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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好书啊好书

    万卷楼的编稿先生惊得呆若木鸡。

    心里备好了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般不是我先来个足下有何贵干,他再来个小生这厢有礼吗?

    他七拐八绕,就是耻于谈钱,不说银字儿,只说兑换些润笔之资。

    然后我给他压压价,他臊着脸不敢还口,应下了。

    最后我再给他抬点价格以示尊敬,双方宾主尽欢,结为好友。

    平时不都这样吗?为何不按套路走?

    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话咋恁直白?上来就谈钱?”

    王道显笑道:“选家?嘿,醒醒!”

    “恩?啊!莫怪莫怪。”

    编稿先生反应过来,他毕竟干了一年的选家,经验丰富。

    很快稳住心神,抽出稿子。

    “道之力,三段!”

    头一行字险些给他震了一个趔趄。

    啊?

    定场诗呢?

    什么是道气?

    定了定神,接着看下去……

    几杯茶的功夫,王道显见他面带疑惑翻来复去看了两遍。

    又叫人给他看茶,放下稿子琢磨片刻才开口道——

    “足下这书里的情节,奇则奇矣,胜在跌宕起伏。”

    “小可翻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句时,倒也心头一热。”

    “可这稿子太新了,看了不少书,实在没见过足下这种。

    “道气是什么,定场诗又在哪?主角总被人踩在脚下,实在让人气闷。”

    “……”

    “兴许小可眼拙,道行太浅,足下这稿子恐怕没几个人敢接。”

    选家比他大不了几岁,也就双十年华,讲话客气,看着也很诚恳。

    难不成时节太早,还接受不了?

    这可是后世上千万甚至上万万人看过的小说,虽然距离此时四百年左右。

    人心都是肉长的,差别并不大。

    尤其万历年,经济发达,人心浮动,和前世相象的地方不少。

    “要不先生再找人看看?”

    “恩……”选家沉吟片刻,叫来一个伙计。

    谁知伙计看过也好不到哪去,夸了几句也说不行,太过新奇云云。

    王道显疑心归疑心,也没打算非得在一棵树吊死。

    这个不行可以试试那个,反正三山街最不缺的就是书坊。

    第一回卖书要求不高,能换回一两银子就算胜利。

    他刻意起了个大早,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我再去别处碰碰运气。”说着就要走。

    。。。。。。。。。。。。。。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李紫薇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好不容易把手从妹妹怀里抽出来甩甩,刚坐起来,妹妹又跟章鱼似的抱着腰不放。

    “乖,松手,姐姐要烧饭,你还咳嗽,再睡会养养。”

    “姐姐陪我再睡会儿。”幼薇眼睛都没睁开,哼哼唧唧不撒手。

    她瞧了眼里屋,不想道显听见,显得做作,悄声说道:

    “怎么跟你说的,今非昔比,咱们做了少爷的婢子,就得象个婢子的样儿”

    “看看什么时辰了?该干活了,千万别恃宠而骄。”

    “你也是,对我撒撒娇还则罢了。上下尊卑,别拿这套对少爷,让人看了笑话。”

    李幼薇撅着嘴唇松手,万般不情愿。

    紫薇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掖好被子,抬头看到桌上的留言和银钱。

    看了才知道郎君原来早就起了,还给我俩留了家用。

    我怎么能比郎君起得还晚?

    她看了留言,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郎君甚至嘱咐我乐意就带妹妹出去吃点好的。

    他早早便出门卖书稿,我怎能只在家干等着?

    做家事又不能赚银子,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姐姐,哥哥信上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自己好好在家呆着。看好门,把少爷那屋子打扫干净,米淘好泡上,剩下的活儿等我回来再说。”

    “姐姐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有没有针线活,赚些银子给你买零嘴子吃。”

    ”幼薇笑得很甜,“那早上咱们吃什么?”

    “你吃点柿子,姐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罢,揣上两个柿子便急匆匆走了。

    。。。。。。。。。。。。。。

    王道显起身正要走,谁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慢!兄台别急着走,书稿借我一观如何?”

    他转过脸来,瞧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士子,身材高壮。

    披一件正红色大氅,星眉剑目,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绸衣的书童,好不排场。

    “足下是?”

    “在下凌蒙初,字玄房,乌程人氏。方才一直在后头瞧着,实在好奇得很。”

    王道显一听便来了精神,通报姓名籍贯时看得很仔细——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看到的第一个名人。

    凌蒙初在后世鼎鼎有名,三言两拍中两拍的作者。

    两拍便是《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内容包罗万象,代表晚明通俗文学最高成就。

    生平创作杂剧十馀种,另着有戏曲理论着作数本。

    出身仕宦世家,家世显赫,家中经营刊刻,也是后来的刻书名家。

    总而言之,绝对的重量级人物。

    “久仰,久仰!难不成凌兄是‘晟舍凌氏’刻书世家之后人?”

    凌蒙初自嘲一笑,心中却是很受用,难道我们凌家刻书已经这么有名了吗?名声都传到徐州去了。

    嘿嘿!

    “王兄高抬了,我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凌蒙初接过书稿,仔细观瞧。

    这一看,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放下书稿,面色凝重。

    “凌公子?”

    选家不知道他怎么了,他只知道凌公子是东家的亲戚,没事经常来店里,从没有如此反常过。

    凌蒙初摇摇头,一言不发。

    砰!

    凌蒙初在桌上一拍,拍得不重,吓得选家一跳,差点把茶杯丢出去:

    “怎么啦!”

    “好!”王道显眉毛立起,由衷赞叹道——

    “好,太好了。这稿子你不收,日后王兄卖给别的书坊,舅舅知道了还不罚你银子?”

    “好在哪儿啊,什么道气,我听都没听过。”

    选家很是不服,在他看来,凌公子家门高不假,可收话本的活计不如他。

    凌蒙初知道,王道显在写一种很新的东西。

    “道气嘛,就是炁。”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复杂的“炁”字,

    “这字儿多难写?王兄写个简单的气,不就是为了让人好认嘛!”

    选家不服:“那开篇又作何解?几个人对着一块石碑测验道气?

    这道家讲究清净自然,莫明其妙嘲笑什么高下?根本不挨着。”

    凌蒙初听了不住地摇头,心中奇怪这选家怎么如此不开窍。

    “这哪里是什么坐而论道?这说的是科举,举业!你没考上秀才,没叫人奚落过!再仔细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