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的都是“气”——什么宗气、元气、营气、卫气,还有那玄之又玄的“升降出入”。
“这帮搞医道的专家,说话怎么就不能像打仗那样直来直去呢?”黄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脸委屈地对手下的侍从抱怨,“什么‘肝木升发,肺金肃降’,朕听着怎么跟那算命先生的话术似的?朕只想知道,朕这身子骨要是出了毛病,到底是哪儿的衙门口塌了?”
说曹操,曹操到。侍从通报,卫生部部长兼首席医学顾问——岐伯老先生来了。
岐伯一进门,就看见黄帝那张写着“朕不开心”的脸。他心领神会,把手中的银丝拂尘一甩,笑呵呵地行礼:“陛下,老臣观您印堂发黑……哦不,是愁云惨淡,想必又是被那些佶屈聱牙的医书给绕迷糊了?”
黄帝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的十二经脉图说:“岐伯啊,朕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个事儿。咱们这身体啊,就像一个国家。五脏那是坐镇中央的常委,主谋略、主生死,这个朕懂。但是这六腑呢?朕总觉得它们像是六部九卿,负责具体的执行。它们要是闹起情绪来,这‘气机’是怎么个走法?朕不需要你背《内经》原文,你就给朕掰开了、揉碎了,讲讲这六腑要是集体罢工,朕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岐伯捋了捋那一副仙风道骨的花白胡须,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明镜似的:这领导又要开始微服私访式的调研了。他清了清嗓子,没有拿稿子,直接开启了单口相声模式,给黄帝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人体官场现形记”。
“陛下问得好!这六腑啊,其实就是您身体里的六个‘办事大厅’。它们属阳,主通降,讲究的是一个‘泻而不藏’。用官场的话说,它们全是‘流官’,只管传递,不许截留。一旦截留,那就是腐败,就是肠梗阻!”岐伯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它们各有各的脾气,气不顺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听老臣给您细细掰扯。”
岐伯首先指着人体的右侧肋骨下方说:“咱们先说这胆。胆在中医里那是‘中正之官,决断出焉’。但在咱们老百姓嘴里,它就是个装苦水的‘袋子’。您知道胆汁是什么颜色吗?青绿色的,看着就一股子‘丧’气。所以啊,胆气要是出了问题,表现出来就是一个字——怒!”
黄帝眨眨眼:“怒?发火?这跟肝的‘将军之官’不是撞衫了吗?”
“此言差矣!”岐伯摆摆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肝是元帅,主谋虑,那是深沉的怒,是城府;胆是先锋官,主决断,那是暴躁的怒,是冲动!您想啊,胆这个器官,平时就像个挂在肝下面的小气球,里面装满了胆汁。肝气有余,则胆汁盈满;肝气郁结,胆汁就排不出去。”
岐伯绘声绘色地描述:“这股子郁积的闷气在胆囊里煮啊煮,就像高压锅炖肉,火候到了不排气,那肯定得炸锅。这时候,人的表现就是莫名其妙的火大。早上起来看谁都不顺眼,老婆倒杯水他说烫,下属递文件他说重,明明没睡醒非得装作刚打完仗,这就叫‘少阳相火妄动’。”
“陛下,您有没有见过那种人,一生气就说‘气得我肝疼’?其实很多时候是胆疼!因为足少阳胆经循行于两胁肋。这胆经一旦堵了,气机逆乱,人就会口苦、咽干、目眩。这时候的人,脑子一热,什么都不顾了,这就是胆气上逆导致的‘决断失常’。所以啊,很多人莫名其妙发脾气,真不怪他修养不好,是他那个像二愣子一样的胆囊又在作妖了。这时候,就得给他舒舒肝胆之气,用柴胡、黄芩之类的,把那股子邪火给压下去,不然这‘中二少年’能把天给您捅个窟窿。”
黄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难怪上次那几个谏官说话呛人,看来是该给他们发点龙胆泻肝汤了。
接着,岐伯话锋一转,指向了中间那个像个口袋一样的东西:“再说这胃。胃是‘仓廪之官,五味出焉’。按理说,食物进去了,它应该老老实实地往下走,送到小肠去,这叫‘胃主通降’。但是!人类最大的弱点就是——嘴馋。”
“胃要是气不顺了,它会怎么样?”黄帝好奇地问。
“它会气逆,然后导致哕(yuě)!”岐伯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干呕动作,“也就是咱们现在说的打嗝、嗳气,严重点就是恶心呕吐。陛下您想啊,胃本来是个单向传送带,只能往下走。这叫‘降’。如果它不降反升,那就叫‘逆’。”
岐伯拿起桌上的茶盏比划着:“您把这胃想象成一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正常情况下,上面有个贲门扎着口,下面有个幽门开着缝往下漏。结果上面的食管那儿没关严实,或者胃里头气太多了,压力太大,这食物和气体就不干了:‘凭什么我们要下去受苦?我们要自由!我们要上行!’”
“于是,这一股气裹挟着还没消化完的午饭味儿,甚至是昨天晚上没消化的酸水,一路向上冲,冲破贲门,冲破食管,最后从嘴里喷薄而出——‘嗝!’这一声响,有时候能把房顶掀翻。这就是胃气上逆。”
黄帝捂着肚子笑了:“妙啊!原来是胃在抗议啊!可为何朕有时吃得太饱也会打嗝?”
“问到点子上了!”岐伯一拍大腿,“这就是病机。其一,食滞胃脘。您吃多了,把胃撑得像个大皮球,没地儿放了,它只能通过反呕来自救,这叫‘实则嗳腐’;其二,寒邪客胃。您吃了生冷寒凉的东西,比如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把胃给冻住了,胃阳受损,它蠕动不动了,在那儿生闷气呢,这时候的打嗝往往声音沉闷,还伴有清水;其三,肝气犯胃。您刚才还在骂胆,其实肝木太旺也会横逆过来欺负胃土,导致胃气不降。这时候的胃,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了十个包子还要再塞两个的塑料袋,您不把它捏爆了才怪!所以啊,治打嗝,本质上就是给胃顺气,让它别在那儿耍赖皮,该往下走就往下走。若是寒症,喝点生姜红糖水暖暖;若是热症,得用黄连清清火。”
讲完了上面的,岐伯开始往下半身挪:“接下来是小肠和大肠。这俩货,一个是负责提纯精华的回收站(小肠主受盛化物、泌别清浊),一个是负责打包垃圾的运输队(大肠主传化糟粕)。它们要是气乱了,最常见的毛病就是——泄!”
“泄?拉肚子?”黄帝皱眉道,“这不就是吃坏肚子了吗?”
“没那么简单!”岐伯一拍大腿,“您把这俩想象成一条流水线上的工人。小肠受盛化物,把胃传下来的食糜进一步分化,精华(清)吸收,糟粕(浊)丢给大肠。大肠负责把糟粕里最后一点水分榨干,变成香蕉状的成品排出去。这本事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是!”岐伯话锋一转,表情夸张得像是在讲鬼故事,“如果小肠受了寒,或者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小肠这位老哥就开始手抖,分拣不过来了。中医叫‘小肠虚寒’或者‘湿热下注’。如果是寒,那就是火力不足,运化无力;如果是热,那就是腐败变质。好的坏的混在一起往大肠里扔。”
“大肠一看:‘哎哟喂,大哥你怎么全给我了?我这机器受不了啊!’大肠还没来得及把水分吸干呢,后面又来了一波。这时候怎么办?为了不让自己被撑爆,大肠只能选择——加速跑!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稀里哗啦’,急迫性腹泻。”
岐伯模仿着大肠的口吻,带着哭腔:“‘兄弟们,别吸收了,快往外扔!要塌方了!’于是,这水和屎就混合着一股脑儿冲了出来。这就是泄泻。还有一种情况叫‘五更泻’,那是命门火衰,也就是釜底抽薪,锅底下没火了,这水谷自然就熟不了,天刚亮就得起来拉。”
黄帝听得是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肠道里的哭喊声:“那便秘呢?”
“便秘更简单!”岐伯笑道,“那是大肠这个运输队长偷懒了,或者是津液枯竭,河道干涸,船走不动了;或者是气机阻滞,气不下行,船没动力了。不管是哪种,都是‘不通则痛’啊!”
往下说,到了大家最关心的部位——膀胱。岐伯的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但也带着一丝戏谑。
“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它是个存水的大袋子。这袋子底下有个开关,叫‘约’。这个‘约’字很形象,就是约束、关闭的意思。”岐伯解释道,“正常情况下,这个开关是由肾气控制的,就像个尽职尽责的守门大爷,没到时间绝不开门。”
“那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当膀胱不约的时候!”岐伯猛地一挥手,“也就是那个守门大爷喝醉了,或者是老年痴呆犯了,或者是被人打晕了。这时候,哪怕袋子里只有一滴尿,它也兜不住啊!这就叫遗溺,也就是遗尿、尿失禁。”
岐伯看着黄帝,意味深长地说:“陛下,您见过小孩子尿床吧?那是肾气还没发育好,守门大爷还是个幼儿园小朋友,管不住事儿。那老年人尿频、漏尿呢?那是肾气衰了,就像机器老化了,零件松了,守门大爷老眼昏花,拿着钥匙手抖,‘哗啦’一下就漏了。”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吓尿了’就是这个道理。中医讲‘恐伤肾’,暴恐之下,肾气一下子就散了,固摄不住了。守门大爷吓得当场辞职,闸门大开,能不湿身吗?所以说,憋不住尿,真不全是意志力的问题,那是您身体里的保安系统瘫痪了啊!反之,如果膀胱气化不利,尿不出来,那也是病,叫癃闭,那是开关锈死了,得用利尿通淋的药,把锈迹给它冲刷掉。”
黄帝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某些往事,连忙转移话题。
最后,岐伯指了指肚脐以下、腰骶部的整个区域:“陛下,最后咱们说说下焦。这下焦啊,是水液代谢的最终场所,包括了肾、膀胱、大肠下段这些地方。它的主要任务就是通利水道,排泄废物。如果下焦的气机堵塞了,不通畅了,会怎么样?溢为水!”
“溢?水漫金山吗?”黄帝惊呼。
“差不多!”岐伯站起来,比划着一个大肚子的形状,“您想啊,身体里的水液代谢,是靠阳气来蒸化的。就像一口锅,底下有火,水才能变成蒸汽循环起来。如果下焦的阳气不足了,也就是锅底下的火灭了,那水就烧不开,只能在那儿积着。这叫‘阳虚水泛’。”
岐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这水积在身体里,没处去,它就只能到处乱窜。先是脚肿,然后腿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这叫‘按之凹陷不起’。再往上,阴囊肿大,甚至腹水形成,肚子鼓胀得像个大皮球,最后连肺里都有积水,喘不上气。这就叫水肿。张仲景在《金匮要略》里讲‘血不利则为水’,气血不通,水液自然停滞。”
“这哪里是身体里有水啊,这简直就是家里发了大水!下水道堵了,水泵坏了,整个屋子都泡汤了。所以治疗这种水肿,不能光排水,不能光用利尿剂,那是竭泽而渔。得先通阳,得把锅底下的火重新点着,温肾助阳,让水流动起来,这才是王道啊!这就叫‘离照当空,则阴霾自散’。”
岐伯说完,长舒了一口气,端起旁边的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仿佛刚才那场演讲耗尽了他所有的真气。
黄帝听完这一席话,那是茅塞顿开,抚掌大笑:“妙!太妙了!原来朕这身体里的每一个反应,背后都有这么精彩的剧情!胆是愤怒的少年,胃是吃撑了的胖子,肠子是崩溃的工人,膀胱是失职的保安,下焦是堵塞的下水道……岐伯啊,你这哪里是讲医理,分明是在给朕演小品啊!”
岐伯嘿嘿一笑,拱手道:“陛下谬赞了。其实医道就在生活中。只要您把这些脏腑当成活生生的人来看待,明白它们的喜怒哀乐,治病养生也就不再是难事了。所谓‘上工治未病’,就是要在它们刚开始闹情绪的时候就安抚好,别等到造反了才去镇压嘛。六腑以通为用,以降为顺,您只要记得让它们别堵着,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黄帝点点头,心情大好,当即下令今晚御膳房少上两个菜,免得胃气上逆;顺便给自己安排了个热水泡脚的项目,用艾叶、生姜煮水,用来温煦下焦,防止那个“蓄水池”泛滥成灾。
殿外夕阳西下,黄帝站在台阶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叹道:“原来朕这天下,最难伺候的不是诸侯,而是这六腑大臣啊!”