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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血探传警破夜谋

    出了大同东门,唐舜一路打马如飞。

    那一千匹战马,终究没讨到。

    起初心头难免遗憾,可夜风一吹,他反倒想通了。

    这马,李庆安不能给。

    今日北庭衙门堂而皇之给灵州衙兵配上一千匹,明日鹿州、西州、大同一干州镇,便都有样学样,个个张嘴。

    战马是这年月最金贵的物件,北庭自家骑兵都凑不齐,这个口子一旦开了,李庆安也堵不住。

    好在,他并非真的没有马。

    河东那一千匹战马,已运抵灵州,正好配给一千精壮团练。

    再算上那八百……宝瓶镇乡勇。

    那帮人原就是马背上讨生活的匪,人人胯下一匹,鞍鞯齐全。

    一千八百骑,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刺史府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秦温书、赵义、卫纵、梁恩义几人,早已候在堂上。

    唐舜进门,披风都没解,开口便没有半句虚话。

    “匈奴人又来了。”

    “日逐王、右蠡王,两部合兵,倾巢而出,这一回,直奔大同。”

    “要夺回供在大同的祭天金人,还有咱们从赤谷押的那些匈奴贵族。”

    堂上几人虽早有猜测,真听见这话,还是齐齐变了颜色。

    “来得这么快……”赵义的手停在半空。

    “比我想的还快。”

    唐舜把披风解下,随手掷给亲兵,一条条命令砸了下去。

    “都别慌。”

    “赵录事,即刻起,灵州全境戒严,比照大同,坚壁清野。”

    “城外各乡各堡的百姓、牲畜、存粮,三日之内,尽数迁入州城与就近坞堡。”

    “带不走的井,填,带不走的粮草,烧。”

    “一粒米、一捆柴,都不许留在野地里,便宜了匈奴人。”

    赵义起身,郑重一揖。

    “坚壁、内迁、粮草、民夫,下官去办。”

    唐舜又看向梁恩义:

    “梁恩义,四门、城橹、弩台、滚木礌石,你亲自带人一处一处过,缺了、朽了,今夜就开始补。”

    “明白。”

    唐舜的目光落到卫纵身上。

    “骑兵,准备得如何了?”

    卫纵脸上绷着掩不住的光。

    “回府君,一千骑兵,已经挑出来了,人跟马正在磨合。”

    “好。”

    唐舜颔首,“明日我巡城防,后日,我去大营看兵。”

    “若是齐整,这几日,便要出发。”

    卫纵抱拳,声若洪钟:“是!”

    布置完城防,唐舜没有立刻散了众人,反而绕到堂上那幅简陋的舆图前,指尖重重按在了灵州以北。

    “还有一桩,最要紧的,今夜就得议出个章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匈奴主力要抢大同,我们要抢在他的兵锋抵达之前,北上草原,掏他的老窝。”

    “这一趟怎么去,一千多人怎么吃、怎么走,你们都说说。”

    堂上静了片刻。

    赵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到底先开了口。

    “大人,不是下官说丧气话。”

    “若是匈奴人没来,大人要领兵北上,奔袭草原,或许还能一试。”

    “可如今匈奴大军已在路上,草原上到处是他们的探马哨骑,这一趟入敌境……”

    他顿了顿,把最要命的那两个字点了出来。

    “粮草,怎么送?”

    “从灵州往漠南,一路是茫茫草原,没有城,没有寨,没有一处可以囤粮的地方。”

    “粮道绵延数百里里,只要被匈奴哨骑截断一回,不用人家打,这一千余人,自己就得饿瘫在半道上。”

    这一问,正是历代出塞之师最解不开的死结。

    秦温书也跟着点头,管了几个月钱粮,他对这个数字最敏感。

    “一千多人,连人带马,一日嚼用就是一笔大数。”

    “走得越远,驮粮的牲口越多,可这些牲口自己也要吃草料,十石粮从灵州运出去,能有四石落到前线,便算老天爷开眼。”

    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唐舜身上。

    唐舜却笑了。

    “谁说,我要从灵州运粮了?”

    堂上一静。

    “找准匈奴的部落。”

    他一字一句,吐出四个字。

    “以战养战。”

    众人脸上,齐刷刷露出惊色。

    “这……这太险了!”

    “万一找不到牧部,或者扑了个空,连回头的干粮都没有!”

    “那可是草原腹地,叫人围住,连个报信的都跑不出来!”

    “听我说完。”

    唐舜摆了摆手,不慌不忙。

    “匈奴人的牛羊,是什么?是他们的命根子,是要留着产奶、繁育、熬过一冬的根本。”

    “可在咱们这儿呢?”

    “咱们带不回灵州,那就不带。”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抓,“找到一个部落,夺下他的牛羊,全宰了,吃饱了,再找下一个。”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那些牧部本身,就是一座座会自己挪动的粮仓。”

    “咱们也一样,逐着他的部落走,他走到哪,咱们的粮仓就到哪。”

    唐舜扫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皆静。

    “再说了,咱们才多少人?一千多张嘴,能吃多少?”

    “吃不穷自己,可一路吃过去,吃掉的,却是匈奴人赖以为生的根。”

    “带不走的牛羊,全宰了,来不及赶走的马群,赶散了,牧帐、草料,一把火烧干净。”

    “等他在大同城下回过神,老窝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地。”

    卫纵听得眼睛发亮,一拳砸在掌心。

    “好!这法子,不用辎重,不用粮道,轻装上马,来去如风,正合咱们骑兵!”

    梁恩义却仍有顾虑:“可城防这边,把骑兵都抽空了,灵州……”

    “灵州有你。”

    唐舜看着他,“剩下的团练,石撼山的五千战兵,加上内迁的民壮、坚壁清野之后的坚城,守一座州城,够了。”

    “匈奴主力奔的是大同,到灵州城下的,至多是些散骑哨探,他们啃不动你的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盘算路线,有的顾虑向导,有的争着要随队北上,一时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刺史府外,骤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惶的呼喊。

    “大人!大人——”

    堂门被人撞开,两名守卒架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踉跄着扑了进来。

    那人身上还插着两支箭,衣袍叫血浸透了,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两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正是北面烽燧上的斥候。

    他被架到堂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喉咙里咕哝着血沫。

    “大人……”

    “北面……北面烽燧……”

    “有匈奴哨骑……”

    一句话没说完,那斥候的头重重垂了下去。

    满堂的议论,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