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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孤心似火 疑云重重

    定州城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把整座城闷在里面,透不出一丝光。

    陈文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无边的黑暗,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躺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久到隔壁的呼噜声打了又停、停了又打,久到他的身体僵硬麻木,像是被钉在了床板上。

    可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武松那双眼睛。

    那双没有表情的、深不见底的、像冬天井水一样冷的眼睛,甚至稍有不慎自己早已身首异处。

    “朕信你。”

    武松是这样说的。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分信任。

    只有审视,只有掂量,只有那种在战场上打量对手死活的目光。

    陈文远见过这种目光。

    在金兵的将领眼里,在完颜泰眼里,在韩德明眼里。

    那种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件工具。

    看你有什么用,值不值得留,这种眼神让他感觉自从林将军走了之后自己的付出变得一文不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久到眼睛酸了,涩了,淌出泪来,也不擦。

    他想起了林冲。

    想起林冲还在的时候,每次他要去执行任务,林冲都会拍着他的肩膀,说:

    “陈先生,活着回来。”

    “事办不成不要紧,人一定要回来。”

    那话不重,可每次听了,他都觉得心里暖。

    暖得像冬天里喝了一碗滚烫的热汤。

    林冲从不把他当工具。

    林冲把他当人,当兄弟,当可以托付生死的知己。

    可林冲死了。

    死在汴京城的天牢里,死在那些奸臣的毒箭下。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当消息传来那一刻,自己身在金兵营中,整个人一下崩塌了,但又不能让人知道,这种痛苦无人知晓。

    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顺着鼻梁淌进耳朵里,痒痒的,像有虫子在爬。

    他没有擦,只是躺着,任由眼泪流,流到不想流了为止。

    然后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

    地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也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他望着城楼的方向。

    那里有火把,在黑暗中像一只只眼睛。

    盯着他,盯着这座城,盯着每一个在黑夜里走动的人。

    他忽然想起韩德明今天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嫉妒,又像是怀疑。

    韩德明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嘴里说着“你辛苦了”。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

    从头发打量到脚,从衣裳打量到靴子。

    像是在找什么,找一件他藏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的东西。

    完颜泰也在打量他。

    完颜泰笑得和蔼,笑得亲切,笑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可那笑容下面,藏着刀。

    陈文远感觉到了。

    那把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凉飕飕的,随时都会割下去。

    他忽然觉得很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

    他猛地关上窗户,退回到床边坐下。

    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了伤、蜷缩在角落里的野兽。

    “三年。”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年了。”

    “我在金营里待了三年,九死一生。”

    “替梁山送了无数次情报,替林将军挡了无数次刀。”

    “我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我图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早已远去的人。

    “我图林将军活着。”

    “我图梁山能赢。”

    “我图金兵能退。”

    “我图那些被金兵祸害的百姓,能少死几个。”

    他笑了,笑得又苦又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可林将军死了。”

    “梁山散了。”

    “金兵还在。”

    “百姓还在死。”

    “我图的一切,都没有了。”

    “如今,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是宋人?还是金人?”

    “我是梁山的人?还是完颜泰的人?”

    “我是忠臣?还是叛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不像一个谋士的手,倒像一个从来没有握过刀、只握过笔的书生。

    这双手写过无数封密信,画过无数张地图。

    也替金兵出过无数个主意。

    那些主意,有的救了梁山军的命,有的要了金兵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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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救了谁,又害了谁。

    他忽然想起武松说的那句话——“林将军信你,朕就信你。”

    信吗?

    真的信吗?

    若真的信,为何让他去送死?

    为何让他一个人回到定州,回到这个随时会要他命的地方?

    为何没有给他留一条后路?

    哪怕是一条,一条也好。

    让他知道,万一出了事,他还能往哪儿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朕信你”,和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林冲的脸。

    林冲在笑,淡淡的,轻轻的,像是在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伸出手,想摸那张脸。

    可手伸到一半,那张脸就散了。

    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得粉碎。

    他睁开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任由它流。

    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擦得眼皮生疼,擦得眼眶通红。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地走。

    走几步,停下来看看窗外。

    再走几步,再停下来,再看看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一停,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猫踩在瓦片上。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匕首冰凉,凉得他手心一缩。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

    “陈先生,您睡了吗?”

    是完颜泰的声音。

    陈文远的心跳猛地加速。

    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慌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还没有。将军请进。”

    门开了。

    完颜泰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穿甲胄,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笑。

    像一个来找老朋友喝酒聊天的普通人。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满。

    一杯推给陈文远,一杯自己端起来。

    “睡不着,来找你喝一杯。”

    说完,他举杯一饮而尽。

    陈文远端起杯,也喝了。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杯,看着完颜泰,等着他说话。

    完颜泰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窗框里,像一面白色的铜镜。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陈文远。

    “陈先生,你跟了我多久了?”

    陈文远想了想:“三年。”

    “三年。”

    完颜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三年了。这三年里,你替我出了多少主意,救了我多少次命,我都记在心里。”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陈文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完颜泰不会无缘无故在半夜来找他喝酒。

    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煽情的话。

    他一定是有事。

    有事要说,有事要问,有事要试探。

    果然,完颜泰又倒了一杯酒。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

    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陈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你要如实告诉我。”

    陈文远的心跳更快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请问。”

    完颜泰看着他。

    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

    “你这次回汴京,除了打探消息,还做了什么?”

    陈文远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像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飞,乱成一团。

    他知道,完颜泰在怀疑他。

    完颜泰一定知道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他必须回答。

    必须回答得滴水不漏。

    必须让完颜泰相信,他还是他的人。

    “末将只打探了消息,没有做任何别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完颜泰盯着他。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

    “我信你。”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陈文远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他走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陈文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

    他知道。

    完颜泰不信他。

    完颜泰说“我信你”,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信任。

    只有怀疑,只有试探,只有那种在战场上打量对手死活的目光。

    那目光,和武松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在金营里,被金人怀疑。

    他回到梁山,又被梁山怀疑。

    他在哪里都是外人。

    在哪里都是棋子。

    在哪里都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没有用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坐下,再次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流了满脖子,流进衣领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不知道那一天来了之后,他还能不能活着看见。

    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不是为了武松,不是为了梁山,不是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证明,他不是工具,不是棋子,不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东西。

    他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在半夜里睡不着觉的人。

    他抬起头,擦干眼泪,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

    酒已经凉了,凉得他牙关发颤。

    他没有吐,咽了下去。

    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酸酸的,涩涩的。

    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再倒一杯,再喝。

    酒壶空了。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望着北方。

    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却知道一定在那里的大地。

    望着那些在黑暗中沉睡的、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来的城。

    他的手按在窗棂上,手指微微蜷着。

    像是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将军,你在天上看着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要是看着,就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

    “我该信谁?”

    “我该替谁卖命?”

    “我该往哪里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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