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时分,日头高挂,却无半分暖意。
北风刮得紧,眼看便要落雪的光景。
这般坏天气,挡不住国子监外的人潮。
学宫前那面照壁下,聚满了人,乌央乌央一大团。
单是周边便有五六拨人,等报喜的闲汉喧闹、卖零嘴的小贩叫卖、
还有那抱着婴孩的父母来沾文气喜气……
各色人等,搅作一团,徜若往看榜的人群里挤,
不够高怕是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榜下,有人穿崭新的襕衫,有人穿大红的女衣,还有人穿青布旧袍,垂垂老矣。
榜还没来,人便都来了。
毕竟,考中秀才,尤如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从此不再是寻常百姓。
真个是,金鳞岂是池中物,如遇风雨便化龙。
中了秀才,便能穿公服、戴方巾、踏皂靴,半只脚跨进了官家门坎。
邻里见了,须尊称一声“相公”,平辈的街坊也得改口。
除此之外还可免徭役、免差役。
如果排名靠前入了国子监做廪生,每年可领取廪米十二石,外加伙食补贴,折银约十八两。
至于见官免跪、乡邻敬重之类的好处,自不必说。
这般待遇,世人谁不钦羡?
经馆一众同窗聚在一处,七嘴八舌议论。
这个问:“这个时辰了,道显怎地还没来?”
那个与张生相熟道:“怕是考不中秀才,不敢来了呗。”
又有个同窗啧啧作声:“我看有理,临阵磨枪哪儿行,张榜便是照妖镜。”
表弟文耀武道:“……张生怎地也没来?”
又议论了一阵王道显和张生前日不和,
忽见国子监门开了,走出几个舍人分开人群,开始张榜。
这地方凌晨便有人守着,他们来的晚挤不进去,只得远远站着,瞧不真切。
只听一个苍老的大声呼喊:“中了!噫!我中了!”
声音先是狂喜震颤,带着哭腔,接着便是嚎啕大哭。
只见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跌跌撞撞从人群中挤出来,跌坐在地上哭嚎。
同窗们涌过去扶起来,他却甩开他们,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朝着学宫磕头。
当着众人的面,咣当咣当头都磕破了,看得几个同窗也牙酸感怀。
“老人家,老人家莫要这样,大喜大悲不好,坏了身体。”
又来几个人劝,老人却置若罔闻,使劲锤地,象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爹,娘,你们看着了吗!”
话没说完,前头又炸开来。
一阵喧腾声中,人群中窜出来一个:“快,快回家报信!咱少爷他中了!”
“咣!”外头便有闲汉敲锣,一伙人一脸喜气朝那少爷家中赶去讨赏钱。
有年轻士子势单力薄挤不进去,就朝前面喊:“看见了没?有姓顾的没有?有姓顾得没有?”
每次放榜都是如此,跟打仗战阵似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
经馆的同窗们都见怪不怪,心里再着急也得等一会儿才能看到。
这时,张生姗姗来迟。
大公鸡一般昂首挺胸来到同窗间,
扫视一圈,缓缓道:“几位都考中了吧?”
“这不刚张榜,挤不上去。”
“你倒是轻松,我也不知道能不才能中。”
张生见人失魂落魄,不禁面露微笑:“等着,待我看看就知道。”
他随手拧下来一个凑热闹的小孩,侧身往里挤:
“去,穿这破衣服也来挤,有钱念书吗就凑热闹……”
终于,张生挤到能看清红榜的位置。
他闭上眼平心静气了好一阵子,才敢从后往前一个一个名字慢慢看,生怕漏掉自己的名字。
盯着名字,口中念念有词:“第五十名,周书翰。第四十九名,沉惟恭……”
“……”
他一路念上去,越念越慢,越念心越焦急。
念了好半天都没自己的名字。
他缓了缓,心中宽慰自己:这都念到二十名了,也没瞧着王道显,他肯定是中不了秀才了。
这般想才心安,好似吃了蜜桃,比自己中了还甜。
又念了几个没念到自己,干脆越念越快。
“第二十七名,顾芳一。”
“第二十六名,张易强。”
“第二十五名……哎!”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没中,而是中了第二十六名!
万历四十年壬子科第二十六名!
“我中了!我中了!”
他跳起来便喊,喊完了心中一阵狂喜,也不管通报同窗中没中,一门心思往家赶。
王道显,他此时定然在家,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在我面前狗叫!
往日烦忧,一朝得解。
越想越兴奋,这会子也忘了保持姿态。
“张兄,你果然中了!”
他咧嘴一笑,整个人都抖起来了:“那是自然!”
“张兄,看着我的名字了没?”
“自己看去!”
他丢下句话,劈手快步穿过人群,同窗喊他也不应。
“哎,别跑啊,我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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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显在哪?
王道显在睡觉。
梦里不识乾坤大,昨晚不知熬到几点,过了晌午还在睡。
李幼薇跪在床头,两只小骼膊撑在床头,银发铺散在床单子上,歪着头瞧他。
哥哥睡得真香,好想叫哥哥起来陪我玩儿……
紫薇蹑手蹑脚走进来,拉走了幼薇。
出了卧房,掩上门方低声道:“出去玩去,回头少爷起来心烦,打你的屁股。”
幼薇摸了摸屁股,心有戚戚道:“哥哥才不会打我……”
“嘘,让少爷好好睡。”
“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幼薇还是悻悻然出了屋。
见水缸没满,拿起水桶去打水。
心不在焉,水桶不小心多装了水,她摇起辘辘要使好大的劲。
咬牙坚持,心想若是哥哥在必定要摸摸头,夸上我几句。
如此想着,手上便更有力气。
这时,张生从前殿穿将进来,他没从凌云观后门走,就是为了给大伙散散喜气。
他反正是这么想的,身后跟了一串儿尼姑叽叽喳喳道喜,
叶师叔也跟着殷勤恭贺,颇有鞍前马后的架势。
张义强朝幼薇走来,不着痕迹地理了理头上簪花故作随意道:
“姑娘可要我帮忙?”
幼薇回头一瞧,见是哥哥不喜欢的人,小眉毛一皱,冷冷道:“你走,姐姐不叫我同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