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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铁勒川(上)

    朔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无数细针在穿刺金属。

    费书瑜伏在沙丘背风处,睫毛上已凝了层白霜,他借着弦月微光打量着前方那片河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两天前在盐城堡救下的妇人说,铁勒川藏着猛可什力残部的百余骑精锐,那是他们在黄河以东最后的有生力量。

    铁勒川像一条被遗忘的绿绸,蜷在枯黄的戈壁深处。

    零星的毡房与土坯屋散落在河畔,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在冷空气中凝成淡青色的雾,混着新麦的甜香漫过来。

    费书瑜鼻尖动了动,这味道让他想起绥德老家麦收时节的清晨,只是那时的空气里总掺着挥之不去的汗馊味。

    “管队,风停了。”身后传来孙大力的低语。

    这个夜不收的老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唇角裂开的血口子在月光下泛着红。

    “再等下去天就亮了,按路程算,蒙骑该换岗了。”

    费书瑜点点头,攥紧了腰间的横刀。

    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潮,又在寒风里冻成硬邦邦的壳。

    大战结束之后,他们休整了一日。

    其后才在被盐城堡夜不收救的女人带领下,突袭了汉人聚集的大绿洲铁勒川。

    费书瑜带着夜不收作为大军前哨,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逼近铁勒川。

    此刻费书瑜打了个手势,七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滑下沙丘。

    马蹄用毡布裹着,踩在结了薄霜的草地上只发出闷响。

    河谷里的狗吠了两声,很快又归于沉寂——寻常牧民的狗哪会这么乖?

    费书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摸出腰间的骨哨含在嘴里,这是遇袭时的信号。

    他们摸到最近的一座毡房外,借着毡帘缝隙往里看。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妇人正在搓羊毛,指节粗大却动作灵巧。

    旁边的土炕上,两个孩子睡得正酣,嘴角还沾着奶渍。

    费书瑜的目光扫过墙角——没有刀枪,没有甲胄。

    甚至连寻常牧民腰间必备的短刀都没见着,只有个豁口的陶碗倒扣在矮桌上。

    “去那边看看。”费书瑜指向河谷深处的一片寨子。

    夜不收们猫着腰穿过田埂,脚下的泥土带着潮气,费书瑜踩碎了一块薄冰,冰下的水映出他紧绷的脸。

    靠近了才发现,这片河谷共建有四处寨子。

    最外围的土墙看着仓促,像是临时筑起的,可往里走,那处寨子外围竟围着一丈多高的夯土墙,墙外是一圈丈许宽的壕沟。

    费书瑜蹲在沟边,借着月光看见沟底插着的削尖木枪,枪头生了层绿锈,可枪杆上的勒痕还很清晰——这不是摆设,是真用来防过什么。

    他朝贵哥儿点头示意,众人迅速搭人梯翻入寨内。

    脚刚落地,费书瑜就愣住了——三合院的布局整整齐齐,正面三间黄泥屋的门楣上,竟贴着张褪色的春联,“春和景明”四个字虽被风雨蚀得模糊,那笔锋却带着汉家的筋骨。

    寨内大约有百余户,户户相对,巷巷相通,却又各成院落。

    费书瑜走到一户宅子前,夯土墙上留着插柳条的痕迹,那是清明插柳的习俗,他在绥德见了二十多年。

    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足有胳膊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掂了掂,颗粒饱满得压手——这等成色的玉米,在榆林卫所里,只有百户以上的军官才吃得上。

    手指拂过墙根的泥土,湿润得能攥成团,还带着新鲜的犁痕。

    费书瑜突然想起盐城堡妇人的话,“男的都被鞭子赶着种地”。

    可这泥土里混着的草木灰,分明是精心沤过的肥料,哪像是被逼着干活的样子?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汉提着灯笼走出来,往猪圈里添了把草料。

    那猪圈用青石垒成,里面的两头肥猪哼哼着拱食,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贴到地面,猪毛亮得像抹了油。

    费书瑜瞳孔微缩,他在绥德生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军户把刚出生的娃溺死在尿桶里——只因养不起。

    可这里的猪竟能喂得这般肥实?

    探查完寨子,费书瑜见没有藏兵,便招呼众人退到寨外的老槐树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杨道庆带着人回来,棉甲上沾着草屑。

    “管队,其他三个寨子都查了,有个寨子里还晾着刚织好的棉布,比咱们身上穿的细多了。”

    “有异常吗?”

    “异常就是太正常了。”杨道庆往手心啐了口唾沫。

    “都是汉家农夫,灶房里还温着粥,炕头上摆着针线笸箩,有户人家的窗台上,还放着本翻烂的《论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最邪门的是,我见着个穿蒙古袍的娘们,正给汉家老汉缝棉袄,那老汉……还骂她线脚歪了。”

    费书瑜没说话,目光越过寨子,落在更远处的田垄上。

    月光下,大片的田地规划得横平竖直,田埂笔直得像用墨斗弹过,渠水在暗处泛着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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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幼在绥德长大,一眼就看出那是精耕细作的良田,田垄间的间距分毫不差,连浇水的渠都留得恰到好处。

    这绝不是蒙古人粗放的游牧所能比,倒像是……像是大明躬耕多年的老农的手笔。

    就在这时,河谷东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费书瑜等人立刻伏在草垛后,只见十几个蒙古骑兵打着灯笼往南走,马鞍上空空如也,连弓囊都是瘪的。

    为首的汉子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喊了句:“都睡踏实些,百户带着人去南边巡查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费书瑜猛地起身。

    眼神锐利如鹰:“发信号,将爷可以进来了。”

    他心里已有了计较,不管这里藏着什么,明军主力必须尽快控制局面。

    三枚火箭拖着红色焰尾冲上夜空,在墨色天幕上炸开。

    片刻后,河谷外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费书瑾率领的五百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铁勒川。

    明晃晃的刀枪映着月光,照得河谷亮如白昼,可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连条像样的狗都没扑出来。

    当他们来到绿洲中心的聚居地时,才发现这里的牧民大多是老弱妇孺。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蒙古老太太摸索着把怀里的孩子往汉家妇人身后藏。

    那妇人拍着她的背安抚,动作自然得像一家人。

    “把他们围起来!”费书瑾沉声下令,他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仔细搜查,一寸地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