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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五章 雨中对

    顾千帆来的那天,神王殿下了场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密的、黏糊糊的小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冷,钻进领口就往骨头缝里钻。

    李刚站在院门口,灰袍子被雨丝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没打伞——不是不想打,是没有。

    在青阳城的时候有小桃替他撑伞,到了神王殿,这种事就得自己来,他老是忘。

    太虚蹲在屋檐下,竹签子戳在地上,画了一圈又一圈。

    老头的袍子也湿了,他不介意,画得专注,象在给大地纹身。

    “来了。”

    太虚头也没抬。

    李刚已经感觉到了。

    心口那条因果线猛地绷紧,不是顾千帆刻意拉紧的,是人到跟前、因果自显。

    线那头的气息从“远山”变成了“眼前的山”——你站在山脚下,仰头看不见山顶,只能感觉到整座山压下来的重量。

    巷口出现一个人。

    青袍,布鞋,头发灰白,束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神淡得象白水。

    没有威压,没有气息外放,什么都没有。

    他就象个普通的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但李刚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力之大道在体内自动炸开,洋面掀起大浪,洋底那个孩童猛地睁开眼,双手结印,如临大敌。

    李刚把这股冲动压下去——不是动手的时候,也不是动手的地方。

    顾千帆在院门口站定。

    他先看了看太虚,点点头。

    “太虚道友,好久不见。”

    太虚抬起头,竹签子还戳在地上。

    “三万零七百二十一年。

    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你当年欠我的那顿酒,到现在还没还。”

    顾千帆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改天还。”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李刚。

    这一眼,李刚心口那根因果线像被拨动的琴弦,嗡嗡颤起来。

    不是攻击,是“打量”。

    顾千帆在用因果线看他——从头到脚,从外到内,从修为到道基,从道基到因果。

    像翻书,一页一页,翻得不紧不慢。

    李刚没动。

    你想看就看呗,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千帆看了约莫三息,收回目光。

    “域主五重天,力之大道化成海,海底还养了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不错。”

    李刚心里骂了一句。

    就一眼,把他底裤都看穿了。

    神主的眼力,真不是域主能比的。

    “顾前辈大老远跑来,不会就为了夸我一句吧?”

    李刚靠在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

    顾千帆没答,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

    十一片叶子在雨里轻轻晃着,雨珠子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

    李刚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

    顾千帆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树干。

    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像老树皮。

    摸在树干上,跟树皮融为一体。

    “长夜和长生小时候,也种过一棵树。

    不是槐树,是桂树。

    种在顾家祖宅后院。

    长夜浇水,长生施肥。

    两人为了谁浇得多吵过架。

    后来树长大了,开了一树的花,香得整个祖宅都是。”

    他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后来长夜转修阵道,长生改修剑道。

    那棵桂树没人管,枯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刚。

    “长夜在太虚院躺着,长生在院子里插了把剑。

    我的两个曾孙,一个把自己困在记忆里,一个把剑插在地上说不要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刚没说话。

    “因为他们都觉得,顾家不要他们了。”

    顾千帆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象一面不起浪的湖,“一个觉得修阵道丢了顾家的脸,一个觉得修剑道没达到我的期望。

    两个人扛着顾家这座山,扛不动了。”

    李刚忽然有点听不懂了。

    这老阴批,怎么开始说人话了?

    顾千帆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算计,不是打量,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湖面上忽然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

    “你以为我设局,是为了你的力之大道。”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

    顾千帆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雨,“力之大道,我确实想要。

    顾家修剑三万年,剑道走到头了。

    再往前走,需要新的道来破局。

    你的力之大道,是神王殿至高传承,比顾家的剑道高。

    得到它,顾家就能再进一步。”

    他顿了顿。

    “但我设局,不光是为了力之大道。

    更是为了长夜和长生。”

    李刚的眉头皱了起来。

    “长夜困在自己的记忆里,不是因为我的归去来,是因为他觉得顾家容不下他的阵道。

    长生把剑插在地上,不是因为我的剑意,是因为他觉得达不到我的期望,干脆不要了。

    两个人心里都有一道坎。

    这道坎,我帮不了他们。

    我是顾家的老祖宗,我说什么,他们都觉得是压力。”

    他看着李刚。

    “但你不一样。

    你是外人。

    你跟长夜喝酒,跟长生说话。

    你把他们心里那道坎,迈过去了。”

    雨打在青石板上,声音密密麻麻的。

    李刚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顾长夜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想起顾长生蹲在院子里把剑插在地上、眼框红得象兔子的样子。

    想起顾长夜说“阵是家的”,想起顾长生说“我等着他”。

    他忽然骂了一句:“靠。

    所以您老这局,是一石二鸟?”

    顾千帆嘴角那个不知道算不算笑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一石三鸟。

    试长夜,试长生,试你。

    长夜迈过去了,阵道成了他自己的道。

    长生也迈过去了,剑道不再是顾家的剑道,是他的剑道。

    你——”

    他看了李刚一眼,“你也迈过去了。

    力之大道变成了海,海底还养出了道灵。”

    李刚心里咯噔一下。

    道灵?

    海底那个孩童,是道灵?

    “域主养道灵,万中无一。”

    顾千帆说,“你的力之大道,已经有了自己的灵性。

    等你突破神主,这道灵就是你的本命神灵。

    到那时候,顾家的剑道在你面前,连出鞘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刚,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越下越密了,从细密变成了淅沥,打在屋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石板上,到处都是水声。

    “我这次来,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长夜的因果线松了,长生的因果线也松了。

    两个人都不用我再抓着。

    至于你的因果线——”

    他背对着李刚,声音从雨声里传过来,有点模糊,“你自己已经会游了。”

    李刚心口那条因果线忽然一轻。

    不是断了,是松开了。

    象一只攥着他心口的手,松开了五指。

    线还在,但不再是“悬着”的状态,变成了跟顾长夜那根一样的松弛状态。

    顾千帆放弃了对他的控制——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用不着控制了。

    “你就不怕我以后找你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