卸货的苦力堆里,陆续走出来几十个人。

    他们动作整齐,拔出暗藏兵刃,无声接管了四个外围制高点。

    “行,交接。”苏齐没多说,拍了拍张苍的肩膀,“文书还是得送。另外,底舱还有个老熟人,断了腿,一并转交。”

    百将点头,打了个手势,立刻有黑冰台暗卫下到底舱。

    不多时,铁链拖在木楼梯上的刺耳声响起。

    一个蓬头垢面、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头,被人硬拖了出来。

    徐福的断腿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

    他被拖出舱口的瞬间,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下眼,却没有躲,反而死死盯着那十口已经敞开的木箱,瞳孔一下散了。

    “我是我是始皇陛”

    他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暗卫抬手一拳,直接砸在他后颈上。

    徐福脑袋一歪,昏了过去,被人像拖死狗一样塞进囚车里。

    苏齐转过身,看着驿卒把那卷装着捷报的红漆竹筒贴胸绑死。

    马鞭抽下,骏马一声长嘶,四蹄踏过青石板,卷着烟尘直冲官道。

    张苍嚼着面饼,望向那条直通咸阳的直道,“你说,朝廷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苏齐抬头看了眼天边压过来的云层。

    “陛下应该会长出一口气吧。”

    驿卒已经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