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显默然,心道我又不是什么夜叉老虎凶神恶煞,至于吓这么狠吗?
细想这孩子多半挨打挨得多了,此时重身份贵贱,可能因为喝水的事儿吓着自个了。
纯属自己吓自己。
刚才幼薇“灵机一动”其实挺招人喜欢。
王道显温声道:“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喝就喝了呗,在这儿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别太拘束。”
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味道有点甜。
可能是色目人西域人的习惯,放了点糖。
“恩,好喝。”
李幼薇望着面带笑容的道显,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笑得很甜。
哥哥不嫌弃我是夷人的孩子……
她偷偷瞧一眼道显,又赶紧转开眼看向别处。
郎君长得高,又好看,和姐姐说话时总是笑。
对我俩和气不说,还不爱打人。
真好……
当真不打人吗?
刚进牙行,那牙婆也不打我,还笑呵呵的,后来旁人打我她也没阻拦……
我身上真的不臭吧?
“咳,咳咳……”
她因受凉咳嗽了两声,身上衣服单薄,没多馀衣服穿,只多披了一件包袱皮。
王道显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回来那会儿你姐就不该给披风解下来,你穿着暖和,我又不冷。”
紫薇后背暖呼呼的,心里也跟着一块暖起来。
心里不怕,身子也不抖了,眼神一亮连连说道:
“哥哥出门的时候,姐姐叫我先躺在床上,暖和暖和。披风才解下来。”
“我不是想偷懒,我很勤快的!可姐姐按着我不让我起来,说没多少活姐姐来就行。”
末了又觉得自己话多,唯恐招人烦,小心翼翼问道——
“哥哥你不怪我吧?”
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满脸期待的望着他。
王道显一乐:“我怪你什么?怪你长得招人喜欢。”
天底下恐怕没有女子不爱听人夸赞相貌,幼薇也是如此。
她笑眯了眼,小嘴微张,露出两排碎玉般的小牙,两颗虎牙尤其可爱。
见王道显瞧着自己笑,笑的又好看,她又害上了臊。
她还没跟男子这样说过话,总觉得有些逾越。
她臊眉耷眼抿紧嘴唇,小身子乐得不由自主地左右转着晃荡。
背着手晃荡,好巧不巧骼膊肘刚好肘翻了笔架。
上头挂着许多毛笔顿时噼里啪啦落在桌面上——
弄脏了还未晒干的字迹。
王道显立刻捡走毛笔,瞧着字迹还能辨认,问题不大。
转脸刚想用这事儿再逗逗幼薇,却见她有些徨恐地站在那,眼睛瞪得好大。
跑又不敢跑,微微发抖,别提多可怜了。
他抬手挠了挠头,谁知手刚抬起来,幼薇便抬手捂住脑袋,弯下腰瑟瑟发抖,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眼见他没打下来,才小心翼翼放下。
王道显叹了口气,也不知猫儿似的小姑娘,扇坠儿似的娇小可爱,谁舍得打骂她。
手慢慢放在小脑瓜上,揉了揉,很暖和。
幼薇的神情满是惬意、满足、还带着些许讨好。
王道显还没见过这些神情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又多揉几下,银色的睫毛忽闪几下,笑得眯上了眼。
幼薇感觉象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心口一跳一跳的有什么涌上来。
爹、娘,你们在下边别担心,我和姐姐真的遇到好人了!
直到王道显松开手,幼薇还有些意犹未尽,总想多揉一会儿才好。
这时,门响了,接着便传来一阵脚步。
幼薇认得那是姐姐回来,下意识朝后咧了咧,心脏突突的跳,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王道显也不知幼薇怎么了,只见紫薇朝里间看了眼,微微一笑。
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大红的柿子,不等他开口,接着一闪身又不知干嘛去了。
抖了抖桌上的纸,王道显笑着说道:“幼薇,看看,我写了个话本,让你来斧正斧正。”
幼薇听不懂什么是斧正,除了写卖身契时写的名字,她几乎不太识字。
“哥哥,我看不懂,我……”她扭捏道:“我不识字……”
“这倒怪哥哥我疏忽了,不识字就不识字,没什么大不了,有时间哥哥教你好不好?”
“好!”幼薇心里一喜,下意识又凑近:“我也想看话本,姐姐会看,以前都是姐姐念给我听。”
“对了,哥哥你让姐姐看,她可爱看话本了。”
“瞌睡来枕头,紫薇——”
李紫薇端着盘柿子走进来,那柿子剥好了皮,切成了瓣。
这柿子透着冰晶,汁水充盈,煞是诱人。
筷子也一并备好。
王道显刚想尝尝,忽听紫薇说道:
“来啦。对了少爷,你不给我们赐个名吗?”
她放下柿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赐名,过去进了门的丫鬟会得到一个新名字。
比如红楼梦中的袭人、晴雯、平儿、鸳鸯。
一般丫鬟进门后,紧接着肃拜礼就是起个新名字。
那时的丫鬟奴婢管老爷叫爹,名义上属于主人的义女义子而非奴婢,用以逃避蓄奴禁令,一种逃避统治的艺术。
肃拜既是拜主家,也是拜父母,自然会有个新名字取代旧名字。
给予归属同时洗去旧痕迹,也算是统治的艺术。
王道显摇摇头,慢慢道:“改什么名字?现在紫薇幼薇的叫着不是挺好,朗朗上口,我何必费心起个新名。”
“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不外如是,记得哪来的才知道往哪儿去。”
紫薇听了心里很是感动,这等事一般的公子哥大抵抢着改,
弄些不三不四的名儿叫人难堪,哪象少爷似的处处心疼人,还记挂她父母。
幼薇也很感动,从小和爹娘聚少离多,可除了感动又觉得空落落的,好象丢了什么似的可惜。
幼薇下意识躲在姐姐后面,听姐姐行了个礼说道:“婢子谢过少爷。”
王道显扶了她一扶,笑道:
“别别别,谢什么。不是缺银子嘛,我写了个话本,幼薇说你爱看话本,你给看看怎么样。”
紫薇先指了指自己个儿,有些不可思议,问道——
“我哪儿能够?”她捂嘴笑了笑,然后道:“少爷既然让奴家看,奴家就看。”
她返回外间洗了洗手,擦干净才拿起来看。
放下一张又拿起一张,眼中略生疑惑,又渐渐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