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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坎坎坷坷

    天什么斋,王相公叫我送的就是这儿,没错了。

    大力站在牌匾下,费力认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中间那个字是什么。

    但地方没错,就是三山街南口那座二层楼高的书坊,天什么斋。

    大力大字不识几个,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尽量让衣裳整洁些。

    进去便问,这一段词儿他路上琢磨了好几遍:

    “俺受王相公所托,来送给冯公的书稿。”

    编稿先生正忙着跟同僚嬉闹,只瞟了一眼,见是个破衣烂衫的汉子,用词粗鄙,

    根本没放在眼里,接着说笑。

    “张相公,你是不知道上回那直娘贼,还说什么万斤的紫金……十足真金哈哈哈哈!”

    大力有些窘迫,站都不知道怎么站好了。

    王相公总坐我的车,托付我的事,我一定得办成才行。

    他强忍尴尬,又问了一遍,这回嗓门稍稍放大了些:

    “——俺受王相公所托,来送给冯公的书稿。”

    两个编稿先生依旧说笑,说得兴起,看也不看一眼。

    这两个里头,那个被唤作张相公的便是前几日和王道显不睦的张易强,他也来做了编稿先生。

    自打瞧见王道显声名渐显后,他“痛定思痛”,想想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颇觉得有所感悟。

    因此他也试着来写话本,看看能不能压过那王道显一头。

    虽觉小说不过微末之道,但他试了几回还是难以入门。

    有听人风传林提学也爱看话本小说,于是不惜告假来书坊坐班。

    写不了,可以学嘛,他是这般想的。

    二掌柜一见是个当科秀才,二话不说便倒履相迎。

    仗着秀才和官宦世家的身份,张易强在天许楼里受人敬重,刚才那个选家便是以“相公”称呼。

    “张相公,等晚上着,那粉头诗词歌赋出众的很,小弟一定给你介绍一二。”

    “诶,长相如何?”

    耳语过后,两人挤眉弄眼一阵大笑,笑得头上的挂灯都发颤。

    好大力心里有点着急,怎地这两人理都不理?

    又憋了半天,没找到话头,他急办事,嗓门放大了些:

    “俺受王相公所托,来送给冯公的书稿!”

    大力个子不高,石碾子一般又矮又壮,这一声极有中气,吓得那编稿先生一个趔趄,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

    选稿先生一改之前的躬敬谄媚,劈头盖脸骂道:“哪儿来的野人?到我们天许斋撒野来了!”

    他劈手拿过稿子,一看外头没用硬纸包好,纸张不过平价,墨也没香气,更无署名。

    一瞧便是哪个没脸来书坊的破落书生又发昏了,妄想直通殿试。

    鼻孔一喷,朝桌边一撂,怒道:“这个也说是给冯公的,那个也说是给冯公的……”

    “你个浑汉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冯公是什么人?那时谁随随便便就能碰得着的吗?”

    “冯公结交都是达官显贵,朝堂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他做了个躬敬的手势,朝那根本听不见的人,赞道:

    “那位——亲手写的《牡丹亭》,戏文都要请冯公去改一改。你想想,那是何等的风光!”

    “得我们先把把关,冯公他老人家哪有功夫看。哎,你怎么往里头跑,回来回来,一个个不知哪儿来的……”

    他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先瞧了一圈,见没有书手书家在,才敢说。

    大力骄横的见多了,可受人之托,这回他非得硬着头皮才成。

    “王相公说了,冯公晓得他,你让我见冯公,这书稿是交给冯公的,俺——”

    大力还想说什么,好象忘了王相公还交代了他什么,可他忘了。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王相公多了去了,谁都能叫相公了如今。跟你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我不收了吗。去忙你的吧,别搁这儿裹乱。”

    他冲大力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转过脸又对张易强笑道:“你说是吧,张相公?”

    张易强见此情景,先是觉得这落魄汉子有些可笑。

    接着又想起那王道显,倒是经常听那厮平易近人,

    或许这便是那厮笼络人心的法门?

    那小胡女便是这般叫他蛊惑的也说不定。

    这计策好啊,这计策得学。

    于是乎他收敛笑意,冲好大力温声道:

    “好啦,书稿我们收了,天许楼有天许楼的规矩,不是谁初来乍到便能入冯公的法眼,你回去跟那王相公说清楚,他既是读书人,自然能明白。”

    “如何,你听明白了吗?冯公该看到自然能看到。”

    好大力如同焦土逢甘霖,咧嘴笑道:

    “省得省的,俺省的,俺这就回去,张相公说话在理。”

    张易强见大力傻笑,又觉得对他多有谀词,不由得生出分警剔来。

    这厮怕不是对我有所求?

    我得小心看那书稿才是,莫要让他沾边。

    好大力出了门心里没底,没着没落。

    虽然自觉没照王相公的要求办好,可也实在没法子,往里闯也不成……

    又想起忘了收钱,一拍头,忙往回跑。

    。。。。。。。。。。。。。

    伙房中,炉膛里蹦出一个火星子来,跌到青砖上,渐渐暗淡。

    炉膛中尚存馀温,几人都贪恋这点热乎劲儿,坐得近,想着王道显所说的那个主意。

    李紫薇笼着手,吸了吸鼻子,心里拿不准主意,此法听上去颇有些道理。

    可未免太过天马行空,当真管用?

    要真使了,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幼薇听了觉得很有趣,赞不绝口:“妙!哥哥,是这么说的吧?我觉着肯定能行!”

    璇玑听了面露愁苦,她打小仰慕道法,自持正道,心里总疑惑这法子未免过于机巧。

    一来不想撒谎,怕对神明不敬重。

    二来有违她做人的道理。

    心中不禁天人交战。

    想起父亲总教导她,语重心长,说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又想起师傅对她的言传身教,教导她作为大弟子,一定要审时度势,行事要符合天时地利人和,不可逆天而为。

    “此事……”

    小师妹见师姐皱眉头,面露疑虑,心里也难过。

    想叫师姐好受些,伸手抱上去,脸往璇玑怀里一闷,璇玑顺手抱起她来,闷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