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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归途与会议

    伊森拉开车门,坐进去。刚要系安全带,引擎自己发动了。

    不是他拧的钥匙,仪表盘的灯自己亮了,转速表指针跳了一下,车载收音机也跟着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扭头看后座,背包在里面,荆棘王冠和长矛都在。

    再回头看挡风玻璃,眼前的英国景色已经消失不见了。不是开远了,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绚烂的星空,一个个代表世界的泡泡像星星一样有的很近有的很远,梦幻的的景色在伊森眼前展开。灰色本田的轮胎已经离开柏油路面了,悬在半空中,平稳地往前飘。

    他来不及跟亚茨拉菲尔挥手告别,来不及跟克劳利说一声保重,甚至连伦敦灰蒙蒙的天空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出来的泡泡,就好象是那个世界把他吐出来了,象一条鱼游够了,自己回到原来的水域。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光怪陆离的色彩。各种泡泡,红的,金的,紫的,象有人在其中泼了一整桶颜料。

    车子在往某个方向去,没有路标,没有导航,不需要他操控。他索性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靠着座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时眼前的光变了。

    天空从灰白变成熟悉的蓝色、下午三四点钟晒在自家院子里的那种带点灰尘的日光。

    挡风玻璃外面出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出现了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出现了窗台上晾着的那双莉莉的球鞋——粉色的,鞋带没解,鞋口朝下,一只在另一只上面。

    出现了玛莎晾床单的蓝色塑料桶,桶里还有两件没晾完的T恤。他回来了。灰色本田停在自家车道上,引擎还转着。里程表上的数字没有变,油表的指针还在原来那格。

    他关掉引擎,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

    没有伦敦的潮气,没有书店旧纸张的气味。空气里有玛莎炖肉的香气,有莉莉的草莓味洗发水从二楼窗户飘出来的甜味,有罗伯特在书房翻文档的纸张摩擦声。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自家草坪上,草有点长,前几天下过雨,土还是软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

    玛莎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伊森?是你回来了?我听见引擎声了。”

    她推开纱门,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这次没受伤把。”

    伊森把背包从后座拎出来。“没有没有。”

    玛莎没再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屋。

    莉莉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看什么视频,外放声音没关。

    她看见伊森,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冲过来抱住他的腰。“哥!你去好几天!妈说你出差了,你出什么差?你怎么老是出差?”

    她抬着头,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身上有股怪味,旧书的味道,你去图书馆了?”

    伊森揉了揉她的头发。“差不多,去了一家书店。”

    莉莉松开他,捏着鼻子往后退。“旧书店的味道不好闻,你赶紧去洗澡。”

    伊森走进厨房。玛莎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糖色的汤汁在锅边收成浓稠的亮汁。她头也没回。“饭还有一会儿,你先去洗漱,把脏衣服放洗衣机里。”

    他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帘拉着,书桌上的计算机是关机的,笔记本摊开着,笔还夹在他上次翻到的那一页。

    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枚银色戒指。他把它从手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又拿起来戴回去。

    拉开衣柜,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荆棘王冠用布裹着塞进最里面;朗基努斯之枪擦干净靠在墙角;指虎搁在桌上;手枪压在枕头下面。背包空了他拉上拉链,扔在衣柜旁边的地上。

    浴室里水很热,冲在身上有点烫。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年轻的脸透着一丝疲惫。换了干净的衣服下楼。

    莉莉已经坐在沙发上继续看她的手机了,她把声音调低了,大概是怕吵到玛莎。罗伯特应该是出去了,他的拖鞋摆在门口,报纸叠好了放在茶几上。

    伊森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冬青树顶斜射过来在木地板上划出很长一道金色的光。走进去,光就落在他的脚背上。

    而地狱深处,没有光。

    几个身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暗金色或深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悬在半空中的炭火。

    路西法坐在正中间,姿势歪歪扭扭,半躺半靠,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团黑色的火焰,在指间转来转去。他说话的时候火焰也跟着跳动。

    “我在另一个世界见到那个人类了。”路西法开口,声音沉得发闷,像远处的雷。“是分身见到的。我的分身在英国那个小城看着那场闹剧。敌基督拒绝撒旦,天启四骑士被几个小孩赶跑,天堂和地狱的军团白跑一趟。然后那个人类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话?”黑暗中一个声音问。一张俊美但是眼角带着倦意的半张脸从阴影里探出。

    “四个字。”路西法伸出四根手指,“都老实点。”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一道粗狂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粗哑,带着怒气。“瓦拉克被杀的时候我就说过了,那个人类不对劲。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路西法没理他,继续说。“我的分身听见那四个字的时候,整条手臂的知觉消失了。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天上那些天使的翅膀同时往回缩了一下,地下那些恶魔的爪子和角也缩回去了。”

    他把黑色火焰捏灭了。“现在我的手指还疼。隔了一个世界,隔了一整个维度,我的手指还在疼。”

    粗犷声音的主人拍了一下面前的石桌。声音在地狱大厅里来回弹了好几下。“然后呢你想说什么?他说一句话就把你们都吓尿了?”

    路西法的眼睛眯了一下。“利维坦,你今天话很多。”

    利维坦完全从暗处走出来,是一个很高很壮的影子,肩膀宽得象一扇门,皮肤是暗灰色的,头发垂到肩膀上。“因为我早就想说了,因为你做事从来不用脑子。六千年了,永远是这样。你永远觉得自己的力量够强,永远觉得别人都应该怕你。”

    路西法猛地坐直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象两团火。“够了,利维坦。我想说他是神,是神!”

    “什么神系的神?不会是老头子的那个神吧?”利维坦的声音小了些似乎底气也不是那么足了。

    “应该和老头子是一路的。”路西法的声音压得极低。

    大厅安静了。利维坦往后退了半步,影子重新融进黑暗里。

    阿斯蒙蒂斯又从阴影里探出身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高脚杯,杯里液体很红,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挂。

    阿斯蒙蒂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路西法殿下,我们伟大的半神路西法殿下,您现在应该明白了。别西卜就是个乐子人。他出的那些主意,试探、拉拢、分析,全是笑话。您信任他,信任了几千年。结果呢?”

    路西法撇了他一眼。“你也少说两句,阿斯蒙蒂斯。你们一个个,见了我的面永远有说不完的意见。”

    “不是意见,是提醒。”

    “提醒够了。你们可能不完全了解神的伟力。我以前觉得我是半神,最接近神的存在。

    米迦勒能压制我,是因为他得到了那老家伙支持他。只要那老家伙愿意,米迦勒手里的火焰可以烧尽地狱的七层熔岩。现在又来了一个一身圣器、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穿行的神。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开口说话。他说老实点的那一瞬间,我的分身隔着世界都能感受到话里蕴含的一丝权柄。”

    路西法停下来,火焰重新燃起,在指间跳动。“我是个半神。我很清楚全知全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自己与那老东西之间究竟隔了多少层台阶。但那个人不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头顶那顶王冠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最后会变成谁。但他已经在用那股力量了。他只会越来越熟练,他的光只会越来越强。你们觉得惹得起他?”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阿斯蒙蒂斯把高脚杯里的液体喝完了,杯壁还挂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利维坦的呼吸声从暗处传出来很沉很慢,像某种大型动物在睡觉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路西法靠在椅背上,挥了一下手。“我还是那句话,能不招惹就不去招惹。料想神也不能一直在地上行走,总有一天他是要走的。到时候在说。”

    阿斯蒙蒂斯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您总算用了您半神的脑袋了。我赞成,反正我是老老实实呆着了。他处理他的灵异事件,我睡我的懒觉。两不相干。”

    利维坦在暗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些。别过几天别西卜一回来,你又信他的鬼话。什么‘我们可以利用他’、‘我们可以把他拉拢过来’。拉拢一个全知全能的神?你拉拢得动?你拿什么拉拢?那是三位一体!他就是上帝啊。”

    路西法没回答。手指间的火焰又捏灭了。

    他站起来,宽大的黑袍垂到地上,拖在石板缝里。

    他转过身,朝着大厅的深处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他自己的影子吞了。

    阿斯蒙蒂斯把高脚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起身不见了。

    利维坦最后走,走之前看了一眼几个空着的王座,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大厅空了。只剩下那些暗金色的眼睛灭掉之后残留的一点馀光,像烧完的炭火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发红。

    伊森不知道地狱里有人在开他的会,不知道有人在分析他的能力。他在厨房帮玛莎端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还有玛莎新学的锅包肉。罗伯特刚好进门,公文包放在玄关,外套挂在衣架上。莉莉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去。“爸!哥回来了!”

    罗伯特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没休息好吧。”

    “还行,一会儿吃完就睡了。”伊森坐在他对面。

    罗伯特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伊森碗里。“多吃点。”

    莉莉已经开始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饭粒。

    玛莎坐在伊森旁边,给他夹菜,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那辆灰色本田安安静静地躺在车道上,车顶上光溜溜的,一片树叶都没有。远处那栋骑士团的房子灯亮着,窗帘拉着,不知道里面的人吃没吃饭。

    伊森把碗里的饭吃完,又盛了一碗。红烧肉吃完了,他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莉莉不吃了,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哥,你这次出差去干什么了?能告诉我吗?我不跟别人说。”

    伊森嚼着米饭想了想。“帮一个朋友看书店。看了几天,他那边的事情办完了,我就回来了。”

    莉莉皱了一下鼻子。“看书店要看好几天?”

    “那家书店很大。书很多,要整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莉莉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她跳下椅子跑上楼了,脚步声咚咚咚的。

    玛莎把碗收到厨房去洗,罗伯特去书房了。伊森坐在餐桌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转头,玛莎在厨房里喊他。“伊森,帮我把垃圾拎出去。”

    他走进厨房,拎起垃圾袋,推开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那栋骑士团的房子灯已经灭了,窗帘还拉着,门口那辆黑色SUV还在。

    他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不见星星。他把手插进口袋,准备转身进屋。

    他拉开门走进屋,反手关上,从里面锁好。上楼,洗澡,躺下。闭眼。

    他闭上眼。梦里全是红色。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来,从地下来,从天上来,从墙壁的裂缝里来。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光。光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一小块金色的光。

    莉莉在楼下喊他吃早饭。他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枪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把指虎从桌上塞进口袋。荆棘王冠不带了,今天不出远门。

    他下楼。玛莎在煎蛋,莉莉已经把面包咬了一个缺口,罗伯特在喝咖啡看报纸。一切照旧。

    伊森在餐桌边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窗外阳光很好。

    伊森嚼着面包看着窗外那排东倒西歪的冬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