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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夜不收

    夜幕降临,营地里的篝火噼啪作响。

    跳动的火光在年轻夜不收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也将远处大漠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沉郁。

    管队陈刚坐在火边,指节摩挲着那枚狼牙符——这是从虏骑尸身上剥下的物件。

    兽牙被打磨得光滑油亮,尖端却仍透着股子血腥气。

    他捏得愈发用力,符上的狼眼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盯着他。

    “队头,要不先歇会?”掌旗王勇往火堆里添了块枯柴,火星子猛地蹿起半尺高。

    陈刚没应声,只是望着火堆深处那片猩红——三天了。

    九死一生夜不收,作为边军精锐,承担着侦察敌情的重任。

    在这荒凉的大漠中,每一次行动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他身为夜不收管队自然也是费书瑾的亲信,是少数几个知道这次大军作战计划的人。

    已经连续搜寻三天了,但大漠戈壁上套虏游骑密布,难以抵近侦查。

    致使他们始终未能确定套虏沙计、猛可什力两部老营的位置。

    这两支套虏的老营藏得比狐狸还深,可只要一日不能确定套虏老营位置,边墙那边的大军就一日如坐针毡。

    这不仅关乎着他们任务的成败,更关系到大军的安危。

    一旦沙计部落率先发动突袭,边墙附近的大军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他甚至能想象到游击在中军帐里踱步的模样,心中的火气,怕是比这篝火还急。

    突然,西北方传来呜呜的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戈壁深处哭嚎。

    篝火猛地被掀得倾斜,滚烫的火星子卷着烟灰冲上夜空,落得人肩头生疼。

    “起风了!”王勇慌忙裹紧披风,可那风像长了眼睛,专往人骨缝里钻。

    陈刚霍然起身,山坳外的夜空已被风沙染成昏黄。

    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黄布罩住,连星辰都被啃噬得只剩模糊的光斑——那是要下雪了。

    他望着大漠深处,黑暗里似乎真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正等着看他们这些夜不收的笑话,看他陈刚的笑话。

    天启五年,十一月的毛乌素戈壁。

    天刚蒙蒙亮,寒风裹着沙砾打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时,就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割肉。

    此地已深入河套两百里,冷得能冻裂石头。

    陈刚把羊皮手套勒得死紧,指节早冻得没了知觉,只剩麻酥酥的刺痛,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三十道黑影,个个猫着腰,布面甲上结的冰溜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戈壁里格外刺耳。

    “咯吱——”副管队李明脚下一声脆响,像是在冰面上敲碎了块琉璃。

    这声响在寂静里炸开,陈刚猛地抬手,三十条汉子瞬间定住,连呼气都凝成了白雾,在眼前丝丝缕缕地飘着,又被风瞬间吹散。

    “队头,有发现!”李明的低语像块石头投进冰湖。

    陈刚凑过去,只见几堆马粪被薄冰裹着,像块块黑褐色的琥珀。

    他蹲下身,牛皮靴碾开冰壳,指尖捻起几粒马粪——冻得硬邦邦的壳子底下,竟还泛着新鲜的土黄色,凑近了,鼻尖竟真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一炷香前,十余骑往东南去了。”李明的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却闪着光。

    陈刚心里咯噔一下,东南?那正是套虏可能藏匿的方向。

    “地图!”他低喝一声,亲兵李二虎慌忙展开羊皮地图,指北针的铜壳上结着薄冰,指针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陈刚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褶皱,突然重重一点:“追!”

    半个时辰后,微弱的晨光终于刺破了黑暗。

    陈刚眯眼望去,远处戈壁上,一队人影正缓缓移动——十余骑护卫着中间那抹华丽的貂裘,在灰黄的天地间格外扎眼。

    他心里猛地一跳,那貂裘的成色,绝不是普通牧民能穿戴的。

    “李副管队带左什,右什长领右什,左右包抄!”陈刚压低声音,“我从正面冲,务必要活捉那个穿貂裘的!”

    三十人如离弦之箭,瞬间分成三路,像三把尖刀刺了过去。

    他握紧腰间的雁翎刀,甲片上的冰碴子随着动作簌簌掉落,砸在冻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可就在他们靠近到百步时,对面突然有了动静。

    那队虏骑猛地散开,两骑护着貂裘贵人调转马头,竟带着六匹空马向南狂奔。

    剩下的人则迅速摆出雁形阵抽出马刀,迎着陈刚的方向冲来。

    日光渐亮,陈刚看清了他们的脸——个个颧骨高耸,眼里燃着悍不畏死的凶光。

    “放箭!”双方在三十步外同时发难,箭矢如雨点般交织。

    陈刚只觉左肩一阵剧痛,一支透甲箭竟穿透了布面甲,箭头深深嵌进肉里。

    他咬牙拔出箭,血瞬间涌了出来,在寒风里很快凝成了冰珠。

    方一交手,陈刚就知道他犯了致命错误,他不该分兵包抄套虏,而是应该集中兵力正面突击。

    他本以为凭他们夜不收之精锐又有人数优势,突袭之下能轻松取胜。

    分兵包抄可以防止套虏四散逃跑快速结束战斗。

    却没想到这些套虏如此勇猛,骑射更是精湛。

    正面突击之下自己这边竟然吃大亏了。

    才一个照面,身边已有四五人中箭倒地,掌旗官王勇捂着咽喉,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冒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那面跟着他们经历过无数苦战闯过无数关隘的旗帜,“啪”地摔在冻土上,好在身旁兼旗拼死抢过旗子,才免被后边马蹄碾过。

    一个照面,十三名夜不收加他的两名家丁十五骑对套虏十二骑竟落了下风!

    这些虏骑的骑射竟精湛到如此地步——箭矢角度刁钻,专挑甲胄缝隙招呼。

    更要命的是,对方冲破正面拦截后,竟直扑左什的后背!

    混乱中,三名虏骑格外扎眼。

    他们胯下的马比同伴的更神骏,动作也更迅捷,张弓搭箭时几乎不用瞄准,箭矢便如长了眼睛般射来。

    一人拉弓如满月,箭出如连珠,三名夜不收应声倒地;

    另一人则专射马匹,几箭就放倒了左什的三匹战马,让夜不收的阵型瞬间散乱。

    副管队李明怒吼着手持斩马刀冲锋,却被一支重箭正中面门,长刀脱手飞出,人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直到右什什长带着人赶到,对方才稍稍后退,与他们形成对峙。

    陈刚望着地上七八具弟兄的尸体,左肩的伤口疼得钻心,左胸又添了道新伤——刚才那名连珠箭手的冷箭。

    若非他的家丁给力,帮他挡了几击冷箭,恐怕早已没命。

    他数了数,对方只剩七人,可人人身着重甲,那三名神射手更是毫发无损;

    而自己这边,除了刚到的右什九人,其余个个带伤,连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撤!”陈刚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个字。

    夜不收何时如此狼狈过?

    可他清楚,再耗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这些虏骑分明是想拖垮他们,用狼群战术一点点蚕食掉这支精锐。

    撤退变成了逃窜。

    那三名神射手竟如影随形,如草原上的饿狼一般远远地追着。

    时不时放一箭,箭箭不离要害。

    陈刚心中又急又怒,他没想到这三人如此嚣张。

    心头发狠,设下陷阱想引他们上钩,却没想到对方警觉异常,只重伤了其中一人。

    他自己反倒被冷箭射中左胸,伤口叠着伤口,血把身上的布面甲都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像块铁板贴着肉。

    就在他们被这三个套虏神射手弄的疲惫不堪,即将陷入绝境时。

    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接应的两队夜不收!

    那三名虏骑见势不妙,远远地看了一眼,竟勒转马头,消失在戈壁深处。

    陈刚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捂着胸口滑下马背,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