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南京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长江的水汽顺着江风飘来,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凉意。
姜成站在书房的窗边,静静地望着天边渐渐隐去的晚霞。
“清丈田亩”
姜成回到家后,他才逐渐明白过来姜世拒绝的原因。
清丈田亩得罪的是权贵,可权贵可不仅仅只有那些读书人。
毕竟新朝初立,就算加上大明那几十年,总共也才不到四十年。
那些能够掌控朝堂命运的官宦世家,得等到王朝中后期才会出现。
现在的他们还远不够格!
就比如东汉末年四世三公的汝南袁家,起初也只是在西汉平帝时期,从一个太子舍人起家的。
而现在,真正的权贵是那些武将勋贵们!
天下隐瞒田地最多的,也是他们!
从洪武朝开始,这些勋贵就通过各种手段,隐瞒良田。
几十年下来,这个数字十分巨大。
而且最为棘手的是,这些勋贵手中掌握兵权。
他们在军中经营了几十年,势力根深蒂固,就连姜家当初也是他们的一员。
姜家的成功上位,更是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姜成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姜世为什么会拒绝这件事。
眼下,姜世背后站着的,正是这些勋贵们。
他怎么可能会动自己的基本盘呢?
当年北伐的时候,姜世就是带着这帮京营的勋贵子弟一路进发。
耿家、王家、俞家这些勋贵子弟们,哪个不是跟着姜世出生入死过的?哪个不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姜世身上?
姜世要是接了清丈田亩的差事,那就是在断自己的根基!
“唉,终归是我实力不够啊!”
姜成又想到了几日前锦衣卫传回来的情报。
翰林院中的两位大才,也投入了姜世的麾下。
他们可都是文臣啊!
是正宗科举考出来的,在翰林院里待过的文臣啊!
一想到姜世拒绝这件事,是因为手下的人才太多。
姜成的心中就满是郁闷,同时也有一丝挫败。
此时,他已经真的看不到任何胜算了。
哪怕以姜成的心性,此时也升起了想要放弃的念头。
或许
姜成整理了一下衣着,迈步走出书房。
沿著书房边的游廊,朝着后院走去。
四月的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但傍晚时分还是有些凉意。
后院花园里种著不少花草树木,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各种花儿开得正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可姜成却无心欣赏这些。
“王爷,您来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花园中传来,打断了姜成的思绪。
姜成抬头,只见妻子王氏正站在一株花树下,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似是在修剪花枝。
说起来,姜成对这门婚事还是比较满意的。
王氏虽然不是什么绝色佳人,但性格温婉,持家有道,是典型的贤妻良母。
“夫人。”
姜成点了点头,快步朝着王氏走去。
“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花园了?”
王氏微微一笑,将剪刀递给身后的丫鬟,然后轻步走到了姜成身边。
“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姜成牵着王氏的手,感受着妻子手掌传来的温润触感,心中的烦闷这才消散了一些。
“承宗呢?”
“那孩子啊,在后花园里玩呢!”
王氏朝着后方花园的一角努了努嘴。
只见儿子姜承宗正蹲在花丛中,两只小手正在那里鼓捣著什么。
这孩子今年才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平日里在王府里上蹿下跳,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承宗!”
姜成喊了一声。
“爹!”
听到父亲的声音,姜承宗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就朝着姜成这边跑来。
姜成张开双臂,将儿子的身体抱进怀中。
“爹,你想我了没有?”
“想,当然想了。”
姜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中的阴霾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无论有多少烦心事,至少在这个家里,他还有妻子,还有儿子!
“王爷,您看这些芍药花开得多好。”
王氏指着花园中一片开得正盛的花朵,笑着对姜成说道。
姜成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花园里。
此时正值花期,一朵朵芍药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各种颜色的花朵交织在一起。
风一吹,整片花田都在轻轻颔首,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慵懒的波浪般的起伏。
“芍药花”
他知道这种花。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院子里也种满了芍药花。
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花。
现在他却有些明白了。
这芍药花虽然不像其他花那样艳丽,但却也有着一段自独属于自己的风情。
能够顶着春末倒春寒频发的时节开花,独占一整个花期,把自己开成了“殿春花”。
“夫君,夫君?”
王氏见姜成发呆,不由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啊?怎么了?”
姜成这才回过神来。
“您在想什么呢?臣妾叫了您好几声了。”
王氏有些担忧地看着丈夫。
她能感觉到丈夫今天心情十分低落。,但又不敢多问。
“没什么。”
姜成摇了摇头。
“夫人,这些芍药花是你种的吗?”
“是臣妾种的。王爷您看,这些花虽然柔弱,但每年都会准时开放。臣妾想着,这也算是给王府增添一点色彩。”
“柔弱,却年年盛开!”
姜成点了点头。
是啊,芍药花与牡丹同属于春花,虽然不如牡丹雍容华贵,但它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年复一年,无论风雨如何,它都会准时绽放。
他姜成,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而且,他姜成也不是没有优势。
他是父皇的长子,按理说就应该是嫡长子继承!
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姜成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长子,姜承宗。
恍惚之间,他想到了自己。
“承宗,走,跟爹回房去。爹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好呀!好呀!”
姜承宗兴奋地拍着手。
姜成决定了,他以后要对自己的大儿子好一些。
哪怕是以后的孩子再出色,也不会让他威胁到大儿子的位置!
尤其是老二!
夕阳下,姜成抱着儿子,带着妻子,一家人朝着内院走去。
他的背影在余晖中拉得很长,但脊背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