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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炮阵

    术赤的回回炮,是在五月初三凌晨开始轰击兀剌海城墙的。

    不是一轮试射。

    是齐射。

    十二架回回炮在沙梁上一字排开。

    梢杆在黎明前的暗夜里齐齐扬起。

    铁弹从皮兜里脱出,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掠过戈壁上空最后一段夜色。

    重重砸在兀剌海内城的城墙上。

    城墙在剧烈颤抖。

    夯土碎裂腾起的灰白色尘雾,从豁口边缘往上翻涌。

    和凌晨的寒气绞在一起。

    几颗铁弹砸中箭楼顶的瓦檐。

    碎瓦从檐角滑落。

    噼里啪啦砸在台阶上。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箭楼垛口后面。

    独臂按着冰冷的夯土墙面。

    碎石迸溅到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擦。

    只是死死盯着沙梁上,那些正在重新装弹的回回炮。

    他问身边的刘七:“术赤的炮架,是怎么摆的?”

    刘七答:“一线排开,每架炮隔二十步。炮架后堆了沙袋,前侧用勒勒车挡板护着绞盘手。十二架炮全朝南,对着内城南墙和箭楼。”

    燕青点点头。

    转身对赵泰说:“把城墙上所有弩机,全部撤到城墙背面。正面一架都不留。”

    赵泰愣了。

    “把弩机撤下去?那城墙正面就没火力了!”

    “炮架是死的,人都蹲在炮架后面。弩箭仰射打不到绞盘手,留在正面,只会被铁弹一架一架点名。”

    赵泰咬咬牙,转身传令。

    士兵们开始拖着弩机,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搬。

    张清蹲在箭楼墙角,手按着弩臂。

    看着自己刚画好、墨迹还没干的刻度线,咬着牙骂了一句。

    骂完还是亲手抱起弩机,一瘸一拐地跟着往下走。

    他把弩机在城墙背面重新架好。

    用炭笔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射距不变,但弩箭要越过城墙顶,仰射角度比平射多半指。”

    他咧嘴笑了笑,“这弩从兀剌海跟到斡难河,从没打过仰射。今天开荤。”

    炮击整整持续了一天。

    黄昏时,城墙上被砸出好几处新豁口。

    最深的一处,已经能看见城墙内部的夯土层。

    术赤在沙梁上,望见兀剌海城墙正面始终没有弩箭回击。

    他判断宋军的弩机已经被炮阵彻底压制。

    当即下令:步兵扛云梯,从沙梁两侧向城墙推进。

    蒙古步兵在沙梁脚下集结。

    云梯扛在肩上,弯刀咬在嘴里。

    他们在等天黑。

    等夜色掩护,冲开兀剌海的城门。

    重骑兵就跟在后面,城门一破,立刻蜂拥而入。

    当夜没有月亮。

    戈壁的黑暗浓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戌时三刻,蒙古步兵开始推进。

    云梯在前,重骑兵在后。

    马蹄裹着毡毯,没有一点声响。

    只有弓弦绷紧的轻响,和弯刀出鞘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城墙背面。

    静静听着城墙正面的动静。

    他听见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

    听见了云梯架上城墙时,顶端磕在垛口的闷响。

    听见了蒙古步兵往上爬时,压抑的喘息声。

    他没有下令开火。

    只是等着。

    等第一批云梯全部架稳。

    等第一批步兵全部开始往上爬。

    燕回蹲在城墙豁口旁边,短刀已经出鞘。

    她透过豁口,能看见蒙古兵的脸。

    有几个已经快爬到梯子顶端了。

    她回头看燕青。

    燕青缓缓举起了藤杖。

    城墙上所有弩机,同时开火。

    弩箭越过城墙顶端,从高处斜斜扎下来。

    穿透蒙古步兵的轻甲,把他们钉死在云梯上。

    紧接着,早已备好的火油从垛口泼下。

    陶罐在云梯和城墙根下砸碎。

    黑油顺着城墙往下淌。

    火把扔下去的瞬间,城墙根下腾起一片火海。

    云梯被烧断了横档。

    蒙古兵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来,被火焰吞没。

    已经爬上垛口的几个,被燕回带着斥候从侧面冲上来,短刀一闪,便倒在了火光里。

    火海照亮了城墙根,也照亮了沙梁上术铁青黑的脸。

    他本想趁夜偷袭,却被燕青用撤到背面的弩机、火油和短刀手,把整批云梯烧成了焦炭。

    还赔进去几十具弓弩手的尸体。

    赵泰靠在豁口边,擦着脸上的汗。

    “燕枢密把弩机撤到背面,原来就是等这一下。”

    张清蹲在弩机旁,把仰射角度又调了半指。

    “等天亮再齐发一轮,术赤就该知道了。兀剌海的城墙,白天不打弩,夜里也不打。是专门留到攻城时,给他当见面礼的。”

    第二天凌晨,沙梁上的回回炮再次轰鸣。

    这一次,术赤变了阵。

    他把十二架炮分成三组,分别架在沙梁的西、中、东三面。

    每组四架,间距拉得比昨天宽了数倍。

    炮架后侧的绞盘手,用勒勒车挡板护住正面。

    两侧各加了一队弓骑兵来回巡逻。

    他要分散炮击,逼着宋军的弩机在城墙背面来回调动。

    等哪段城墙被砸开足够大的豁口,再出动重骑兵,从那里突进去。

    燕青在箭楼上,望着沙梁上那三组炮架。

    藤杖往地上顿了顿,问张清:“三组炮架,来回调弩,你吃得消吗?”

    张清蹲在弩机旁,把三架弩机编成一组。

    分别对准沙梁的西、中、东三个方向。

    每架弩机调好固定仰角,就不再挪动。

    “弩机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用调弩,调人就行。”

    燕青点点头。

    又问燕回:“术赤的重骑兵,藏在哪?”

    “沙梁北侧,炮架后面两里的干涸河槽里。大概八千人,马不卸鞍,人不离营,就等城墙豁口被砸开。”

    燕青的藤杖,指向城外沙梁北侧。

    那里是去年嵬名阿骨,带着铁鹞军最后冲锋的地方。

    他转向李元辅:“你带铁鹞军,在沙梁西侧的碱滩边缘集结。等术赤的重骑兵从河槽里冲出来,不要正面截。放他们冲到城墙豁口前面,再从西侧碱滩兜过去,堵住他们退回河槽的路。”

    李元辅领命而去。

    铁鹞军的黑甲,在城墙背面无声地流动。

    第三天凌晨,术赤发动了总攻。

    三组回回炮同时开火。

    所有铁弹,集中轰击内城西侧那段被砸了多日的豁口。

    豁口越崩越大。

    碎石和冻土从城墙上滚滚落下。

    豁口边缘的夯土层完全裸露出来。

    灰褐的是旧土。

    发黑的是三年前被火药桶炸过的痕迹。

    最新的裂痕,是铁弹刚刚撕开的。

    术赤的重骑兵,从干涸河槽里冲了出来。

    马蹄踏碎沙梁上的碎石。

    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他们冲到豁口前面的瞬间。

    豁口两侧忽然涌出几十个二龙山斥候。

    将张清提前从城墙上推下去的、装满火油的陶罐,齐刷刷砸碎在豁口前。

    火箭齐发。

    火焰轰地一声蹿起一丈多高。

    在豁口前面,烧成了一道火墙。

    重骑兵的战马被火惊得人立而起。

    骑兵从马背上甩下去,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就在这时。

    李元辅的铁鹞军,从西侧碱滩兜了过来。

    死死堵住了重骑兵退回河槽的路。

    术赤的重骑兵,被夹在了城墙豁口和铁鹞军之间。

    城墙上的弩箭往下射,铁鹞军的弯刀往前劈。

    成了一个死局。

    术赤在沙梁上,望着自己的重骑兵被围在城墙根下。

    弯刀举起来,又重重放下。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增援!”

    沙梁上最后一队骑兵冲了下去。

    是术赤自己的亲卫。

    他们绕过火墙侧面,往铁鹞军的阵型里硬撞。

    弯刀劈在铁铠上,溅起一蓬蓬火星。

    铁鹞军的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豁口前的重骑兵,趁着这道口子往外冲。

    术赤亲自带队。

    他没穿金甲,只穿了一身旧皮袍。

    弯刀横在马鞍上,带着几百残兵,往沙梁方向退。

    燕回从豁口旁边跳起来。

    带着二龙山斥候追了上去。

    她没有追术赤的溃兵。

    而是绕着城墙根的废墟跑,直接插到了沙梁前面,截住了术赤的退路。

    术赤看见沙梁前面,突然冒出来一排人。

    领头的女将背上,背着一面褪了色的山形旗。

    他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面旗,但他听父亲说过无数次。

    在兀剌海城下,在野马泉沙丘上,在风喉谷口,在斡难河车阵里。

    总有这么一面褪了色的山形旗。

    父亲说,拿这面旗的人,不要命。

    术赤勒住马。

    在亲卫的簇拥下,猛地调转马头,往沙梁西侧冲。

    他从碱滩上硬蹚出一条路,往北逃。

    亲卫们断后,弯刀和铁鹞军的长矛,在碱滩边缘绞成了一团。

    术赤没有回头。

    午时,蒙古人彻底退了。

    沙梁上,十二架回回炮被丢弃在原地。

    梢杆歪斜地指着天,皮兜里的铁弹还没卸下来。

    张清把新弩弦松下来检查张力。

    有几根射过火墙,弦梢被烫出了焦痕,得重新绞。

    燕回带着斥候,打扫豁口前的战场。

    术赤的重骑兵,丢下了大量的弯刀、铁甲和攻城器械。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城墙上。

    望着沙梁北侧。

    术赤的白纛,正缓缓退过戈壁尽头那道褐线。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术赤还会再来。可他再来的时候,兀剌海的城墙,已经被他轰塌了半面。他今天用铁弹轰豁口,明天就会在豁口前面堆人。去审俘虏,问清楚他手上还有多少铁弹。”

    刘七领命而去。

    张清把炭笔夹回耳后,蹲下来削箭杆。

    “我猜,他下一个要轰的是城门。今天轰西墙豁口,是为了引铁鹞军出来。下一轮,他会把所有铁弹砸在城门上,重骑兵直接冲进城。”

    燕青点点头。

    对赵泰说:“把城门口,用沙袋堵死。”

    赵泰应了一声,带人去扛沙袋。

    傍晚。

    燕青拄着藤杖,走到嵬名阿骨的墓前。

    在碎石堆上,慢慢坐了下来。

    他把李仁孝凿的那把旧凿子拿起来,握在手里。

    望着城墙豁口外边,那片正在慢慢变暗的戈壁。

    远处沙梁上,蒙古人丢弃的回回炮梢杆。

    在暮色中像一排折断了指节的枯骨,直挺挺地戳向天空。

    铁鹞军的战马,正在沙梁下面安静地嚼着干草。

    偶尔仰头,向北嘶鸣一声。

    城墙根下,火墙的残烬还在冒烟。

    烟雾顺着豁口飘进来,散在嵬名阿骨的墓碑前。

    碑上那一行汉字,被烟火熏得发暗。

    可字迹依旧清晰。

    守城四十二年,城在人在。

    燕青把凿子,轻轻放在碑座上。

    然后他站起来。

    拄着藤杖,一步步走回箭楼。

    把刘七从俘虏嘴里问出的情报,一一标在舆图上。

    术赤还有铁弹。

    辎重营落在沙梁北侧。

    预备队可能已经挪到了碱滩另一头。

    标完最后一个点。

    他把藤杖靠在舆图旁边。

    转过身,对传令兵说:

    “告诉张清。明天,术赤会集中所有铁弹,轰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