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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沉无邪的因果茶

    顾家兄弟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几天。

    不是没人来——楚凌霄来送过酒,赵破阵来送过肉,苏慕白每天早晚各来一趟,比食堂开饭还准时。但李刚总感觉缺点什么。五大世家,楚家给了剑令,赵家给了拳头,顾家给了阵图,秦家欠了人情。还剩一个沉家。

    沉无邪那个闷葫芦,坐在他的破院子里,端着破茶杯,跟一尊供在庙里的泥塑似的。上次见面还是帮他摸因果线,摸完之后就没动静了。李刚倒不是惦记他欠自己什么——沉无邪不欠他。但他总觉得那人有话没说完。

    这天傍晚,李刚正蹲在院子里啃一块烤红薯——赵破阵送来的,说是赵家用灵火烤的,吃一块顶三天——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来的人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一丝声响。白袍洗得发旧,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还在冒热气,显然是刚沏的。

    沉无邪。

    太虚从槐树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稀客。你小子的院子不是从来不让人进吗?”

    “我不是来进他的院子的。”沉无邪站在门口,语气很平,“我是来讨口茶喝。”

    李刚举着半块烤红薯,指指石桌上的茶壶。“茶有,不过是凉的。”

    “凉的好。”沉无邪走进来,在石桌前坐下。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那是他自己的杯子,白瓷,没花纹,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然后他拿起李刚的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茶叶放多了。涩。”

    李刚啃完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沉道友,你大老远从你那个不出门的院子跑到我这儿来,不会就是为了批评我的茶吧?”

    “不是。”沉无邪放下杯子,看着他,“我来看看你的力之大道。”

    李刚愣了一下。“怎么看?”

    “伸手。”

    李刚伸出手。沉无邪也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极淡的光。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因果。他的指尖碰到李刚手背的瞬间,李刚感觉心口那条因果线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顾千帆织的那条,是另一条。更老,更粗,更沉。

    沉无邪闭着眼,指尖在李刚手背上轻轻滑动,象在弹琴,又象在摸字。他的眉头越皱越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茶水在杯里微微颤动,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忽然,他的手指停了。

    “你的力之大道里,有第二个人。”

    李刚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虚空海底那口棺材,想起了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他没说,只是问:“什么人?”

    “不知道。”沉无邪收回手指,指尖的金光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细的血丝——他的指尖裂了。不是外伤,是反噬。因果道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因果反噬回来了。

    太虚放下竹签子,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他看着沉无邪裂开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刚才摸的,不是李刚的因果。是你沉家因果道最忌讳碰的那种——自我因果。”

    沉无邪抬起头。“前辈,您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但不能说。”太虚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有些东西,你修为到了自己会知道。修为没到,说了反而不如不知道。不是故弄玄虚,是保护你。”

    沉无邪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李刚的凉茶。涩味从舌根泛上来,他咽下去,放下杯子。

    “我爷爷的爷爷,留下一句话——‘力之大道,是钥匙。开哪扇门,看拿钥匙的人。’”他看着李刚,“我以前不懂。今天摸了一下,好象懂了一点。你是钥匙,但你也是门。你要开的,是你自己。”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李刚听懂了。因为他早就知道——他不是李刚,或者说,他不只是李刚。力皇残魂在他体内,虚空海底那口棺材在等他。他是钥匙,要开的是力皇本体那扇门。但他也是门——因为他有不去的选择。

    “沉道友。”李刚忽然笑了,“你们沉家的人说话,是不是都这么绕?你爷爷的爷爷留的话,你留的话,全是一个风格——让你猜。”

    沉无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比笑好看一点。“习惯了。修因果的人,说太直白会损道行。”

    “靠,还有这种规矩?那你们沉家人谈恋爱怎么办?‘姑娘,你的因果线跟我有交叉的趋势’——这谁听得懂?”

    太虚在旁边差点把茶喷出来。沉无邪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刚,过了好几息,才说了一句:“沉家的人,不谈。”

    “不谈什么?”

    “不谈姑娘。”

    李刚和太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沉无邪端着他那个破茶杯,一脸正经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笑完了,沉无邪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李刚。我爷爷的爷爷还说过一句话——‘力皇归位那天,沉家的因果镜会自鸣。到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会听见。’”

    李刚的笑容收住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沉无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平静得象深井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担忧,不是期待,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会在沉家的因果镜前,替你挡一次反噬。”

    他走了。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一丝声响。白袍在夜色里飘,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太虚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沉家的因果镜,不是那么容易挡的。他这是在押注。”

    “押什么注?”

    “押你是那个沉眠之人,不是李刚。”太虚看着他,“但他也希望你赢。所以他说,不管你在哪里,他会听见。听见了,就替你挡一次。”

    李刚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槐树上,看着头顶的叶子。十四片。又冒了一片新芽,比昨天那一片更嫩,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五大世家。楚家押了剑令,赵家押了拳头,顾家押了阵图,秦家押了人情。沉家——沉无邪押了一条因果镜的反噬。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猛。

    李刚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茶已经涩得发苦,但他没在意。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盘腿坐上蒲团,闭上眼。力之大道在体内缓缓流转。

    海底那个少年睁开眼,手里的锤子轻轻敲了一下虚空——当。

    心口那条因果线又颤了一下,比之前更沉,更稳。

    他顺着线摸过去,摸到尽头——那里坐着一个人,赤着脚,端着一杯茶。

    不是虚空海底那个,是沉无邪。他也在摸这条线。

    两个人在线的两头,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