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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次日晌午时分,日头高挂,却无半分暖意。

    北风刮得紧,眼看便要落雪的光景。

    这般坏天气,挡不住国子监外的人潮。

    学宫前那面照壁下,聚满了人,乌央乌央一大团。

    单是周边便有五六拨人,等报喜的闲汉喧闹、卖零嘴的小贩叫卖、

    还有那抱着婴孩的父母来沾文气喜气……

    各色人等,搅作一团,徜若往看榜的人群里挤,

    不够高怕是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榜下,有人穿崭新的襕衫,有人穿大红的女衣,还有人穿青布旧袍,垂垂老矣。

    榜还没来,人便都来了。

    毕竟,考中秀才,尤如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从此不再是寻常百姓。

    真个是,金鳞岂是池中物,如遇风雨便化龙。

    中了秀才,便能穿公服、戴方巾、踏皂靴,半只脚跨进了官家门坎。

    邻里见了,须尊称一声“相公”,平辈的街坊也得改口。

    除此之外还可免徭役、免差役。

    如果排名靠前入了国子监做廪生,每年可领取廪米十二石,外加伙食补贴,折银约十八两。

    至于见官免跪、乡邻敬重之类的好处,自不必说。

    这般待遇,世人谁不钦羡?

    经馆一众同窗聚在一处,七嘴八舌议论。

    这个问:“这个时辰了,道显怎地还没来?”

    那个与张生相熟道:“怕是考不中秀才,不敢来了呗。”

    又有个同窗啧啧作声:“我看有理,临阵磨枪哪儿行,张榜便是照妖镜。”

    表弟文耀武道:“……张生怎地也没来?”

    又议论了一阵王道显和张生前日不和,

    忽见国子监门开了,走出几个舍人分开人群,开始张榜。

    这地方凌晨便有人守着,他们来的晚挤不进去,只得远远站着,瞧不真切。

    只听一个苍老的大声呼喊:“中了!噫!我中了!”

    声音先是狂喜震颤,带着哭腔,接着便是嚎啕大哭。

    只见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跌跌撞撞从人群中挤出来,跌坐在地上哭嚎。

    同窗们涌过去扶起来,他却甩开他们,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朝着学宫磕头。

    当着众人的面,咣当咣当头都磕破了,看得几个同窗也牙酸感怀。

    “老人家,老人家莫要这样,大喜大悲不好,坏了身体。”

    又来几个人劝,老人却置若罔闻,使劲锤地,象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爹,娘,你们看着了吗!”

    话没说完,前头又炸开来。

    一阵喧腾声中,人群中窜出来一个:“快,快回家报信!咱少爷他中了!”

    “咣!”外头便有闲汉敲锣,一伙人一脸喜气朝那少爷家中赶去讨赏钱。

    有年轻士子势单力薄挤不进去,就朝前面喊:“看见了没?有姓顾的没有?有姓顾得没有?”

    每次放榜都是如此,跟打仗战阵似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

    经馆的同窗们都见怪不怪,心里再着急也得等一会儿才能看到。

    这时,张生姗姗来迟。

    大公鸡一般昂首挺胸来到同窗间,

    扫视一圈,缓缓道:“几位都考中了吧?”

    “这不刚张榜,挤不上去。”

    “你倒是轻松,我也不知道能不才能中。”

    张生见人失魂落魄,不禁面露微笑:“等着,待我看看就知道。”

    他随手拧下来一个凑热闹的小孩,侧身往里挤:

    “去,穿这破衣服也来挤,有钱念书吗就凑热闹……”

    终于,张生挤到能看清红榜的位置。

    他闭上眼平心静气了好一阵子,才敢从后往前一个一个名字慢慢看,生怕漏掉自己的名字。

    盯着名字,口中念念有词:“第五十名,周书翰。第四十九名,沉惟恭……”

    “……”

    他一路念上去,越念越慢,越念心越焦急。

    念了好半天都没自己的名字。

    他缓了缓,心中宽慰自己:这都念到二十名了,也没瞧着王道显,他肯定是中不了秀才了。

    这般想才心安,好似吃了蜜桃,比自己中了还甜。

    又念了几个没念到自己,干脆越念越快。

    “第二十七名,顾芳一。”

    “第二十六名,张易强。”

    “第二十五名……哎!”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没中,而是中了第二十六名!

    万历四十年壬子科第二十六名!

    “我中了!我中了!”

    他跳起来便喊,喊完了心中一阵狂喜,也不管通报同窗中没中,一门心思往家赶。

    王道显,他此时定然在家,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在我面前狗叫!

    往日烦忧,一朝得解。

    越想越兴奋,这会子也忘了保持姿态。

    “张兄,你果然中了!”

    他咧嘴一笑,整个人都抖起来了:“那是自然!”

    “张兄,看着我的名字了没?”

    “自己看去!”

    他丢下句话,劈手快步穿过人群,同窗喊他也不应。

    “哎,别跑啊,我呢,我呢!”

    。。。。。。。。。。。。。。。。。。。。。

    王道显在哪?

    王道显在睡觉。

    梦里不识乾坤大,昨晚不知熬到几点,过了晌午还在睡。

    李幼薇跪在床头,两只小骼膊撑在床头,银发铺散在床单子上,歪着头瞧他。

    哥哥睡得真香,好想叫哥哥起来陪我玩儿……

    紫薇蹑手蹑脚走进来,拉走了幼薇。

    出了卧房,掩上门方低声道:“出去玩去,回头少爷起来心烦,打你的屁股。”

    幼薇摸了摸屁股,心有戚戚道:“哥哥才不会打我……”

    “嘘,让少爷好好睡。”

    “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幼薇还是悻悻然出了屋。

    见水缸没满,拿起水桶去打水。

    心不在焉,水桶不小心多装了水,她摇起辘辘要使好大的劲。

    咬牙坚持,心想若是哥哥在必定要摸摸头,夸上我几句。

    如此想着,手上便更有力气。

    这时,张生从前殿穿将进来,他没从凌云观后门走,就是为了给大伙散散喜气。

    他反正是这么想的,身后跟了一串儿尼姑叽叽喳喳道喜,

    叶师叔也跟着殷勤恭贺,颇有鞍前马后的架势。

    张义强朝幼薇走来,不着痕迹地理了理头上簪花故作随意道:

    “姑娘可要我帮忙?”

    幼薇回头一瞧,见是哥哥不喜欢的人,小眉毛一皱,冷冷道:“你走,姐姐不叫我同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